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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旧伤 沈墨渊是在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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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是在给顾衍梳头的时候忽然停下来的。
玉梳悬在半空，银色的眸子定定望着石室东南角。顾衍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那里什么都没有，但沈墨渊的手指收紧了，指节泛白。通过同心咒，顾衍感知到他的情绪像被人猛拽了一下的琴弦，从松弛的日常状态瞬间绷到极限，变得又紧又冷。
“怎么了？”
沈墨渊放下梳子，站起来走到东南角的暗格前。暗格是嵌在石壁里的，表面用一块普通的青石板遮着，跟周围的石壁看不出区别。沈墨渊蹲下去，指尖沿着石板边缘摸了一圈，然后停在一个极细的划痕上。
“有人动过。”
顾衍走过去。石板被移开了一条缝，极窄，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沈墨渊把石板整个卸下来，露出后面的格子——三本旧笔记，一本不少。但沈墨渊的脸色更难看了。
“少了一本。”他把三本笔记拿出来，翻了两页，“暗格里本来有四本。”
“被偷的那本写的什么？”
沈墨渊沉默了几秒。“蛊傀新法。早年写的。里面有一种蛊傀术，能把活人的意识抽出来封进傀儡。”
顾衍愣了一下。把活人意识封进傀儡，那不就是他穿过来这种状态？但他是灵魂穿越，跟这种人为抽取是两码事。
“谁会偷这个？”
沈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把剩下的三本笔记翻了一遍，确认没有别的损失，然后站起来走到池边坐下，银发从肩头滑下来。顾衍走过去坐在他旁边，等着。
过了很久，沈墨渊开口了。
“谢云归。百年前跟我学过傀儡术。蛊傀新法里有一半是他帮我整理的。”他声音很平，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了底下的东西——翻涌的、被压了很多年的，有恨，有怒，但最底下有一层极薄的、几乎察觉不到的软。像旧伤结了疤，不碰没事，碰了会疼，但疼的方式跟新伤不一样。
“他走了之后，我把他的名字从笔记里涂掉了。”沈墨渊把第三本笔记翻到最后一页，指着封底上一块被墨涂黑的痕迹，“这里。原来写的是‘蛊傀新法，谢云归校录’。我涂了。”
顾衍把笔记拿过来，指尖沿着涂痕摸了一圈。墨迹已经很旧了，渗进纸里，但底下隐约还能看见字的轮廓。他抬起头看沈墨渊。
“你涂了名字，但没撕笔记。为什么？”
沈墨渊没说话。
“因为你舍不得。”顾衍把笔记放回暗格，“他走了一百年，你涂了他的名字，但留着有他笔迹的笔记。你恨他，但你也放不下他。”
沈墨渊垂着眼。银色的眸子里烛火映着冷光，很静。
“你想说什么？”
“我想说，现在有人来偷这本笔记。偷的人知道笔记里有蛊傀新法，也知道笔记在你的暗格里。这人不是随便摸进来的，他熟悉万傀阁，熟悉你的习惯。老周昨天夜里在外院看见有人翻墙，你出去处理了三个。那三个是探路的。真正动手偷东西的人，是在那三个探路的时候进来的。趁乱。趁你不在石室。”
沈墨渊偏过头看他。
“你觉得是谢云归。”
“你觉得呢？”
沈墨渊沉默了很久。然后他垂下眼，把玉梳重新拿起来，在指间转了一圈。
“他走了之后，我找过他。找了很多年。后来不找了，我以为他死了。”他停了一下，“如果他活着，不会等到今天才来偷。他太了解我了。他知道我暗格的位置，知道笔记怎么放，知道什么时候来最合适。他一直在等机会。”
“现在等到机会了？”
“嗯。”沈墨渊把玉梳搁在膝上，“最近万傀阁门口来来往往的人多，合欢宗、万宗会、天机阁，谁都来插一脚。乱。他挑这个时候来，最合适。”
顾衍靠在池壁上，把整个事情在心里过了一遍。谢云归，百年前沈墨渊唯一动过情的人，也是唯一破过窥天戒律的人。走了之后沈墨渊找了很多年。现在他回来了，偷走了蛊傀新法。那本笔记里的禁术能把活人意识封进傀儡。
“他要这个禁术做什么？”顾衍问。
沈墨渊没有回答。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了他此刻的情绪——很沉的、往内收的那种闷。他猜到了。但他不想说。
“沈墨渊。”
“嗯。”
“你猜到了。告诉我。”
沈墨渊抬起眼，银色的眸子在烛光里暗了暗。
“蛊傀新法里那个禁术，施术者需要一样东西做引子。”他声音很轻，“傀儡师的活人情感。越深越好。把有情感联结的人的活人意识封进傀儡，傀儡就会变成那个人的替代品。会动，会说话，会像那个人一样笑。但只是像。没有灵魂，没有自主意识，只会重复施术者记忆里最深的那些片段。”
顾衍听懂了。
“他要用这个禁术造一个你。”
“嗯。”沈墨渊垂下眼，“蛊傀新法是我写的。禁术也是我写的。当年写的时候，是为了研究意识封存的原理。写完就搁着没动。他当时问我，这东西以后会不会有人用。我说不会。谁会疯到把活人的意识抽出来封进傀儡。”
他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淡，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了底下压着的东西——极深的、被磨了很多年的疼。他在说“谁会疯到”的时候，心口那根线颤了一下。很轻，但顾衍感知到了。
顾衍沉默了一会儿。他在心里翻出DSM-5里那条关于创伤后应激反应的描述：旧创伤被重新激活时，患者会表现出回避、情绪麻木、过度警觉。沈墨渊现在的状态，三种全占。他说话很平，但平得不对。太稳了。稳得像在说别人的事。
“沈墨渊。”
“嗯。”
“你现在想做什么？”
“把笔记找回来。”沈墨渊把玉梳放到一边，站起来走到石室角落，从暗格里取出一卷新的银丝，“他走了之后，我把万傀阁所有禁制都改了一遍。他破不了新的。他拿走的笔记里写的禁术是旧版，我后来又改过。他照着旧版练会出事。所以得在他出事之前找回来。”
“出事是什么意思？”
“禁术反噬。他会把自己的意识赔进去。”沈墨渊把银丝缠在指套上，动作很快，“他以前就疯。走了之后没人管他，只会更疯。他要是练了旧版禁术，轻则失忆，重则意识消散。变成一具空壳。”
顾衍从池边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要去找他？”
“嗯。”
“我跟你一起去。”
沈墨渊抬起头看他。银色的眸子暗了暗。
“他是我旧人。跟你没关系。”
“跟我是没关系。”顾衍把右手伸出来，掌心朝上，“但你现在要去找的人，是你的旧伤。你见了他的面会怎么样，你自己想过吗？你能保证不动手？你能保证不被他几句话就拉回一百年前去？”
沈墨渊没说话。
“报备。”顾衍的手摊着不动，“你去找他可以。但得带上我。你见了他的面，要是失控了，我拽线。你要是被他三句话说得又跟一百年前一样把自己关起来，我拽线。你要是杀心起了想动手，先跟我说。我同意了你再动。”
沈墨渊盯着他摊开的掌心。很久。然后他把手放上去。
“好。”
顾衍握住他的手，十指交扣。“还有一件事。”
“嗯。”
“你跟谢云归的事，路上慢慢跟我说。从头说。一百年前的事，你以前怎么对他的，他以前怎么对你的，后来怎么散的。都说。别一个人闷着。你闷了一百年了，该倒出来了。”
沈墨渊看着他，银色的眸子在烛光里闪了一下。很轻。然后他把顾衍的手握紧了。
“好。”
老周在门口敲了敲门，声音隔着门板传进来：“阁主，外面又有人送帖子来了。这次是合欢宗的，说是要‘解释上次的误会’。”
沈墨渊没回头。“回掉。”
“哎。”脚步声远了。
顾衍偏头看他。“合欢宗也来凑热闹了。谢云归偷了笔记，合欢宗来送帖子。你觉得是巧合？”
“不是。”沈墨渊把银丝缠好，站起身，“合欢宗上次被我们打了一顿，回去之后肯定查了万傀阁的底。查到了什么我不知道，但他们挑这个时候送帖子，不是来和解的。”
“是来试探的。看万傀阁乱没乱。”顾衍把外袍拿起来披上，“跟谢云归偷笔记的时间也对得上。如果谢云归跟合欢宗有勾结，那合欢宗就是来打掩护的。拖住你，让谢云归跑远。”
沈墨渊看了他一眼。“你脑子转得很快。”
“我以前管疯子的时候，最擅长的就是从一团乱麻里揪线头。”顾衍把银线缠在手腕上，“走吧。先回帖，再出门。回帖要客气，出门要带够银丝。谢云归了解你，你带少了打不过。”
沈墨渊弯了弯嘴角。很淡。
“你不拦我杀人？”
“拦。你杀心起了先跟我说。”顾衍把银线另一头系在自己手上，攥了攥，“但我同意了你再杀。谢云归不算。他偷你东西，还打算用你写的禁术造一个假的你。这笔账不用你动手，我替你算。”
沈墨渊看着他，银色的眸子暗了暗。
“你替我算？”
“嗯。我是你傀儡。你写的禁术被人偷了，第一个拿来练的肯定是我。我有理由出头。”顾衍弯了弯嘴角，“走吧。先回帖。让他们等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