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第十九章 撤离 自那日在探 ...
-
自那日在探方说开后,沈念和傅栖迟始终保持着公事公办的距离,图纸核对、工期确认、施工进度汇报以及柱洞清理情况等都一一按照程序记录,傅栖迟来探方的次数也越来越少,而工具箱上的水壶比之前到的时间更早。沈念也不再去探壶身的温度,只是在工作间隙拿起水壶喝上一口。
有一次傅栖迟从内城回驻地,他还是走的那条便道,经过沈念探方的时候,沈念正好抬头,两个人的目光就这么碰上。傅栖迟没有走过来,只是微微点了一下头,沈念也点了一下头,然后低头继续整理数据。
五月中旬的早上,小周到了探方,跟沈念嘟囔了一嘴:“我听老赵他们说傅总好像明天生日。”沈念没有接话,低头继续核对数据,只是当晚回了驻地后,她托向导明天帮她从县城带袋红枣回来。
傅栖迟第二天晚上去碗橱取水壶的时候,看见了旁边那袋红枣,他拿起看了一眼,袋子里面放着一张纸条,写着“生日快乐”,他嘴角勾了勾,拿起一颗尝了尝,很甜,纸条被他仔细收进了衣服内侧口袋里,走的时候将那袋红枣和水壶一并带走了。
最后这一个月,沈念带着小周做最后的测量,每一件器物登记、每一张图纸校核、每一条地层线标注,她都做得比之前更慢、更细。
李成经过探方的时候,见沈念还低着头在看图纸,说:“沈老师,这些数据差不多看看就行了,反正是收尾了。”
沈念没抬头,答了句:“数据没有‘差不多’。”
刘工在旁边听见了,和李成对视了一眼,没再说话,默默蹲回去继续整理数据。
这个月进入最后一周的时候,验收通知下来了,上面定了三天后收队。他们也就不再去探方,驻地变得鸡飞狗跳起来,院子里每天都在打包,小周把翻了无数次的记录本一本一本地码好、装箱,李成和老高逐一清点、打包设备和工具,刘工和程文远把卓尔库特古城东墙这段的档案资料一一打包,整整封了六大箱,而沈念则是频繁往返县城和驻地开会、与当地和项目组打移交。
收队前一天,探方回填,风很大,李成找施工队借来了一辆推土机,在轰隆隆的声响中把土一斗一斗地送回探方,看见沈念站在旁边,还探出头来高声喊:“沈老师!这风太大了!你站远一点!”沈念笑笑退远了一些。
确认填完了以后,老高过来拿着卷尺最后量了一遍回填厚度,确实压实了以后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土,说:“可以,没塌。”招呼李成把车会还回去后,老高又看了一眼站在旁边的沈念,含含糊糊地说了一句:“回去帮我向你师父问个好,顺便跟他说,我也算是完成他交代的任务了。”说完也不管沈念答不答应,直接走了。
“倔老头。”沈念看着老高的背影,嘴角微勾,小声说了句。她站在边上看了一会儿,弯腰从地上抓起一捧沙放进带来的玻璃瓶里,经过便道那棵胡杨树的时候,摸了摸树干上那道旧刻痕,她突然想起县城回来的那天晚上傅栖迟说小时候跟着他爷爷做古建测绘的时候会习惯在树上留记号,这样以后来的人就可以看到这个记号,知道曾经有人也来过这里。
晚上,沈念记录好今天的探方日志,又拿出那块灰绿色的石头放进玻璃瓶里,她伸手戳了戳瓶子,看了一会儿后在自己的那本牛皮笔记本上,写了一行字:
“今天探方回填了,水壶也洗干净放回去了,马上就回去了。”写完就把本子合上,关灯躺了下来,没过一会儿就睡着了。
返程的前一天傍晚,沈念刚从县城打完最后的交接回来,一进院子就看见李成从食堂出来,手里还拎着两捆柴,看见沈念回来,李成兴奋地说:“沈老师,咱们今晚在院子后面再点一次篝火,项目结束了大家说要放松一下,后勤说把剩下的羊肉烤了。”见沈念还在愣神,又说:“沈老师你还杵在这干嘛?还不去把包放了?”说完就扛着柴往院子后面的空地上去了。
天还没黑下来的时候,院子后面已经架好了柴堆。沈念和小周帮着串羊肉,刘工在火边铺了一块旧帆布当垫子,二组、三组的人也在旁边帮忙准备食物,食堂师傅在旁边把羊肉架在火上翻烤,油滴进火里,滋啦滋啦响。傅栖迟带了规划方和施工队的人过来,扛了两箱啤酒,还有一桶当地产的葡萄酒。
羊肉烤好了,所有人都围坐在篝火旁,一边吃着烤羊肉,一边喝着酒。喝的兴起,小周唱了一首维吾尔语的歌谣,是他大学时学过的,向导在旁边给他伴奏,小周虽然发音不太准,但调子很好听。老高坐在火堆边上,偶尔跟旁边的刘工说几句话,他今天没有喝酒,端着搪瓷缸子喝着砖茶,沈念坐在他对面,傅栖迟坐在她斜对面,两人之间隔着小周、李成和程文远。
柴烧的噼啪响,火光也跟着跳了一下,沈念抬头的时候,傅栖迟正好也抬头,两个人的目光隔着火堆碰上了,过了两秒,然后就都移开了。
大家吃得差不多的时候,小周和李成在火边划拳,刘工跟规划方的人聊天,程文远喝的醉醺醺被人搀扶回了房间。老高端着搪瓷缸子走到院子外面的沙丘边上抽着烟,沈念跟了过去站在他旁边,老高见她过来把烟丢在沙地里,踩灭了。
“明天就要回去了。”沈念看着探方的方向,轻声叹了一句。
老高“嗯”了一句,过了一会儿又说:“我那个徒弟的事,你们不一样,回南京以后,该怎么样就怎么样,别让别人的事情影响你自己的判断。”
沈念转过头沉默地看了老高一眼,说:“高工,陈师姐的事我问了我师傅......我都知道了。”
老高眸光闪了一下,低头喝了一口已经凉了的茶,没有接话。沈念看着远处的沙丘,过了一会儿忽然开口:“如果当时我是您,我也会选择那样做。”
老高握着搪瓷缸子的手忽地收紧,猛地转头看向沈念,眼睛因为激动而瞪得有些大,说话的声调也不免高了一点:“什么叫你也会选择我那样做?你知不知道我是......”举报那两个字老高始终说不出口,他的脸色也涨得有些红。
沈念看着他,说:“我知道,如果是我,我也会选择去向组织说明情况。做错了就是做错了。主动说明情况还可以争取宽大处理,既然调查已经开始,那么查清楚事实是迟早的事。”
老高一直握着搪瓷缸的把手,握的死死的,嘴里不停地重复着:“做错了就是做错了。”眼底开始有些松动,似乎坚持了许久的东西在开始慢慢崩塌。
沈念看了一眼他的状态,心内不免叹了一口气,她和老高相处这三个月以来,她明白老高是一个非常重感情的人,同时也有些倔犟,不然不会这么多年了,致力于把自己投身于最艰苦的项目。
“她改了图纸,是她的选择。她不去自首,也是她的选择。您给过她机会,她也做出了她的选择,”沈念顿了一下,语气非常认真地说:“高工,您背了这么多年,也该够了。”
老高抬头看着沈念,喃喃问:“够了吗?”
“够了。”
老高看着眼前的沈念,明明是不一样的长相,他怎么感觉像是看到了曾经那个朝气蓬勃的小丫头,追在他身后喊:“师父!够了!真的够了!”老高握着搪瓷缸的手慢慢松开,眼神也渐渐聚焦,他看清了眼前的沈念,低着头释怀地笑了,抬手抹了把脸,抬头看向沈念,说:“谢谢你,小沈。”说完他又长舒一口气,感叹:“老周那家伙,比我有福气啊。”
沈念没说话,老高也没有说话,两人沉默了很久,就定定地看着远处的沙丘,忽然老高开口:“我那个徒弟叫陈晚。晚霞的晚。”他想到刚见到陈晚的场景,嘴角勾了勾,“她喜欢拍照,每到一个工地都要拍一张。我那里还有一张,是她在洛阳工地拍的站在探方边上,扎着马尾。”
他没有再说下去,端着缸子往院子里走。沈念看着他的背影,低声说了句:“陈晚。”老高把名字告诉了她,也许他开始尝试放过自己了。
沈念回到火边坐下的时候,小周已经有些困了,靠在李成肩膀上打瞌睡,刘工在跟二组的人说笑,火堆边还有三三两两聊天喝酒的人,有考古这边的,也有承安的,大家都是从天南地北因为这个项目聚在这里,还一起经历了沙暴,马上要分别,多少有些不舍。傅栖迟仍旧坐在火边,手里拿着一瓶啤酒,看起来已经喝了大半,火光跳动着,照在两个人的脸上,小周的头猛地向下垂了一下,把他惊醒了,他迷迷糊糊地揉着眼睛说:“沈老师,你刚才去哪了?”
“在门外透口气。”
小周“哦”了一声,又靠回去了。
火渐渐小了,不少人也回了房间休息,食堂师傅把最后几串羊肉分给大家也撤了,剩下的几人隔着火堆吃羊肉串。
吃完小周忽然说:“沈老师、傅总,你俩怎么都不说话?”李成“啧”了一声,在旁边踢了他一脚。小周反应过来,赶紧闭上嘴,把头埋进李成肩膀里装睡。
被点到名的沈念和傅栖迟却不约而同地看了对方一眼,沈念赶紧转移视线低头继续吃羊肉串,傅栖迟也慢慢移开了视线,但嘴角勾了勾。
火灭了,大家开始收拾东西,傅栖迟站起来,把啤酒瓶收进箱子里,经过沈念身边的时候,他低声说了一句:“明天路上小心。”
沈念轻轻点了点头,应了一句:“嗯。”
沈念回到房间,把东西最后检查了一遍,探方日记装箱了,图纸装箱了,设备装箱了,桌上只剩下那个玻璃瓶,里面是戈壁滩的沙和那颗石头。
她把玻璃瓶拿起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把它放进明天穿的外套口袋里。她躺下来,闭了眼,这一次她没有再做梦。
第二天早上,沈念是被外面的声音吵醒的,迷迷糊糊摸着手机一看,闹钟已经响过了半个小时,沈念刷地一下从床上弹起,好在她昨晚已经把行李收拾好了,匆匆忙忙穿好衣服,快速洗漱了一下,把剩余的东西全部一股脑塞进背包,拖着行李箱,汲着鞋子就往外跑,出门的时候上衣的拉链还没拉好。
院子外面,项目组安排了一辆大巴来接他们去机场,沈念到的时候大家都已经装车装的差不多了,刘工站在大巴旁边焦急地往院子里望,像是在找什么人,忽然她瞥见沈念急匆匆地赶过来,赶紧朝她招手,喊了句:“沈老师,这里!”
沈念到大巴的时候已经喘得不行,她不用照镜子也知道她现在的模样一定极不得体,刘工赶紧接过她的行李箱和背包帮她一起放进大巴下方的行李仓,边说:“你可来了!赶紧上车,向导刚刚催过一遍了。”
沈念刚把气喘匀准备说什么,老高和李成也过来了,抬着两个死沉死沉的工具箱放进行李舱,小周也抱着两摞图板过来,几人都已经出了一身汗。
“上车,还杵在这干什么?”老高说,“这些设备就不要你们这些女娃搬了。”还没等沈念开口,老高就朝沈念身后吼了一嗓子:“那谁!你那探照灯扶稳当了!”
沈念被这一嗓子吼得瞌睡立马醒了,还没来得及伤感,就被刘工拉上了大巴:“上车上车,等下向导又要催了。”
过了一会,在搬运工具的壮力都上了车,沈念也看见了程文远,两人轻轻点了点头致意,便再也没有说话,小周和李成坐在沈念的前面一排,小周坐定后转头递给沈念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一块馕,还递了那个保温水壶杯,说:“沈老师,早上你没来吃早餐,这是在食堂给你带的,你赶紧垫垫。”
沈念道了谢接过,手指在水壶上摩挲了一下,壶身是温热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又低头吃了一口馕。老高坐在沈念的左边一排,他上车后就抱着他那个帆布袋靠在椅背上闭目养神,沈念看了他一眼,他的搪瓷缸子从帆布包侧兜里漏出来一截,缸子边缘的搪瓷掉了一块,漏出底下黑铁的颜色。老高像是察觉到有视线一直盯着他,他睁开眼看见沈念正直勾勾地盯着他的搪瓷缸子看,他把缸子往袋子塞了塞,嘴里还嘟囔一句:“看啥看,这从洛阳就用习惯了的缸子,我得带回南京去泡茶的。”说完又闭上了眼,身子还微微转了个方向。
大巴发动了,沈念坐在靠窗的位置,她回头看了一眼驻地,又看了一眼便道方向,上午的太阳还不太高,便道两边的沙拐枣已经开了,沈念靠着窗,看着外面的戈壁滩一层一层退过去,车拐上主路的时候,她看见便道尽头有个人影,站在那棵胡杨树下面,没有动,距离太远了,看不清脸,但她知道是谁,她只是把怀里的馕和水壶攥紧了,靠在后座上,闭了眼。口袋里那个玻璃瓶随着车子的颠簸发出碰撞的声响,她伸手握住了它。
到了机场候机厅的时候,大家在乱糟糟地上厕所、打电话。沈念上厕所回来经过老高的面前,她停了一下,喊他:“高工。”
老高抬起头。
“回南京以后,我去院里找你。”
老高看着她,过了一会儿说:“找我干什么?我又不管你。”
“您不是让我替您给师父问个好么?我得先找着您,才知道地址啊?”
老高愣了一下,然后嫌弃地摆了摆手,说:“行了行了,知道了。”
沈念笑着走了。老高坐在角落里,低头看着那个漏出来一截的缸子,嘴角动了一下。
飞机起飞的时候,太阳已经升起来了,云层里一层一层泛着金色的光。沈念从口袋里掏出那个玻璃瓶,放在窗边,阳光折射过来有些晃眼,她拉上了帘子,想起昨晚傅栖迟低声说的“明天路上小心。”又想起老高在沙丘上说的“老周这家伙,比我有福气。”嘴角不自觉地勾了勾。
沈念闭上眼靠在椅背上,把玻璃瓶收往口袋底部按了按。新疆,在后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