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第十二章 公平 早上戈壁滩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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早上戈壁滩的风比以往喧嚣，沈念蹲在探方里，不时有沙粒打在脸上，她用手背挡了一下，手背立刻覆上一层薄沙。她揉了揉眼睛，继续埋头刮面，刚刮开的一层浮土被风一卷，又盖了回去。她停下来，等风过去，再刮。刮了两下，风又回来了，她再停，再刮。
循环往复搞得她有些心浮气躁，喉咙里也冒着丝丝铁锈味，嘴里、脸上都有沙子，索性就让风刮着，她坐在探方边在工具箱摸了摸，箱子里的水壶是凉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一口，水也是凉的，她不禁打了下摆子，又把盖子拧回去，看了一眼隔梁方向，那保温杯还在那里，杯身也覆上了一层沙，她收回目光，继续蹲下来，低头刮面。
一上午下来，她刮了七八遍，探方里的土层还是被沙盖了大半。她用手腕蹭了一下额头，袖口上留下一道沙痕。她想起那天沙暴，傅栖迟从驻地牵着绳索走过来，蹲在她面前，挡在风来的方向，她低头看了眼袖口上的沙痕，心想：中午得回去驻地一趟，找后勤部再借一副防风镜了。
傅栖迟从内城回来的时候正好起了风，他站在便道拐角处看了眼，探方里风把她额前的碎发吹得贴在脸上，她用手背去挡，手背上全是沙，也没有戴防风镜，眼睛被风吹得泛红。他看了一会儿，抬步往驻地方向去了，再回来的时候手里多了一副防风镜和一小包湿巾，他走到探方边上，把东西放在隔梁上，他放的时候手停了一下，看了一眼那水壶已经不在隔梁上，她收起来了，他把防风镜和湿巾放在上面后就走了。他没有回头看，但他走回便道的时候，步子比平时慢了一点。
沈念被这风沙弄的狼狈不堪，一时也没注意后面的脚步声，等她准备去工具箱找工具的时候，余光瞥见了放在隔梁上的东西，她走过去拿了起来，是一包湿巾和防风镜，她抬头往便道方向看去，却什么也没有看到，但她知道这是谁放的。她抽出一张湿巾擦了擦被风沙糊住的脸，湿巾有着淡淡的薄荷味，她擦完之后将剩下的湿巾被仔细地收进了衣服的口袋里，戴上防风眼镜继续蹲在探方里刮面。这一次她的动作很平稳，没有再受到风沙的侵扰。
第二天，风沙小了下来，戈壁滩上的天难得蓝了一整天，下午收工后，沈念坐在探方边整理最后几页数据。程文远从驻地那边走过来，手里拎着一袋东西，蹲在她旁边，看见她脸上沾了一点灰，本想抬手帮她擦掉，但是手刚抬起来，沈念下意识躲开了，偏头奇怪地看了他一眼。
程文远尴尬地收回手，咳了一声，说：“你脸上沾了灰。”沈念抬手用袖子擦了擦，又低头继续整理。
程文远干脆也在探方边坐下来，看了眼沈念的笔记本，说：“你以前在图书馆整理资料的时候，也喜欢把页码标在最下面。”
沈念手里的笔停了一下，偏头问他：“你记得这个？”
程文远笑了笑，没有接话，把那袋东西递给她，是两罐用报纸仔细包着的蜂蜜，他说：“上次去县城买的，这边干燥，喝了对嗓子好。”沈念没有接，他也没有多留，将东西放在隔梁上就走了。
沈念看着他的背影走远，过了一会儿把那袋蜂蜜移到了隔梁外侧。她整理完数据之后，把那袋蜂蜜拎起来，走到驻地门口的时候遇到了老高。
她说：“高工，这个麻烦您放到公共区域吧，大家都能喝。”
老高接过去看了一眼，没有问是谁给的。他说“行”。
沈念转身走了。老高站在原地，看了一眼手里的蜂蜜，又看了一眼沈念的背影，然后拎着蜂蜜进了院子。他走到食堂门口停了一下，把蜂蜜放在门口的架子上，对正在擦灶台的师傅说：“有人送的，放这儿大家一起喝 。”
师傅说：“好。”
当晚，大家来吃饭的时候，程文远一眼就看到了那架子上的蜂蜜，他的脚步微微顿了一下，自嘲地笑了笑，想起大学的时候他只是在本子上随手画了个骆驼和太阳，她都会偷偷撕下那一页珍宝似的夹在她的笔记本里，现在却连蜂蜜也不愿意收了，他打完饭端着碗找了一个靠里的位置坐下，背对着门口，嚼蜡似的嚼着口里的饭。人陆陆续续进来，有人看见了说：“今天食堂这么好还放了蜂蜜在这。”程文远听见了，低头吃饭的速度更快了，傅栖迟也听见了但是他没有去看那蜂蜜。
又过了一天，傍晚，沈念收工回来走到便道拐弯的地方，看到傅栖迟站在那棵胡杨树旁边，他手里没有拿东西，只是站在那里，似乎是在那等着她。她在他旁边停下来，两个人并排站了片刻，谁也没有先开口。
最终还是他先开了口：“你今早走到隔梁前面了。”
沈念没有立刻接话，过了一会儿才说：“你看到了？”
“我刚好经过。”
她沉默了一会儿，问：“你每次站在隔梁前面放水的时候，都在想什么？”
他偏过头看了她一眼：“想水凉之前你会不会来。”
“那万一我没有来呢？”
“那就第二天再来放一次。”两人一时之间没有再说话，傅栖迟沉默了一会儿才开口：“你最近一直在看他。”
沈念明白傅栖迟口中的“他”是谁，过了很久，她的声音才出来：“你什么时候知道的？”
他说：“组里有人讨论的时候听到了。我去问了沈思。”
沈念看着他，垂在两侧的手不自觉地握紧了，试探地问他：“你知道了多少？”
他说：“知道你发了很多消息，对方只回几个字，知道毕业后你一个人又回了一次西安，还知道你回来后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出来时扔了一大箱东西。”
沈念愣住了，她没想到沈思还记得并且还会跟他说这些，她也不知道他知道了之后是怎么想的，所以这几天他在探方边上多停留一会儿就是在想这些吗？沈念忽然心里有些不安，她害怕了。她怕他知道了这些之后，会想以前那个人一样不往前走了，害怕他这么多天的停留是为了做一个告别，像以前那样，没有声音，也没有开始，她怕他听完之后，觉得自己不值得。想到这,先前握紧的手也慢慢松开，无力般垂在两侧，是了，本来就不值得。
她的目光渐渐暗淡，视线不自觉地往下移，看着傅栖迟面前的沙土，她不敢抬头，怕眼底的慌张和不安被他看穿，只得无措地捏着裤缝。
“那么你是想……”沈念后半句还未说出口，戈壁滩的风就卷着风沙过来了，她下意识偏头，抬手挡了挡，不让沙子进眼睛。
傅栖迟跨了一步，挡在风来的位置，低头看着地面，声音有些沉闷：“我只是明白了篝火晚会那天你的答案。”他顿了顿，“或许你觉得过去那些年是你迈不过去的坎，但沈念，那是你的想法，不是我的答案。”
她张了张嘴，几次想说什么却不知道说什么好，最后只缓缓吐出几个字：“那不是你的事。”
“我知道。”傅栖迟抬头，眼神的无奈让沈念看的一清二楚，“但我听到了，我就站在这儿没有走。”
沈念站在那里，心里有什么东西落了下去，很轻，她说：“这些天你没问我，我以为你不想，或者觉得没必要知道？”
“如果你想说，你会告诉我。如果你不想说，我问了也没用。”
沈念没有否认，也没有解释，只是静静的站在那，回答了他刚刚问的第一个问题说：“我看他，是因为我在确认我自己。我想确认我是不是真的已经不在他那边了。”
傅栖迟心里也不由地紧张了，问：“那你确认完了吗？”
沈念看着他：“我确认完了。我确实不在他那边了。”
“那你为什么——”傅栖迟本想问，那你为什么不走回来？但他没有将后半句问出口，他不知道她还想不想走回来，也不知道自己该以什么身份去问这句话。
沈念等了一会儿，见他没有继续说下去，她接着开口：“这几天我也在想，我确认完了之后为什么没有走回来？可能是因为我在看他有多少不同的地方，我已经用那么多天确认了他走过来的方向不是我该走的路，但我还是不知道怎么走回你这边。”
傅栖迟垂在两侧的手紧了紧，他没有打断她，她接着说：“我甚至有时候觉得，你做的事情太肯定了，我怕我接不住，你也像他一样走掉。如果最后都会这样，那我宁愿从一开始就不接了。”
傅栖迟听完心里有些烦躁，也有些不安，他第一次感觉到这么无措，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说：“他让你等了很久，走到最后也没有走到你面前，那是他的事。可你好像一直在拿他量我。”沈念的眼神颤了颤，只听见傅栖迟接着说：“我每天早上放水的时候，没有想别的，我只是觉得你应该有一壶热水，只因为我想做。对你的事情，我就是很肯定。”
沈念站在他面前，那句话说出口的时候，他的目光往上和她的视线对上。像是想定了什么，他朝沈念走近一步，两人的距离被拉到了只剩下一步，傅栖迟看着她，声音不高：“你的回答，我会等。但不要用我从来没做过的事情来定义我。你要是觉得不知道该怎么走回来，你就回头看看，我在你后面，距离和当时是一样的。你走偏了，不要紧。但你要知道你回头的时候，看的那个人是我，不是他。”他说完顿了一下，语气带了一点委屈又有些急躁：“程文远是程文远，我是我，沈念，你能不能对我公平一点？”这话说出口，他开始有些后悔，他悄悄打量着沈念的脸色，他怕把她逼得太紧，她更加会缩到她的壳子里不再出来。
“公平……”沈念喃喃自语，风从两人之间穿过去。她站在那里，静静地看着他，没有回答好或不好，但也没有走开，“我以前觉得，等待是一件很漫长的事。后来发现更长的，是没有办法相信有人会愿意走过来。”沈念说这话的时候傅栖迟就站在她面前，与她只差一步。
“你不要老是去看过去的路，你要看现在我走的路，和过去不是同一条。”
“那你现在走的是什么路？”
他深深看了她一眼，说：“每天早上去你隔梁上放一壶水的路。”
“那你会等多久？”
“等水凉了，我再烧一壶灌进去。”
晚上她坐在桌前整理今天的数据，写着写着笔停了下来，她脑海中不自觉浮现了便道上傅栖迟和她说话的场景，她以前从来没有想过“公平”这个词也可以用在感情里。她只是习惯了，等一个人来，或者等一个人不来。他说的“公平”不是要求她回报什么，是想请她用一双不带偏见的眼睛看他。他等了多久才说出这两个字的？沈念不敢想。这几天她迟疑、犹豫，他就一直在旁边陪着她、等着她，没有催促，也没有放弃，只是在她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停了一下，提醒她“你走的那条路不是我这条路。”
第二天早上她走到隔梁前，水壶已经换了一壶新的，依旧是温热的。她拧开盖子喝了两口，然后拧紧盖子放了回去。她放回去的时候，手指在壶身上停了一下，壶壁是温的。她低头看了一眼那壶水，转身走了，走了几步之后，她又停下来，鬼使神差地回头看了便道的方向，那棵胡杨树底下站在一个人，是傅栖迟，她不知道他什么时候来的，站在那看了多久？他只是安静地站在那，看着她，和她的视线碰上，他也没有躲，嘴角还向她勾了勾。她仓皇地收回目光，逃似地下了探方继续干活。
冷静下来之后，她开始懊恼自己刚才的慌张失措，他就是站在那站了一会儿而已，心跳还是不受控制地乱了节奏。她从工具箱中翻出手铲，手中冰凉的触感让她微烫的脸颊开始慢慢降温，她一下一下地刮着，心跳也逐渐恢复了正常。
作者有话说
第12章 第十二章 公平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