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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第十八章 回避 第二天傍晚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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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傍晚,风小,天色还没有完全暗下来。程文远刚从探方那边出来,手里拿着一卷图纸,这次他倒是真的来送资料的,在半路上还碰到了从内城过来的傅栖迟。
程文远先看见了傅栖迟,打了句招呼:“傅总,收工了?”
傅栖迟本是在低头看着图纸,听见有人喊他,抬头看见是程文远,将图纸卷好,点了点头:“程老师这是,刚从探方来?”
程文远笑了笑,往探方方向看了一眼,说:“送个资料,不过沈念那边现在还在忙。”说着视线却往地面的沙粒移去,嘴角微微勾着,“她这人就是这样,一件事不做完是不会停的。”
傅栖迟只是笑了笑,没有说话,只是站在那静静地看着他。只见程文远将手里的图纸卷了又卷,然后转头看向傅栖迟,笑容温和,说:“傅总不知道吧?我和沈念是大学同班同学。”
傅栖迟挑了挑眉,站定在那,等着程文远继续往下说。
“那时候我们关系很好,或者说,是我一直享受着她对我的好,她会早起去图书馆帮我占座,明明很饿也要等我一起吃饭,小组实践课上也会找机会和我一组,我刚开始觉得,她大概对谁都会这样掏心掏肺的好。”说着他嘴角的笑意逐渐淡去,“有一次我生病,她来我宿舍楼下接我,陪我打针,送我回去,那时候我却没有珍惜。”
“程老师不觉得,和我说这些有失水准了吗?”傅栖迟平静地开口,直视着程文远的眼睛。
程文远看着他,傅栖迟的脸上看不出喜怒,只是那双眼睛很沉静,这是他第一次认真打量傅栖迟,也是他真正意识到自己彻底出局的原因,不止是因为那些过往,还有就是傅栖迟,他其实和沈念是同一类人。
程文远释然地长吁了一口气,说:“就当我是炫耀吧。她和我说她发现她也变了,变得和我一样了。其实,我倒是觉得她一点也没变,只要是认定的事就不会改。”说完他意味深长地看了傅栖迟一样,“而我却在她和别人之间左右摇摆,最终选择了别人,那人还是她当时最好的朋友。”
傅栖迟的手指在图纸卷上骤然收紧,他联想到了沈思说她突然从南京跑回西安的那天,所以那天她根本不是去吃饭,她是去确认的,确认她在那一天同时失去了友情和爱情,可偏偏她连质问的资格都没有,因为程文远从来都没有肯定过他们的关系。
“那你现在又是什么意思?”傅栖迟声音很冷,程文远既然都能看出他的心思,那他又怎么会不知道程文远的心思。
程文远似乎很满意傅栖迟的反应,笑容更加温和:“我的意思昨天已经和沈念说过了。”
傅栖迟心陡然沉了下去,只是面色依旧平常,他的确低估了程文远,也高估了自己的理智。
“你是不是也觉得我很可笑?当初沈念对我好的时候,我就想逃,甚至还跟自己说,我只是习惯了她在。结果现在又想回过头来找她,以为她这么多年单身是还在原地等我。”他顿了一下,“但是我高估了我自己,也小瞧了她。她过不去的不是我,而是她自己。”
傅栖迟暗自松了一口气,也很快冷静了下来,他攥着图纸的手松了松,问他:“你为什么现在才想着来找她?”
“一直没想好该怎么面对吧。她追了我四年,我和别人在一起了四年,”程文远低声说,“而且毕业以后我们都失去了她的消息。直到今年这个项目启动,我看到了她的名字,我就想找机会来见她一面。现在我知道她过得挺好,也知道我不是那个能让她好的人。”
他抬起头来看着傅栖迟,像是想从要确认些什么。傅栖迟没有回避他的目光,只说了一句:“你确实不是那个人。”
程文远站在那里,听到傅栖迟这么直白的话一瞬间还有些愣神,他笑了笑,说:“难得傅总这么直白,我以为傅总好歹还要和我迂回一下。”
“没有必要。”
“确实是没有必要,毕竟我们算不上朋友。她每天去取的那壶水是你放的吧?”
傅栖迟没有否认:“是。”
程文远点了点头,说:“她很好,值得你等。”他说完没有等傅栖迟回答,直接往驻地方向走了。
傅栖迟站在原地,看着探方里那个蹲着的身影看了好一会儿,才抬步往前走去。
程文远最后还是忍不住停了下来,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戈壁滩染上了霞色,他看着傅栖迟的背影往探方那边逐渐走远,他站了一会儿,然后收回目光继续往前走了。他没有再回头,也没有再为那四年感到后悔。那个下午,他已经得到了他应得的答案。
傅栖迟往探方这边走的时候,小周正在旁边记录,他先看见傅栖迟,然后飞快地看了一眼沈念,站起来,把记录板合上,往测量仪那边走。经过沈念身边的时候,低声说了句:“沈老师,我去把那边仪器收一下。”他知道傅总这时候过来他们肯定是有话要说,他把这个空间留给了他们,转身去了远处慢悠悠地收设备。
沈念抬头看了他一眼,她听见了那熟悉的脚步声,没说什么。傅栖迟在探方边缘站定的时候,小周已经走到探方的另一边去了。
傅栖迟站在探方边上,看着沈念把记录本合上,又打开,又合上。两个人都沉默了好一会儿。
风从西边吹过来,翻起记录本的纸张,她伸手按住,傅栖迟也往旁边挪了一步,挡在风来的方向。沈念干脆放下本子,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问:“你是不是有什么话想说?”她前面无意中看到了他和程文远在便道那说话,她不知道他们聊了什么,但肯定和她有关。
他没有立刻回答,只是低头扫了眼在工具箱中的水壶,然后看着沈念说:“明天早上,水还会在。”
沈念想了想措辞,犹豫了一会儿开了口:“傅栖迟,昨天我听说了一个事,”她停了一下,“是……我们院里原来的一个师姐……项目期间,她跟建设单位的人在一起了……再后来那个人让她改图纸,她改了……省里倒查……她受不住自杀了。”
傅栖迟的心猛地沉到谷底,手里握着的图纸也被瞬间捏扁,紧张就直白地挂在了脸上,收也不收了。
沈念看见了,她低着头,仿佛一个做错事的人:“我很怕……我会变成她,”沈念的声音很低,“可不可以……可不可以再给我一个月?这一个月……我们……我们……”后面的话她说不出来了,其实她也不知道要怎么样才好,他们至今并没有什么超过程序的行为,她不是这样的人,他也不是。可她不敢冒险,她怕如果有人拿傅栖迟的事来逼她,她怕自己守不住那条线。
“我们怎么样?”傅栖迟没有给她继续迟疑的时间,出声打断她,他看着沈念纠结的表情,他也不想继续等了,他怕等下去她会说出让他放弃之类的话来,“沈念,你是对你没有信心,还是对我没有信心?”
“我……”
“你抬头,看着我。”傅栖迟很少用这么强硬的态度跟她说话,沈念的头更加低了,傅栖迟深吸了一口气,往前跨了一步,语气有所缓和,说:“看着我。”沈念缓缓抬起头,看着傅栖迟的眼睛,他的眼神很沉静,连带着沈念的心也渐渐平静了下来。
他看着她,轻声说:“我们没有做错什么,不会变成那样。至于你说一个月……”
沈念垂在两边的手捏紧了裤缝,听见傅栖迟叹了一口气,说:“我答应你,这一个月我们只是项目双方。”
沈念不由得松了一口气,只听见傅栖迟又说:“但是水还放,就放工具箱上。喝不喝都随你,我不催你。”
沈念张了张嘴:“可是……”还没说出口,就被傅栖迟打断。
“没有可是,”他调整了一下情绪,用尽量缓和的语气说,“这一个月,你走你的程序,我走我的。项目结束那天,我在这里等你。”
沈念又看了一眼工具箱里的水壶,剩下的话无论如何也说不出口了,傅栖迟把她所有的顾虑都说完了。她朝探方那边喊小周:“走吧。”她说,“天要黑了。”
小周从探方那头走过来,开始收工具箱,一边收一边说:“沈老师,明天的测量数据要报吗?”
“后天报。”
小周“嗯”了一声,把工具一一码好,盖上工具箱的盖子。他站起来的时候,附在沈念耳边低声问了一句:“傅总来干嘛的?”
“说水的事。”
小周“哦”了一句点点头,也没再追问,提起工具箱往便道方向走。看见傅栖迟还站着隔梁边等沈念,他笑着打了声招呼,回头对沈念说:“沈老师,我就先走了,明天早上食堂有茶叶蛋,到时候我给你留一个。”
沈念点头答应说“好”。小周屁颠颠地走了。
她也提着工具箱出了探方往驻地方向走,傅栖迟跟在她后面,隔着几步的距离,两个人就这么沿着便道一前一后走着,也没有再说什么,戈壁滩的夜色逐渐低垂,便道上两人的步伐却是一致的。
走到驻地门口,沈念朝傅栖迟点头打声招呼先进去了,傅栖迟站在门口站了一会儿,然后才进去。
程文远来的时候,食堂刚开饭。小周已经从驻地回来坐在角落里冲他招了招手:“程老师,过来坐。”他走过去坐下,小周给他盛了一碗汤。他端着碗喝了一口,有点烫,他放下碗吹了吹。
小周又问他:“程老师,今天下午的图纸交给大领队了吗?”
“嗯,交了。”然后就没有再多说什么,小周偷偷瞄了眼他的脸色,看他情绪不高,便也没有再问别的,低头继续扒饭。
过了一会儿,李成端着盘子过来,坐在小周旁边,大喇喇地问程文远:“程老师明天咱们轮休,还去不去一趟县城?”
“我就不去了,你们去吧。”
李成也没再多说,和小周讨论起今天的进度,程文远也没有搭话,只是低头默默吃着饭。食堂里很吵,大家都在边吃饭边聊天说话,他又想起今下午傅栖迟说他确实不是那个人,他低头扒饭的速度更快了。
晚上他收拾行李,把那只做旧的水壶装进了包里。壶是他在县城买的,本来想送给沈念,一直没有送出去,现在也不用送了。他拉上拉链,把包放在床头,躺下来,很快就睡着了。
与此同时,沈念回到房间,她把工具放在床边,坐下来,先翻开探方日记,把今天的工作记下来。天气:晴,风力二到三级。探方号:T0501。工作人员:沈念、小周、李成、刘工。工作内容:柱洞最终测量数据整理,出土器物登记核对。存在问题:无。
写完之后她把探方日记合上,放回铁皮柜。又从抽屉里拿出那个牛皮纸封面的私人笔记本,翻开,写了一行字:
“他说项目结束那天,他还会站在那里。”
写完,她合上了本子,钻到被窝里,翻了一会儿,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沈念在食堂吃早餐的时候,老高端着搪瓷缸子从外面进来。他打好早饭,走过来在她对面坐下。沈念以为他要说什么,但老高只是喝了一口粥,掰了半个馕泡进去。
过了一会儿,他问:“昨天小傅去探方了?”
“嗯。”沈念放下筷子,低头咽下馒头,等着老高继续说。
老高只是“嗯”了一声,用筷子夹了泡软的馕,问:“没说什么浑话吧?”
“没有。”
老高点了点头,没再问,低头吃着早饭。沈念等了一会儿,见老高没有要说的意思,又拿起筷子继续吃。
早上沈念到探方的时候,水壶已经出现在她平时放工具箱那里,老高也看见了,经过她身边的时候她听见他小声嘟囔了一句:“这小子倒是个轴的。”
沈念不明所以,但也没去追问,只是伸手探了探,壶身还是热的,她拿起来喝了一口后放在工具箱上。
小周来了,从兜里掏出用塑料带装着的茶叶蛋,递给沈念:“沈老师,喏,今天的茶叶蛋挺不错的,李成哥一人就吃了三个,你快尝尝。”
“谢谢。”沈念接过茶叶蛋,剥了壳,咬了一口,确实不错。
小周没再说什么,只是蹲下来准备调试架设备,又顺手把水壶往沈念那挪了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