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念念栖迟》素履见山归

1、初遇

　　“沈念，你好了没有？我都到你这等了很久了。”男人催促的声音从门外传来。
　　“好了，好了。出来了。”沈念边说边从卧室出来，她换好衣服出来的时候，沈思已经倚在门口等了十分钟。她在衣柜里选了许久，翻出了许多自己许久没有穿过的衣服摊在床上，一一搭配了许久才选好现在穿的这身，米白色的针织裙，浅驼色的羊绒大衣，脖子上系着的粉色围巾很衬她的肤色，虽然都是些基础款，但是材质还是经得起时间的考验的，不会出错就行。
　　沈思上下打量了她一眼：“嗯，今天还行。”
　　“我哪天不行？”她说。
　　沈思靠在门框上看着她：“你这衣服多久没见你穿过了，你很紧张？”
　　“不紧张。妈特意叮嘱我今天是第一次见嫂子，不能给你丢人。”她拿了一双短靴穿好，站起来，“好了走吧。”
　　沈思伸手拍了拍她的头发，宠溺地笑道：“走了。”下楼沈念主动拉开后座的门坐进去，把副驾驶留给苏玥。车在苏玥家楼下停住，苏玥已经在路边等了，她穿着雾蓝色大衣，微卷的长发上戴着一顶米色的贝雷帽，小巧圆润的脸蛋，笑起来眼睛弯弯的。
　　沈念先推门下了车，沈思也跟在后面下车，为苏玥打开了副驾驶座的门。沈念站在车门边，朝着苏玥招了招手，笑着叫了一声：“玥玥姐好。”声音温柔，带着暖意。她的笑意是从眼睛里透出来的。沈念觉得苏玥比照片上还要好看，气质清清爽爽的，跟她哥站在一起很是般配。
　　苏玥愣了一下，随即笑得更开了：“念念！常听你哥说起你，今天终于见到了。你比照片好看多了。”
　　“我哥一般只会拍我丑照，存不了几张好的。”沈念温和地笑笑，走到苏玥旁边，“玥玥姐快上车吧，外头凉。”
　　“上车吧。”沈思声音温柔。
　　苏玥坐进去，沈念替她关好门，随后她和沈思一起上了车。上车后她看了一眼坐在副驾驶座的苏玥，主动套近乎：“玥玥姐，我哥几天前就在选餐厅了，每天都在纠结到底该选哪一家，一个劲地让我帮他参考，一会儿又觉得这家菜太辣了，一会又嫌那家店环境不好。”
　　沈思在驾驶座上目视前方，耳朵尖有点红：“沈念你今天话怎么这么多？”
　　苏玥笑看着沈思，说：“他啊，就是太紧张了，从昨晚就开始问我要穿什么、几点来接我、要不要买点零食放路上吃。弄得我都紧张了。”
　　沈念看着她，语气带着笑：“他这人就这样，藏不住事儿。不过眼光不错，最后定的‘秦淮人家’味道不错，装修很有老味道，环境也好，我很多同事都去那吃。”
　　“是吗？沈思同学眼光这么好呢？”苏玥伸手揉了揉沈思的头发，很柔软，然后满足地靠在座椅上，又对着沈念说：“听你哥说你是做考古的？”
　　“嗯，在省文物考古研究院，做田野考古。”沈念说。
　　苏玥眼里流露出羡慕的神情，说：“我填志愿那会儿也想学考古专业，我爸妈死活不让，说女孩子干考古太苦了。我拗不过他们，就选了新闻专业，做了记者。你是怎么想到选这个专业的？”
　　沈念想了想，语气认真，说：“我小的时候经常缠着爷爷跟我讲他考古的事情，还跟着他去过几次工地，他们在探方里刮面，我就在隔梁边上看着。有一次看到他们从土里清出一件陶罐——是西汉时期的，保存的十分完整。我还记得那时候爷爷的样子，惊喜又虔诚，我当时就想像爷爷这样将地下的东西发掘出来重见天日，也是一件很有价值的事情。”
　　苏玥说：“看得出来你是真的很热爱了，那，你第一次挖出文物的时候，拿在手里是什么感觉？”
　　“很沉，拿出来的时候我手都在抖，”沈念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机，眼神温柔，嘴角还带着笑意，“拿到的时候就感觉做的一切都是有意义的。”
　　苏玥在副驾驶座安静了两秒：“那种成就感，应该很难替代吧？”
　　沈念还没来得及说，沈思就对苏玥说：“好啦好啦，我觉得再聊下去，她就要拉着你去工地了。”
　　“我哪有那么夸张？”沈念失笑。
　　“就是，你啊，别老是损念念。”苏玥说，“她是在做自己喜欢的事，多好啊。”
　　沈思笑说：“嚯，这才多久？你俩倒是统一战线了。”
　　“我们这叫一见如故。”苏玥笑的眉眼弯弯，沈念看着她也笑的十分开心，她心里觉得这个未来的嫂子不错——安静、温和、有自己想法，和她哥合得来。
　　她看着苏玥和沈思聊着天，沈思舒展的眉眼，她也由衷地为沈思感到开心，毕竟这一天他等了很久了。沈念轻轻靠在后座椅背望着窗外，思绪飘到了远方。
　　到了老门东，沈思将车停到了停车场，三人下车后还得在巷子里走一段路才能到“秦淮人家”。为了不当电灯泡，沈念下车后自然地走在他们后半步的位置，既能方便听到他们叫自己，又可以给他们留点空间。苏玥时不时偏过头和沈念聊几句，大多找的是考古的话题，沈念也都一一回应，偶尔沈念也会找些新闻方面的话题，一来一往聊得很是投机。
　　趁苏玥回工作电话的功夫，沈思偏头看了沈念一眼，小声说：“今天你怎么这么能聊？”
　　沈念小声回他：“妈说了要我第一次见嫂子的时候热情一点，要向未来嫂子表示我们家的热情，懂不懂？”
　　沈思笑笑，正巧这时苏玥也打完电话了，兄妹俩默契地不再继续刚刚的话题，沈思牵着苏玥的手在前面走着，嘴角的笑意一直挂在脸上。
　　私房菜馆在巷子深处的一处拐角，门是两扇老旧的黑漆木门，门上有两个铜制的圆把手，半新不旧的，门口挂着的木招牌上刻着四个字——“秦淮人家”。门是敞开的，一眼可以望到正厅，正厅是店子大堂，二楼有几间包厢，由院中一侧的木质扶手楼梯连接，楼梯口不远处还有一棵一人合抱的桂花树，紧挨着门口，沈思牵着苏玥走在前面，过门槛的时候还提醒了一下苏玥：“小心门槛。”苏玥笑着嗔了他一眼，沈念落后半步进的店。
　　三人正准备上楼梯去二楼包厢时，沈念口袋里的手机震了起来，拿出手机一看是师父打来的。她对苏玥说：“玥玥姐你们先上去，我接个电话就来。”
　　苏玥点头：“去吧，不着急。”说完沈思带着苏玥先去包厢，沈念站在桂花树下接通师父的电话:“喂？师父。”
　　“念念，”师父的声音在电话中响起，“你这是在哪呢？怎么这么吵？找个安静点的地方说。”
　　沈念抬眼大厅确实坐的满满当当，她拿着电话朝耳朵边贴紧了点，说：“不好意思啊师父，我马上，几分钟后回给您。”
　　挂断电话后，沈念准备往院外走去，刚转身从桂花树后出来，准备走到门口去时，正巧这时有人从门口方向过来经过桂花树，准备去楼梯那上二楼包间。她立即收住脚步，对方也在同一刻停住，但腿已经迈过来半步，两人之间的距离骤然缩到不足一尺。
　　沈念抬头，猝不及防对上了男人的视线，是一个陌生的年轻男人，眼神平静无波，而这时她感觉到巷子里的夜风卷着桂花酿的香气吹了进来，吹得她额前的碎发轻轻摆动了一下，沈念立即低下头，低声说了一句：“不好意思。”
　　男人顿了一下后反应过来，他侧了侧身，往旁边退了一步，说了句：“你先走。”声音很平。
　　沈念低着头从他身侧快步迈了出去，而他也侧身迈步往楼梯走去，两人衣摆在夜风里轻轻碰了一下又分开。
　　沈念走到院外的廊檐下，背对着店门，夜风吹的她身子缩了一下，把手机贴到耳边，接通电话，说：“师父。”声音软糯温柔。
　　此时身后院子里的木梯也响起了不快不慢的脚步声，一步一步地渐渐远了。
　　“念念，跟你说个事。”师父慢悠悠的声音传来，“院里参与的‘考古中国’联合项目批复今天下来了，安排你年后去新疆卓尔库特古城，独立带小组作业。”
　　沈念握着手机的指节收紧了一瞬，不可置信地问了一遍：“师父，你是说我吗？”
　　“是你，”师父在电话那头笑了一声，“不过，那边条件有点苦，风沙大，但是能出东西，我觉得对你来说是个不错的锻炼机会。”
　　沈念沉默了一瞬，听见师父的声音再度传来：“怎么？不愿意去？”
　　“没有，没有，我很想去。师父……谢谢您。”沈念说。
　　“谢什么，你自己争气。”师父笑了一声，“行了，三月初过去，具体时间再通知，好好在家过个年。”
　　“收到，师父。”沈念轻声说。
　　挂断电话后，沈念站在门口，眼神亮晶晶地，紧紧攥着手机，深深吸了一口巷子里飘着的桂花的香气，看着夜空挂着的几颗小星星，嘴角弯了弯。接着她把手机揣回兜里，转身拉开门回店里，往楼上走。
　　包厢在二楼走廊尽头，门正虚掩着，里面传来热闹的声音，沈念推门进去的时候，包厢里的热气裹着火锅的香味扑面而来，吹散了沈念站在外面打电话沾上的凉意。圆桌已经围坐了七八个人，沈思坐在正对门口的位置，他的左手边是苏玥，苏玥旁边坐着一个短发女生，正侧着头跟苏玥说话。沈思右边空着一个位子，那个位子旁边已经坐了穿深灰色针织衫的男人，此时正背对着门口，和沈思隔了一个座位说话。
　　沈思说着余光看见沈念站在门口，伸手招呼她过去坐下。沈念走过去在沈思旁边那个空位上坐下，大衣还没脱，也没来得及看清旁边的人是谁，沈思就边给她倒杯热茶，边贼兮兮地问：“和谁打电话呢？聊这么久。”
　　沈念偏头看着一脸八卦的沈思，无奈道：“是和师父，通知我年后独立带小组，去新疆卓尔库特古城。”
　　沈思倒茶的手一顿：“定了？”将茶递给沈念。
　　“定了。师父亲口说的。”沈念捧着热茶杯暖手，正准备喝。
　　沈思愣了一瞬，然后一巴掌拍在她后背上：“可以啊你，沈念！”
　　她猝不及防被沈思这么一拍，手里的茶杯差点没拿住，茶水有些已经洒了出来，顺着她的手背滴了几滴她的针织裙上，她被烫的嘶了一声，手忙脚乱地放下茶杯，说：“哥！你注意点啊！”
　　沈思见她被烫到也赶紧找了纸巾给她擦手，懊恼地问：“没事吧？要不赶紧去用冷水冲一下？”沈念旁边的人也拿了纸巾，只是没沈思快，见沈念已经在擦了，就将纸巾轻轻放在了她的碗碟旁边，沈念自是没注意是谁放的，抬头的时候正好看见有一叠叠好的纸巾放在她碗碟旁边，还没来得及往旁边看就听见沈思在说话了。
　　这边沈思见沈念清理完毕，就清了清嗓子，拍了拍手，说：“好了好了，人到齐了。我正式介绍一下。”
　　他先指向左边：“这是苏玥，我女朋友。刚你们都认识了。”苏玥笑着冲大家点了点头。沈思又指向沈念：“我妹沈念，跟你们说过的，做考古的，在省文物考古研究院。”
　　沈念微微欠了欠身，冲桌上的人笑了一下。她笑起来的时候眼睛弯弯的，声音也软：“大家好。”
　　和沈念隔了一个座位的圆脸男人先开口了：“老沈，你这人不厚道啊，你妹长这么好看，怎么都不带出来和我们认识一下？”
　　坐在苏玥旁边的短发女生接话：“周驰你矜持点，别吓着人家。”
　　沈思笑骂了周驰一句：“滚滚滚，哪都有你。”接着从苏玥旁边开始为沈念指了一圈，认识人：“这是林妍，我同事。”“你钱朗哥，现在搞文创。”“陈屿，大学同学，在南博做文物修复。”“周驰，大学室友，也是规划院的。”
　　周驰、陈屿、钱朗、林妍每个人冲她笑一下，沈念也笑着冲每个人点了点头，最后落到旁边深灰色毛衣的男人身上。沈思正好也转向了他：“这是傅栖迟，我大学的室友，他们公司参与了不少老门东这一片的老宅修缮。”
　　他偏过头，沈念的视线和他对上，就是刚才在桂花树下差点和她撞上的那个人，他看着她，没有说话。她收回视线，点了点头说：“你好。”
　　“你好。”他说。
　　沈念正要低头喝茶，听到沈思又在旁边补了一句：“栖迟是西北大学文化遗产管理的硕士。”手里的杯子停了一下，西北大学。她抬起头又看了傅栖迟一眼，问：“是哪一级的硕士？”
　　“一六级。”他放下茶杯，声音很平。
　　“哦，一六级硕士，”她喃喃复述了一遍，又说，“我是一二级考古系本科。”
　　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了一瞬，而周驰在对面反应过来，说：“你俩是校友？”
　　“嗯。”沈念点了一下头，傅栖迟也点了一下头，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苏玥也说：“咦，那不是栖迟入学的那一年念念刚好毕业？”沈念没接话，手指摩挲着杯沿，不知道在想些什么。沈思瞥了一眼沈念，赶紧岔开话题，说：“火锅好了，快下东西。”
　　一时间，桌面又再次热闹起来，往锅里纷纷下着食物。沈念低头夹了一片毛肚放进锅里涮了一会儿，捞起来蘸酱，放进嘴里嚼着。苏玥笑着问：“念念，具体什么时候去新疆？”
　　“三月初。”沈念把毛肚咽下去，“具体时间还要等院里通知。”
　　苏玥一脸向往：“沙漠考古，听起来好浪漫哎。”
　　沈念笑着摇了摇头：“那边风沙大，经常吹得一嘴沙，水也得省着喝，想想就不会觉得浪漫了。”
　　“条件这么苦啊，那你还要去吗？”苏玥问。
　　沈念低头用筷子轻轻戳了戳在蘸料碗里的毛肚，轻声说：“要的，那里的地下，埋着几千年都无人问津的东西，我想去把它带回来。”如果她此时偏头也许可以看到旁边的人端茶的手顿了一下，然后又继续喝了一口。但是她没有，她拿起碟子边那叠纸巾，展开又重新叠好，收进了口袋。傅栖迟放下茶杯，目光不经意往她这边看了一眼，也看到了她手边那个已经空了的碟子边，她的手背上有一块被烫红的印子，不大，但还没消。
　　“手没事吧？”沈思也看到了那块红印，问。
　　“没事，不疼。”沈念说。
　　沈思给苏玥夹菜，又给沈念夹了一口：“多吃点。”
　　“你也吃。”沈念又涮了毛肚放进自己碗里，低头慢慢吃。吃了几口，她余光瞥见旁边的傅栖迟正不紧不慢地吃着米饭，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吃自己的。
　　饭桌上的热气渐渐散了，锅里的汤已经见底，周驰、林妍和钱朗在聊年前最后一个项目的事，陈屿在旁边翻着手机。沈思站起来说去结账，苏玥也跟着起身，说了句“我去一下洗手间”，推门出去了。
　　沈念把茶杯放下，余光扫到旁边的人也在喝茶，动作依旧是不紧不慢的。她偏头看了他一眼，随口问了一句：“刚听你说你们公司在新疆也有项目？”
　　“嗯。也是年后进场。”他说。
　　“是在哪边？”她问。
　　“轮台西域都护府遗址群那一带，”他放下茶杯，“去年已经做过一轮前期勘测，今年正式落地。”
　　沈念点了点头，也没好继续深问，只是换了个话题：“那边风沙确实大，我师父之前也去过，说三月份站不住人。”
　　“嗯。”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过遗址保存得比想象中好。去年我去的时候，还看到了一段夯层还比较清楚的墙体。”
　　沈念的眼睛微微亮了一下，来了兴趣：“真的？大概多厚？”
　　“目测有七八十厘米，底部的夯土含沙量偏高。”他说，“你到时候可以自己去看。”
　　沈念奇怪地看了他一眼，他说的语气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件确定会发生的事。
　　“你很熟悉那个遗址？”她问。
　　“也做过一些功课。”他把茶杯放下，没有多解释。
　　沈思推门进来了，苏玥跟在他后面。大家也都起身陆陆续续出包间门，沈念站起来一边穿大衣，一边伸手去够椅背上的围巾，够了一下没够着，傅栖迟已经先她一步把围巾拿了起来，递到她面前。
　　“谢谢。”她接过来，搭在脖子上，低头系了一个结。
　　“不客气。”他转身拿起大衣穿好。
　　出了院门，经过旁边一间小店，沈念看到有卖桂花糕，纸盒包装，上面还系着一根细麻绳，她走过去说：“帮我装一盒。”
　　付完钱拎着桂花糕出来，巷子里的风迎面扑来，沈念瑟缩了一下，换成左手拿桂花糕，右手揣进大衣口袋，指腹碰到了那几张叠好的纸巾，是她刚刚拿起放进去的，忘了丢。她快步追上前面的沈思和苏玥。
　　回家的车上，苏玥坐在副驾驶上和沈思说话，沈念靠在后座闭着眼，脑子里忽然闪过一个片段，傅栖迟说的那段“夯层清楚的墙体”，含沙量偏高，她好像在卓尔库特的资料里看到过，是项目组前期调查报告的附页里面提到的。她现在在车上想起来，已经错过了追问的时机，只能算了。
　　她睁开眼，南京夜色下的梧桐树顶着光秃秃的枝桠无声地从身后掠过，沈思的车已经转弯，拐进了另一条街，身后老门东的灯笼远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