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4、出阵 沈墨渊已经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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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已经两天没合眼了。
顾衍是通过同心咒感知到的。那根线传来的情绪越来越稠，越来越沉，像一锅被小火慢熬的胶，黏稠得快要凝固。沈墨渊表面上看不出异常，照样给顾衍梳头，照样按他的要求报备杀人，照样在晚上握着顾衍的手睡觉。但顾衍能感知到他的疲惫，那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积攒了不知道多少年的倦。
“沈墨渊。”
“嗯。”
“你多久没睡了？”
沈墨渊正蹲在石室角落摆弄几根银丝，头也不抬：“睡了。”
“你昨晚坐了一夜。我感知得到。”顾衍靠在池壁上，手里玩着玉梳，“你每次不睡觉，心口那根线就发紧，勒得我这边也不舒服。你说过不让我难受的。”
沈墨渊的手停了停。他慢慢直起身，回过头看顾衍。银色的眸子底下有一层很淡的灰翳，确实像很久没睡的样子。
“……不困。”
“撒谎。”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把银丝放下，走到池边，在顾衍旁边坐下来。肩膀靠着肩膀，银发拖了一地。
“外面不太平。”他说，“那六个活的回去之后，消息传得比我预想的快。南边的合欢宗、北边的天机阁、还有几个散修联盟，都在往这边赶。”
“来抢我？”
“来‘研究’你。”沈墨渊语气淡淡的，但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到了底下的杀意，冰冷冰冷的，像刀在鞘里磨，“有意识的傀儡，上古以来没有记载。谁先弄到手，谁就能改写傀儡术的根基。他们不会明着抢，会先派探子，再派说客，最后才动手。”
“所以你在外面设了三道防线。”
“嗯。”
“有用吗？”
沈墨渊没回答。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到了答案，有用，但不够。来的人太多，成分太杂，三道防线拦得住一波，拦不住车轮战。
“让我出去。”顾衍说。
沈墨渊转过头看他。没有立刻反对，只是看着他，等下文。
“你设三道防线，是在告诉他们万傀阁有东西值得抢。你越防，他们越觉得里面有好东西。但如果你把东西主动亮出去呢？”顾衍把玉梳往旁边一搁，“让他们看，让他们觉得这东西不过如此。”
“你想让我把你交出去？”
“我想让你带我出去走一圈。”顾衍偏头看他，“穿最破的衣裳，把我弄得灰头土脸一点，牵着我在阁门口站一会儿。让那些探子看清楚，就是一具破傀儡，能动，但也没什么了不起的。关节缝隙大，银线都露在外面，走两步就得扶墙。他们会失望。会回去报信说‘那傀儡没那么值钱’。来的人至少少一半。”
沈墨渊盯着他看了很久。银色的眸子里那层灰翳慢慢褪了，换上一种很复杂的神色，像在重新认识面前这个人。
“你出去，别人会发现你能动。”
“那就让他们发现。傀儡能动，傀儡师管不住。你觉得他们更怕你，还是更怕我？”
沈墨渊没说话。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到了他的情绪变化，从焦虑慢慢转向思考，又从思考转向某种很淡的……意外。
“他们会觉得你控制不住自己的傀儡。”沈墨渊慢慢地说，像在咀嚼这句话，“会觉得我连自己的东西都管不好。会看不起我。”
“对。但看不起你的同时，也会觉得你没那么可怕。一个连傀儡都管不住的疯子，能有多危险？”顾衍弯了弯嘴角，“他们先放松警惕。然后你再想收拾他们，就容易多了。”
沈墨渊看了他半晌，忽然低低笑了一声。
“顾衍。”
“嗯？”
“你比我还会骗人。”
“我这是战术。”顾衍理直气壮，“穿书前我是干策划的。方案要落地，先得让客户觉得自己占了便宜。”
沈墨渊没听懂“策划”和“客户”，但他抓住了核心意思。他低下头，把脸埋在顾衍肩窝里，银发蹭了顾衍一脖子。闷闷的声音从发丝间传出来：“那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穿破衣裳可以，灰头土脸可以。但线不能松。那根线，你走到哪都得带着。”
“行。”
“还有，”沈墨渊抬起头，银色的眸子认真得有点过分，“如果有人真的动手——”
“你就拽线。我知道。”顾衍抬手拍了拍他搁在自己肩上的脑袋，“我又不是真去送死。演戏而已，我专业的。”
第二天早上，沈墨渊从柜子里翻出一件洗得发白、下摆还破了个口子的旧袍子，给顾衍套上。又把顾衍的头发故意弄得乱了些，在发尾处缠了几根明显松脱的银丝。然后他退后两步，上下打量，眉头拧着。
“太像了。”顾衍低头看自己，“活脱脱一具年久失修的破傀儡。关节该响的地方都在响。”
沈墨渊抿着唇不说话。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到了他的别扭，一方面觉得这办法确实好，另一方面又觉得顾衍这副样子让他很不舒服，像自己的东西被糟蹋了。
“走吧。”顾衍走到石室门口，回头看他，“沈阁主，劳驾牵个线。”
沈墨渊抬手。一根极细的银丝从他指尖延伸出去，末端缠在顾衍后颈的关节处。从远处看，就像普通傀儡师在操控傀儡。
万傀阁的大门打开时，顾衍终于见到了外面的天。
灰蒙蒙的，阴云压得很低。门外石阶下站着十来个人，打扮各异，散修居多，中间夹着几个穿宗门服色的。所有人都伸长了脖子往门里看。
沈墨渊牵着银丝走出来，银发被风吹得翻涌，暗紫袍角猎猎作响。顾衍跟在他半步之后，走得很慢，关节咯吱作响，时不时“不小心”绊一下，又被银丝拽回来。
人群里响起一阵压低了的议论。
“就这？一具破傀儡？”
“银线都露在外面了，做工也太糙了。”
“能动是能动，但看着也走不了几步啊。”
“有意识？看着傻乎乎的，像被灌了半缕残魂。”
沈墨渊在门口站定，面无表情地扫了众人一眼。银色的眸子里映着阴天的光，冷得像结了霜。
“看够了？”他开口，声音不大，但所有人都听见了。
没人敢接话。
顾衍适时地“歪”了一下，脑袋朝一边耷拉下去，沈墨渊一拽线，他又“归位”了。底下传来几声压不住的笑。
“万傀阁的东西，”沈墨渊慢悠悠地说，“再破也是我的。想看的，看过了。想走的，趁早。”
有人当真走了。三四个散修互相对了个眼神，悄没声地退到人群后面，转身没了影。剩下的人还在观望，但眼里的热切明显淡了不少。
沈墨渊牵着顾衍转身回阁。大门合上的瞬间，他指尖一收，银丝从顾衍后颈脱落。他快步走到顾衍面前，伸手把他头发上缠的那几根松脱银丝拆下来，动作里带着一股说不清道不明的急躁。
“以后不演了。”他声音闷闷的，低着头拆丝，“太像了。看着难受。”
顾衍站着让他拆。
“像什么？”
沈墨渊没回答。他把最后一根松脱的银丝拆下来缠回自己指尖，然后伸手理了理顾衍被弄乱的头发。
“像我真的没把你缝好。”他说得很轻，“像你真的是我的残次品。”
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到了他此刻的情绪，很拧的、往内收的那种疼，像有人在他心口攥了一把。他抬手把沈墨渊正在理头发的手握住，拉下来。
“沈墨渊。”
“嗯。”
“我刚才演得像吗？”
沈墨渊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就行了。他们信了。接下来半个月至少能少一波人。”顾衍松开他的手，往石室里走，“去睡觉。你现在这状态，真有人打上门来，你连指套都戴不稳。”
沈墨渊跟在他后面，看着他的背影，忽然开口：“顾衍。”
“嗯？”
“你真的是来帮我的。”
顾衍回过头。
沈墨渊站在门口，银发被门缝里漏进来的风吹得轻轻晃。那双银色的眸子里装着某种很轻的、他大概自己都没察觉的东西。
顾衍弯了弯嘴角。
“废话。你把我缝出来的，我不帮你帮谁？”
他转身继续往里走。沈墨渊在门口又站了一会儿，然后跟上去，脚步比刚才轻了很多。
当晚，沈墨渊终于睡了。顾衍坐在玉台边上，左手被沈墨渊攥着，右手百无聊赖地翻着从石室角落里扒出来的一本旧笔记。翻到某一页的时候他停住了。
那页上只写了一行字，墨迹很旧了，笔锋抖得厉害：
“窥天所得，唯见一目。不知其名，不知其来。然此目入梦，百年未绝。”
底下又补了一行，墨色新些：
“今始造傀。以吾发为发，以吾丝为丝。待之。”
顾衍把笔记本合上，低头看了看沈墨渊攥着自己的手。银发铺了满地，呼吸很沉。
他反手把沈墨渊的手握紧了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