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1、第十一章 电话 程文远最近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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程文远最近每天都会借着送资料的由头来探方找沈念，在连续来的第五天上午，小周和李成他们正坐在一处阴凉处休息，远远看见便道上程文远的身影，低声嘟囔了一句：“又来了。”
“谁？”李成偏头看他，顺着小周的视线往便道那看了一眼，“人家是来送资料的。”
“昨天送资料、前天也送资料，资料又不是什么金贵的东西，怎么需要天天过来？”
刘工在旁边掰了一小块馕，放在嘴里嚼着，说：“可能就是想了解清楚点。”
小周看了一眼刘工，又看了一眼李成：“你们难道不觉得他在追沈老师吗？”
李成轻轻拍了一下小周的后脑勺，说：“有意思没意思，那是人家的事。你少掺和。”
小周撇了撇嘴，挠了挠头发，小声嘟囔：“那我不是觉得沈老师对他没意思嘛。”
而程文远不知道他们的讨论，他走到沈念的探方，直接在她身边蹲下，把图纸递过去，不知道说了什么。沈念接过看了一眼，又低头回了句什么，然后还回去。程文远接了图纸没有立刻走，又蹲了一小会儿，像是在看刚清理出来的土层。
老高坐在稍远一点的位置，目光往探方那边扫了一眼，就收了回来，拧开水壶喝了一口，没有吭声。
小周凑过去压低声音问：“高工，你觉得呢？”
老高把水壶拧好，放在膝盖上，隔了两秒才说：“你觉得有意思的事，不一定有意思。你觉得没意思的事，也许已经发生。”
小周愣住了，高工怎么也开始讲话这么文绉绉的了。李成在旁边笑了一声，摇了摇头，起身拍了拍小周的肩膀，说：“小屁孩，还得练。”
刘工把油纸收起来拍了拍手上的馕渣，站起来拍了拍裤子：“行了行了，干活了。”
小周还蹲在原地想了一会儿，然后站起来追上他们的脚步，他凑到老高的身边低声问了一句：“那到底是有意思还是没有？”
老高似笑非笑地看他一眼，说：“那要不你去问问沈老师？”小周看了一眼探方，缩着脖子走了。
便道拐弯处，那棵枯死的胡杨树后面，傅栖迟已经站了一会儿了。他不是故意躲在这偷听的，他从内城那边回来，走到岔路口的时候听到了小周那句“又来了”。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就停住了，站在胡杨树的阴影里，手里还拿着那卷图纸。小周后面说的每一句话都落进了他的耳朵里，他没有走出去，只是站在那里，拿着图纸的手微微收紧了一下，然后马上松开了。
等那边重新安静下来之后，他才从胡杨树后面走出来。没有朝探方那边看，径直走回了驻地。小周都看出来了，自己又怎么会没有察觉？自从那天他们在便道上说过话后，再也没有交流，不是刻意保持，而是他遇见她的时候她的身边总是有人，但大多是程文远找她说着什么，而她脸上看不出喜恶，所以他也没有靠近。
那天傍晚他去驻地办公室取文件的时候，看到程文远正坐在院中的长凳上翻着一本资料册，小周在旁边说着什么，程文远也时不时点头说些什么，然后像是觉察到他的到来，朝他的方向看过来，笑了一下，点头打招呼：“傅总。”他也礼貌地回应，点了一下头，直接去了办公室。
但他走过院子的时候注意到程文远停了一下，没有继续翻资料册，目光往院门口偏了一下，然后又收回来。傅栖迟看到了那个目光的方向，是沈念进来了，也看到了沈念在院门口看到程文远之后微不可察地顿了一下，然后往房间走，但脚步明显比平常快，他在心里终于确认了这些天的疑问：程文远就是沈念害怕的原因。
当天晚上傅栖迟收工回到房间，坐在桌前，文件摊开在面前，但他一个字也没有看进去，那天在便道听到小周他们的议论，加上今天看见的场景，他没法再云淡风轻地等下去，拿起一旁的手机，翻到沈思的号码，拨了出去，过了一会，接通了，沈思懒懒的声音传来：“栖迟，怎么这个时候打电话——”
傅栖迟没有等沈思说完，打断道：“跟你打听个事。”
电话那头的沈思突然来了精神，傅栖迟可不是会随便找他说打听个事的人，何况还是这么晚的时候：“说吧，怎么了？”
“你知不知道一个叫程文远的？”。
电话那头诡异地安静了片刻，沈思说：“你见过他了？”
“嗯。来了几天了。”
“那——他现在跟念念一个项目组？”
“是。”
沈思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说：“我只知道他是念念大学同学，人我没有见过。”他轻轻叹了一口气，“我不知道他们之间具体发生了什么事，念念也从来不提。我是有天她把手机落在客厅，屏幕亮着，正好是他们的聊天界面，我瞥了一眼，她发了很多，对方没回复几个字。”
傅栖迟握着手机，没说话。
“我记得念念毕业的时候提前回来面试，后面有天一晚上没回，我妈问她去哪了，她说跟同学吃饭。后来我才知道她那天回了西安。”
“她没跟你们说吗？”傅栖迟问。
“没有，她突然去的，什么行李都没带，如果不是她回了信息给我妈，那天我们都准备报警了。”沈思现在都还记得沈念第二天回来的场景。
“那她，回来的时候，好吗？”傅栖迟迟疑了，不知道为什么他脑海里会浮现篝火那天他们坐在门口聊天时沈念脸上的神情，他的直觉告诉他，她回西安的那天一定过得很不好。
“不好。”沈思给了傅栖迟印证，“她第二天应该是赶了最早的班机回来的，回来的时候整个人很疲惫，是那种从身到心的疲惫。问她，她就说没事，就是玩的累了，想休息。之后就把自己关在房间里，我妈那天还请了假在家里陪着，偶尔进去看她一眼，她也只是躲在被子里睡觉。”
傅栖迟握着电话的手紧了紧，沈思怕傅栖迟误会，急忙解释：“你别瞎想啊，我家是传统家庭，何况那小子都没有和念念开始过。”
“我知道。”
听见傅栖迟这么说，沈思也放下心来，接着说：“我不知道那天她在西安到底发生了什么，只是她第二天从房间出来的时候，搬了一个纸箱出去扔掉。”
“你没问过她吗？”
“我妈试探过她是不是有什么事，我也侧面问过，她只说没事，都过去了。我就知道再问也不会有答案了。她这个人从来都是‘报喜不报忧’，工作上出了成绩她会打电话报喜，但不会把难过的事往回带，能扛就都自己扛着。前几年我妈还会催她谈恋爱，她每次都说‘在找了在找了’，后来我妈不催了，她也不提了。”
傅栖迟头靠在椅背上，看着对面已经熄了灯的窗户，嘴巴张了几次想问什么，却始终没有问出口。
电话两端都安静了一会儿。
沈思先开口：“栖迟，你问我这些，你那边是不是有什么事？”
傅栖迟低低“嗯”了一声，说：“她好像又开始在等了。”
“等什么？”
“没什么，”傅栖迟坐直了身子，“谢谢你告诉我这些。”
沈思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低低笑了一声，说：“你比我想的还要用心。我了解你所以我放心。念念这个人，看着独立，其实走不远，你可以配合她的节奏慢慢来，只要别像程文远那样站着不动甚至走远就足够了。”
“嗯。”
“她不是会那种会拖着你的人。她能接受你的示好，说明她也在调整她自己，等她确定好了，会告诉你的。别逼她。”
“知道，你放心。”
挂断电话之后，傅栖迟坐在桌前很久没有动，他看着外面漆黑一片的院子，他想起她来这里的第一天，拎着行李箱顶着那些人打量的眼光走进院子，没有人帮忙，听见别人对她的讨论质疑，她也照单全收装作不在意；第一次他们开小组内部会的晚上她在会议室里说“独立带组是第一次”的时候，手一直攥成拳头；沙暴那天她蹲在探方边抱着记录板，像一只把自己埋进沙里的鸵鸟，护着怀里的崽儿。
沈思说的是对的，感情和生活上她所有能扛的都自己扛了，她不是不想说，是说了也没人接住过，那个人接不住她，所以她不说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前，把手放在窗台上，指尖碰到一层薄薄的沙。他想起她那天在院门口说的“我不知道自己值不值得一个人顶着风沙从驻地牵着一根绳子走回来”，她问这个问题的时候，不是因为谦虚，而是她真的不知道答案。
第二天早上他起得比平时更早，出门的时候院子里只有他一个人，他把水壶灌满，试了试温度，烫的，他把它倒掉一点重新灌了温水，如此试了两次，第三次的时候水温刚好。他把水壶拿起来，去了探方，放在隔梁上，手在壶身上停了一会儿，然后收了回来。
他站在隔梁前，朝探方看了一眼，是空的，沈念还没有来。他在那里站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便道方向去，走了几步又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探方还是空的，水壶稳稳地放在隔梁上，他收回目光，继续走了。
又过了几天，中午傅栖迟从内城回来驻地的时候，程文远正坐在院中的长凳上翻着资料册。他看见傅栖迟走进来，抬起头，笑着点了一下头，傅栖迟也点了一下头，继续走。
经过的时候，傅栖迟的余光扫到了程文远手上翻着的资料册，那是沈念的柱洞记录本副本，因为程文远翻到的那一页，是东墙底部含沙量分析的那张图，他见过她蹲在探方里画那张图画了一整个下午。
程文远没有和他说什么话，只是低头翻着记录本，他每一页都翻得很慢，每一页指尖都在上面停一会儿。傅栖迟往办公室那边去了，他知道，程文远在看沈念做的东西，而程文远也知道，傅栖迟看到了他在看沈念做的东西。
晚上傅栖迟坐在房间里，想起程文远翻资料册时的样子，那神情不是在看工作资料，他是透过资料在看一个人。傅栖迟闭上眼睛，垂在身侧的手紧了紧，又松开，他不需要再去问沈念“程文远是什么人”，他已经知道了。
沈念也注意到傅栖迟这几天有些不一样，他还是在每天早上放水，还是在便道上偶尔遇到她的时候点一下头，但她有一天提前到了探方，她看见傅栖迟在隔梁前站着，他站了一会儿，朝探方方向看，她蹲下来，没有出声，他站了片刻，转身走了。她不知道他站了多久，也不知道他在看什么，她只是觉得，他好像知道了什么，但她不知道他知道了什么。
她没有问，她也没法问。她连着好几天没喝水壶里的水，她不知道他有没有注意到，也许注意到了，也许没有，也许他注意到了但什么也没说，而更关键的是她不知道哪种情况更让她不安。
第二天早上，傅栖迟仍旧走到隔梁前，那壶水还放在那里，他伸手碰了一下，壶壁温热，他在隔梁前站了片刻，朝探方方向看了一眼。沈念正蹲在那里刮土，她没有看到他，他转身往驻地走了，步伐和往常一样。
作者有话说
第11章 第十一章 电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