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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第二章 评价 自 ...

  •   自从年前沈思组的那次局后,沈念就再也没有出去玩,上班时间除了在院里,就是跟着师父跑了跑南京城的工地,休息时间就回爸妈家吃饭,剩余时间窝在自己的老房子里。等到了春节假期,沈念就彻底窝在了爸妈家,时间过得很快,转眼春节在南京的湿冷里过去了。沈念在家过了除夕、陪父母吃了年夜饭、被沈思拉着看了两场电影。
      院里通知她三月四号去轮台卓尔库特古城项目组和其他组员汇合,因为过了个春节加上也有组员是刚刚结束别的项目,直接飞新疆的,所以院里就让他们各自出发,到驻地再汇合。临走前一天在爸妈家吃过晚饭后,沈思送沈念回老房子,跟她上了楼,沈念要把冰箱里的食物清出来给沈思带去他那,免得她回来以后食物变质浪费了。沈念收拾行李,沈思清理冰箱,清理完后没有马上走,而是靠在她房间门框上,看她最后往行李箱里塞冲锋衣和暖宝宝。
      “你那项目是在轮台哪里?”沈思问。
      “卓尔库特古城。”她把冲锋衣叠好压进箱子,“西域都护府遗址群那一带。”
      沈思“嗯”了一声,像是想到了什么,他又说:“栖迟也在那边。”
      沈念塞暖宝宝的手顿了一下,说:“我知道。那天吃饭的时候说过。”
      “那边条件苦,你要是有什么需要帮忙的,可以找他,”沈思把手机掏出来看了一眼,“他们已经在那边了,我把他联系方式发给你。”
      “不用,我又不熟,到了那边项目组会安排。”沈念说。
      沈思看了她一眼,没强求。他转身走了两步,又回过头来:“行吧,那你注意安全。真不用我明天送你?”
      “知道了。不用,你早点回去休息吧。”沈念说。
      沈思也没再说,提上东西走了。过了没多久,沈念低头听到手机上弹出来的消息提示音,是沈思发过来的,一个电话号码,底下跟着一行字:“傅栖迟电话,轮台那边他有当地人脉,存一下。我和他关系很好,之前已经和他说过了,他会帮忙照顾你。”
      她盯着那消息看了两秒,手指在屏幕上悬了一下,最后回了句:“知道了,去了再说吧。不一定项目在一个地方。”发完她把手机扣过去,继续往行李箱里塞东西。
      三月初的南京还冷着,梧桐树光秃秃的,沈念拖着行李箱出门的时候,巷口的早点摊刚刚出摊,她买了两个包子坐在出租车上吃,包子是烫的,咬开肉馅的油沿着手指流下来,她赶紧用另一只干净的手从口袋里拿了纸巾擦了擦,发现那是昨晚从大衣口袋里拿出来“秦淮人家”那叠折过的纸巾,已经洗过一次了,没记得扔,“正好用来擦手了。”沈念想着。
      从南京飞了四个小时到乌鲁木齐,再从乌鲁木齐转机库尔勒一个小时落地,沈念从库尔勒机场出来的时候已经是下午三点了,项目组派来的越野车已经在出口等了,司机是当地人,很热情,用不太标准的普通话和她说他是项目组请的当地向导,到了驻地考古队需要外出可以找他,他可以开车带他们去或者告诉他们怎么走,沈念道了谢。
      “沈老师,到驻地预计还有四个小时,您可以休息下。”向导开着车,瞥了一眼后视镜和她说。沈念点了点头,说了句“好”,偏头看了会窗外就靠在后座上闭目养神,向导也没有继续说话。
      晚上七点他们到了驻地,是在古城附近村子的一处院子,平房,土黄色的墙,沈念拎着行李箱下车的时候,院门口此时正停着三台皮卡和一辆深灰色的越野车,车身都落了薄薄一层沙尘,她扫了一眼,拖着箱子往里走。
      向导和她一起,给她大致介绍了一下院子的情况,考古队都住在西排平房,项目组四位女士都是单人间,其余男士是双人间,规划方和后勤部住在东排平房,办公室和会议室也都在东排,南排正屋是食堂,旁边是水房,正屋外两侧也都有水槽供大家用水,施工队住在院门这侧的五间平房里。
      沈念进院子的时候,院子里有人坐在廊檐下刷手机,有人在水槽边洗饭盒,有人靠着房门口在抽烟。她拎着行李箱经过的时候,有人抬头看了她一眼,也有人没抬头。向导告诉她,饭堂一般会开到八点,她放下行李就过去吃饭,她的房间在西排第一间,沈念道了谢后自己拖着行李去房间,路上听到身后有人低声说了一句:“南京来的那个?”
      另一个人接了一句:“嗯,江苏院那边的。”语气听不出任何情绪。
      而此时傅栖迟站在东头第一间房间门口,沈念进院子的时候他正准备回房间,他自然也听见了这对话,沈念自然也听见了,但是她没有任何反应,独自拖着行李箱,脊背挺直,迈着不快不慢的步伐从院子走过,进了西头那排房间。他是前天到的,院子里的情况也有了大致的了解,说话的两人是考古队的,他和大领队见面的时候见过他们,他看了一会,转身进了房间。
      收拾完以后,沈念去食堂准备吃饭,食堂这时也有一些人在吃饭,窗口还排着几个人,她站在队伍末尾,打完饭在长桌的角落里找了一个空位坐下,她坐的这张桌上已经有两三个人在吃饭了。另一桌坐了五六个人,隔着一张桌子的距离,正在聊古城项目的前期勘探情况。她低头吃自己的,听到那桌有人说了一句“东墙高台那段墙体,夯层挺清楚的,但得有人会看才行”,然后她听见那桌哄笑了一声。
      傅栖迟坐在靠门口的那一桌,角度刚好能看到她,那话他自然也听见了,抬眼恰好看到她的筷子停了一瞬,很快继续夹菜。过了一会儿她站起来去加汤,那桌原先坐的两个人也站起来了,端着碗往另一个方向走。她回到座位上的时候,周围空了一圈,没有什么动作,继续坐下去吃饭。他低下头,把碗里的最后一口饭吃完,站起来走了。
      八点,大领队组织考古队的十五人在会议室开了一个简短的碰头会,会上分了三组,每组五个人,沈念、赵军、孙超为小组的负责人,她这组负责东墙,赵军组负责西墙,孙超组负责内城,而她是三个领队中最年轻也是唯一一位女性,大家互相打了招呼认识,大领队分配了皮卡车,钥匙交给了领队,嘱咐了注意事项和安全须知后就散了会。
      走到院子里准备回房间时,沈念听见身后有人小声在议论:“这就是沈念?她才多大?就带组?肯定是单位里有人推的。”
      “这种联合项目,哪个单位不塞点关系户?干满两个月回去写个报告,履历上就多了个‘考古中国’。”
      她脚步没有停,径直回了房间,只是攥着记录本的手是紧的,傅栖迟从施工队工头老赵房间出来的时候,正好听见这话,只看到她的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没有回头。
      第二天上工,沈念第一个到皮卡将毛刷、手铲、RTK测量仪全部扛上了车,四个组员才稀稀拉拉地到齐,她没有说什么,只是问了句李成和小周谁开车比较熟练,李成说他来开车,沈念也没有多说直接将钥匙给了他。十多分钟车程就到了探方,下车沈念拿着布方图并未打开就给几人分配了任务,起初几人还有些散漫,等任务分配完,渐渐地神色变了,沈念分配的很具体也很贴合他们实际。
      任务分配完,沈念蹲在基准线旁边,打开布方图,对照了一眼后,就开始安排老高插点、拉线,李成和刘工画线,小周跟在后面量点记录,第一个探方轮廓出来后,沈念指了指北侧的木桩,对小周说:“这是北壁,记得标清楚。”小周连连点头记录。
      等到探方线布完以后,沈念按照之前安排的,让老高负责南壁清理,李成和刘工负责西侧,她和小周从东侧开始,强调完后她就开始清理表土,让小周先把刚刚量点的数据整理记录。上午表土基本都清理完毕,中午回驻地吃饭时沈念找了向导请了两名附近的村民去探方将清理出来的表土碎石清运出去,她则跟着车一起到了探方没有再回驻地,下午组员过来时,表土已经全部清运完毕,沈念已经蹲在探方里开始刮面,老高和李成互相看了一眼也默默地去了各自的岗位。
      傅栖迟带队去内城测基线,路过东墙的时候,远远看到她在探方安排着组员有条不紊地画线布方,等他从内城出来的时候她已经拿着铁铲在探方开始清理表土。下午他再过来的时候她正一个人蹲在探方里刮面,表土已经全部清运完毕,而她的组员还没有到,傅栖迟站在那看了一会儿,她一直蹲在那一动不动,手中的手铲一下一下地刮着。
      第三天上工,沈念继续蹲在探方里刮面,一蹲就是四个小时,一层一层剥离浮土,每隔一段就用红绳做好标记并安排小周记录。老高在南壁抬了几眼看沈念这边,没有说话,李成则是装作无意路过了两次,直到第三次他忍不住蹲下来问她:“沈老师,你这个分层会不会分得过于细致了?”
      沈念没有抬头,只是指了指她标记的墙面,说:“你来看。”
      李成顺着她指的方向仔细看了看,墙面上用红绳做了七八个标记,每一层之间的过渡都有清晰的土色差异。他伸手轻轻摸了一下最底下一层灰土带,又凑近看了看,语气略带惊讶地道:“你这每一层都测了?”
      “测了。”她叫小周把记录本拿过来给李成看,上面写满了密密麻麻的数据,李成越看越沉默,沈念说:“如果只分三层,就漏掉了中间那层夹杂烧土颗粒的夯筑面,这层比较接近于汉代的修补痕迹,还需进一步确认,你看这里,底层偏上的土层里还有一层薄的炭屑层。”
      李成沉默地合上了记录本,站起来将它递还到了小周手中,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说:“沈老师要是晚上有空,就和我们一起吃饭吧?”
      沈念抬头,笑着点头说:“行。”
      傅栖迟晚上从内城回来的时候,食堂已经过了饭点,他径直回了房间,拿出钥匙正准备开门的时候,听见食堂方向有说话声,他转头看过去是沈念和她的组员一起出来,看样子刚刚一起吃了饭,她的脸上还挂着笑意,人走远他也收回了视线,转身开门进了房间。
      七点半开小组内部碰头会,是刚刚吃饭时商量好的,沈念推开会议室门的时候,四个人都已经到了,老高背对着门坐着,面前放着他喝水用的军用水壶,李成坐在他斜对面,刘工在李成旁边,小周坐在老高这边桌尾。沈念走到主位坐下,把记录本摊开,说:“今天是第一次碰头会,我刚把这两天的数据大致整理了一下,有个事跟大家讨论讨论。”
      “沈老师。”老高忽然开口,打断了她要说的话,问她:“你之前还带过哪个项目?”
      沈念抬头,看着老高,诚实地说:“我之前跟过四个项目,但独立带组,这是第一次。”
      老高点了点头,淡淡“嗯”了一句,听不出喜怒。随后就是整个会议室的沉默,沈念看了一圈他们的反应,不觉得意外,她二十九岁,脸嫩,说话声音不硬。换作她坐在对面,也会在心里打个问号,一个三十岁不到的姑娘,凭什么能独立带组?
      她双手交握轻轻放在记录本上,看着他们四人,平静地开口:“我知道我是三位领队中最年轻的,几位心里也可能在想为什么是我带组?”老高没说话,李成、刘工和小周也不吭声。
      她说:“换做是我,我可能也会这么想,我确实不算老资历,但我认为年龄不应该是评价一个人专业的唯一标准。我看了七遍卓尔库特古城的资料,去年10月的前期调查报告,包括附页关于墙体含沙量的分析,我全都背了下来。”
      说着,她从记录本下面抽出一张叠好的纸展开,是她手绘的遗址东侧高台房址的夯层示意图,上面标了不同时期的修补边界、含沙量分层、每一层的厚度估算。她把纸转过去,轻轻推到桌子中间,说:“这夯层示意图是我自己画的,也是我今天想跟你们讨论的事情,你们看看,有什么需要修改的地方?尽管提。”
      老高低头看了一眼,沈念看见他眼神亮了一下,然后她看见他伸手把纸调了个方向,凑近了看,对面的李成和刘工也探身向前,从纸面的侧边看过来,小周则是立即凑到老高的旁边去看这张图纸。
      “老高你白天也看到了高台房址东墙底部的那一段,”沈念说,“那灰土带含沙量高出上层的夯土将近一倍,我怀疑是当时筑墙的时候,工匠就地取材混了不远处古河道的河沙。这一点还待考证。”
      老高抬起头来看她,问:“有用RTK测过吗?”
      “我准备明天上午带小周做一次全站仪的精细化测量。”她说完停顿了一下,补了一句,“测出来的数据辛苦您帮我看看,您经验丰富,能看出问题。”
      老高“嗯”了一声又看了那张示意图,推了回来,指着图上一处,说:“这个,你标的是汉代修补层,有没有考虑过可能是魏晋时期的?”
      沈念起身,又看了一眼图纸,然后拿起笔在图上加了一条标注:“明天我拿点样一起去测一下,确认一下是否和汉代层有界隔。”老高点点头没有再说,只是从口袋里掏出笔记本,沿着她刚才的思路拿笔在本子上画了一个简图,并在旁边加了一列备注。
      小周在旁边问:“沈老师,那明天我们几点出工?”
      “这边天亮的时间晚,就八点一十院子门口集合,皮卡八点半准时发吧。”她手指在笔记本上轻轻敲了敲,说:“大家如果没有其他问题,今天就到这吧。散会。”
      “收到。”小周第一个应的,最后一个走的,走的时候对沈念低声说了一句:“沈老师,你那个图画得真好。”沈念抬头看他,他笑了一下,然后快步走了出去。
      沈念坐在位子上,看着他们离开的背影,低声笑了一下,把记录本合上,看看手机,已经是晚上九点。头顶的灯管还在嗡嗡地响,窗外的风从门缝里灌进来,吹得桌上的图纸微微掀动。她伸手将图纸拿过来折好,瞥见老高的军用水壶放在桌上忘记带走,她拿起来,准备送过去。
      临走时沈念回头看了看,确定没有落其他东西后,关了灯,关了门,夜风很凉,她下意识地把冲锋衣外套拢了拢,低头将图纸夹进记录本,准备回西排房间,余光却瞥见这排廊檐下有一个人靠在一旁的柱子上。
      沈念停了下来,往那人站着的方向看去,那人见她发现便站直身子朝她的方向走过来,待对方走近看清模样后沈念愣住了,脱口而出的一句话,语调也是意想不到的高了一点:“你怎么在这儿?”
      他距离她几步的位置停下,手里还端着茶杯,“我一直住东头。”他说,“比你早两天到的。”
      “我以为你的项目在别的地方。”她说。
      “嗯。”他没有接这个话茬,只是说:“本来准备睡了。路过这边,听到你在开会。”
      沈念沉默了一会,问:“你听到了多少?”
      “从你说‘独立带组是第一次’开始。”他说,“高工说你标的是汉代层的时候,我正好在门口。”
      夜风吹动她额前的碎发,她手里还攥着记录本和老高的水壶,看着他,问了一句:“那,你现在是专门等在这的?”
      他没有回答是或不是,低头看了一眼那杯凉了的水,说:“听你开会开了挺久,本来要喝的水都凉了。”他抬眼看了沈念一眼,“不过,你开得很好。”
      沈念听到傅栖迟这句“开得很好”的评价,心里有点发酸,她赶紧别开眼看着空荡荡的院中,轻声开口:“前天在这里有人说我是关系户,今天在同样的地方老高让我明天带样一起看。”
      沈念也不知道为什么会和傅栖迟说这些,按照以往她是不会说这些,尤其是对一个只见过两面的人,但也许是因为在这遥远的异乡,也许是他在这冰冷的夜色中听她开完了会,听到她用那张手绘图将这两天收到的所有质疑一条一条按回去,然后告诉她“开得很好”,让她产生了想要从身边这位哥哥朋友这汲取温暖的想法。
      傅栖迟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院子空荡荡的什么也没有,再看她的侧脸也是平平静静,什么情绪也没有,他垂眸看着手中的茶杯,水彻底凉了,他抬眼看着沈念,第一次喊了她的名字:“沈念。”沈念转过头,静静地看着他,他神色认真地说:“这两个人之间的差别,不需要第三个人来评价。”
      沈念看着他,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夜风擦着他们两人冲锋衣的面料呼呼作响,他点了点头,说:“早点休息。”然后转身往自己的房间去了。
      沈念站在原地看着他回了东头第一间房后,收回了视线,低头看了眼手中的水壶,怪不得都没有注意到他,他们的房间虽然是正对面,但是刚好被门前的柱子挡住了一半的视线。她转身穿过院子,敲了敲她旁边第二间的房门,是小周来开的门,老高和小周住一间,老高正坐在床边泡脚,沈念把水壶递给了小周,转身往自己房间走去。推门进去前,她回头看了一眼会议室的门口,风把刚刚站过的地方抹上了一层沙土,她又看了看东头第一间的窗户,已经熄灯了。
      她推门进去,坐在书桌前拿出探方日记,将今天的情况一一记录下来后,脑海中又回想了起刚刚和傅栖迟对话的场景,他只是用陈述事实的口吻告诉她,他看见了,还用她说的事实告诉她,你不需要第三个人来评价了。
      她拿过桌上的保温杯,喝了一口,水还是热的。
      手机传来一声消息提示音,是沈思的,她低头看了一眼:“到了?那边冷不冷?”
      她回:“到了。不冷。在喝热水。”
      沈思秒回:“那就行。栖迟也在那边,有事找他,出门在外全靠朋友。”
      她盯着手机屏幕看了一会儿,回:“知道了。”她放下手机又喝了一口热水,暖意慢慢遍布全身,拿过护手霜涂了一下手,白天在风沙里蹲了一整天,手已经干了。她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指甲剪得短,指节上有薄茧,虎口处有一道发红的磨痕。她把剩下的水喝完,关了灯,上床躺进被窝,揉着发红的虎口。
      夜里的风吹的比之前更狠了,窗户被吹得哐哐响,她裹着被子,听着外面的风声,迷迷糊糊地想:老高他们应该会改变对她的看法了吧?也不一定,也许还要再继续观察她。但至少今天放在靠门位置的手边、随时可以拿起来走人的水壶,她把它送回去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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