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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手 沈墨渊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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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回来的时候，顾衍正靠在池边翻那本旧笔记。
石室门被推开，沈墨渊走进来，暗紫袍的下摆沾了泥。他进门第一件事是看池边，确认顾衍还在，然后脚步才松下来。
“回来了。”顾衍把笔记本合上，搁到一边。
“嗯。”沈墨渊走到池边坐下来，把指套一根一根卸掉，搁在膝上。右手卸到无名指的时候停了一下，顾衍看见那根手指上有一道浅浅的勒痕，是银丝缠久了留下的。
“报备。”顾衍伸出手。
沈墨渊看着他摊开的掌心，沉默了两秒。“三个。在阁外转了两天，昨夜有人翻墙。老周先发现的，拦了一道没拦住。我出去的时候，第一个已经进了外院，另外两个在墙根底下接应。”
“杀了？”
“一个。另外两个跑了。”沈墨渊把手翻过来，“没追。他们跑的时候撞上了外院的禁制，阵法自己动的，我没碰。”
顾衍盯着他的手看了三秒。通过同心咒，他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杀完人之后那股燥劲还没散，像烧开的水被人从火上提下来，还在冒泡。但底下压着一层极薄的空落，淡到沈墨渊自己大概都没察觉。
顾衍在心里翻出DSM-5里那条：情感钝化。长期社会隔离后共情能力退化。杀人对沈墨渊来说不是“享受”，是“解决问题”。问题解决了，情绪没有出口，就变成空落。
“过来。”顾衍往池边挪了挪，把水面的浮沫撇开，“洗手。”
沈墨渊把手放进池水里。顾衍握住他的手腕，从指根开始一根一根搓。沈墨渊的手很凉，指缝里干干净净，看不出什么痕迹。但顾衍搓得很仔细，连指甲缝都翻开来冲了一遍。
“杀的时候什么感觉？”顾衍低着头搓他的小指。
沈墨渊沉默了几秒。“和缝线差不多。”
“缝线什么感觉？”
“没什么感觉。该缝就缝。”
顾衍在心里翻译了一下：缝线和杀人对他来说是一回事。都是手艺活，都不过心。他在笔记里记过一条——情感钝化患者的典型表现：无法区分“有情感参与的行为”和“无情感参与的机械行为”。沈墨渊不是“喜欢杀人”，是“杀人不觉得有什么”。这跟恶意无关。这是病。
“以后缝线之前也洗手。”顾衍说。
沈墨渊偏了偏头：“缝线也要洗？”
“碰我之前都得洗。不管是杀人还是缝线。缝完了也得洗。你手上沾了线油。”顾衍把他手从水里捞出来，拿干布擦，“还有，以后杀人之前跟我说一声。几个、什么人、为什么杀。我同意了再动手。”
沈墨渊看着他：“上次说了。这次也说了。”
“上次是上次。这次是这次。”顾衍把干布放下，“你刚才进门才报，人都处理完了。我要在你出门之前知道。”
“你在睡觉。我没想吵你。”
顾衍擦手的动作停了一下。他在心里记了一笔：沈墨渊开始考虑“不吵到顾衍”了。这是好事，说明他把顾衍当成了需要考虑的对象。但报备这件事不能松。松了他下次就敢不报。
“吵醒就吵醒。”顾衍把干布搁在池边，“你报备了，我同意了，你再动手。做不到的话，下次你出门我就拽线。拽到你回来为止。”
沈墨渊看着他，银色的眸子在烛光里闪了一下。“你拽线我走不远。”
“你知道就行。”顾衍站起来，把外袍叠好搁在池边，“洗手洗得不错。以后保持。”
沈墨渊低头看了看自己被洗干净的手，又抬头看顾衍。“你以前管疯子的时候，也这么管？”
“什么样？”
“洗手。报备。拽线。”
“差不多。有几个病人需要立规矩，我就给他们立。洗手、按时吃饭、睡觉前跟我说一声。做得到就表扬，做不到就再讲一遍。”顾衍坐回池边，“你这种病人最需要的就是有人告诉你‘你做得对’。你以前没人跟你说过吧？”
沈墨渊没有回答。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了他此刻的情绪——很轻的、很深的，像很久没动过的抽屉被人拉开了。
“以后你做对了我就说。”顾衍把笔记本重新拿起来，“洗手洗对了，报备报对了，处理完外面的事回来没超时，我都说。做错了我不骂你，但我会跟你说哪里不对。”
“为什么？”
顾衍翻了一页笔记。“因为你配合，我就能一直在。你要是不配合，我也在，但你恢复得慢。你希望我一直在吧？”
沈墨渊看了他很久。然后他站起来，把卸下来的指套重新套回手上。
“嗯。希望你一直在。”
当晚，顾衍被一阵压抑的抽气声弄醒了。
他睁开眼，石室里矿石的冷光昏暗地亮着。沈墨渊靠在玉台边睡着了，银发遮了满脸，眉头拧得很紧，呼吸断断续续的。顾衍坐起来凑近了些，听见他在说话，含含糊糊的，翻来覆去念着同一个词。
“云归……”
顾衍愣了一下。不是“顾衍”。是“云归”。两个字，含混不清，但反复出现。他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了沈墨渊此刻的情绪——极模糊的、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东西。很沉的痛，被磨得很光滑的钝痛，还有一丝极淡的、几乎被痛盖过去的温柔。
谢云归。顾衍在脑子里飞快地翻原著。原著里没提过这个名字。但沈墨渊梦里的反应骗不了人。这个“云归”对他来说很重要。重要到一百年后还会在梦里念。
他在心里评估了一下：噩梦内容指向早年创伤，触觉需求强烈。沈墨渊现在需要的是有人让他确认“醒来之后不是一个人”。叫醒他不如等他自己醒。强行打断噩梦可能触发更严重的应激反应。
顾衍伸手，把沈墨渊在空气中乱抓的手握住了。沈墨渊在梦里攥紧了他的手，攥得很用力，关节咯吱响了一声。但眉头慢慢松开了，呼吸也平下来。
第二天早上，沈墨渊醒来发现自己攥着顾衍的手，第一反应是松手后退。
顾衍看着他从松手到后退那连贯的动作，脑子里弹出一行字：回避型反应。梦的内容让他感到暴露了，他不想被看见。
“你躲什么？”顾衍问。
沈墨渊没回答。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了——他在慌。那种“我不该让你看见我这样”的慌。
“昨晚你喊了半宿。”顾衍把薄毯叠好，语气跟报天气预报差不多，“云归是谁？”
沈墨渊整个人僵了一瞬。很短，但顾衍看见了。
“你听到了。”
“嗯。喊了好几遍。”顾衍把薄毯搁到一边，站起来活动关节，“我夜班的时候，病人半夜喊名字的多了去了。你算安静的。至少不砸东西。”
沈墨渊看着他，银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在动。
“谢云归。”他开口了，声音很轻，“百年前的人。我唯一对活人动过情的人。”
顾衍动作停了一下。
“窥天戒律写的是‘不可对活人动情’。我破过一次。就一次。”沈墨渊垂着眼，“后来他走了。戒律烧了三年。那双眼睛消失了三年。三年之后才重新亮起来。”
“他走了是什么意思？”
“字面意思。离开了。”沈墨渊把指套拿过来，一根一根套回去，“我没拦。拦不住。”
顾衍看着他套指套的动作，很稳，很慢。但通过同心咒，他感知到了沈墨渊此刻的情绪——跟表面完全不一样。底下一团乱麻，有恨，有疼，有某种被反复碾过又压平的东西。
“你后来找过他吗？”
“找过。没找到。”沈墨渊把最后一根指套戴好，“后来不找了。戒律重新亮了，窥天还在，我等的人还在。找他没意义。”
顾衍在心里做了个判断：谢云归是沈墨渊的旧伤，结了疤，没长好。提起来会疼，不提也会疼。区别在于，提起来是他主动揭开，不提是它自己在底下烂。
“以后做噩梦了叫我。”顾衍走到他面前，“别一个人坐着。”
沈墨渊抬起眼。“叫你做什么？”
“让你确认我还在这。跟按开关一样，按一下你就踏实了。”
沈墨渊沉默了很久。“你怎么知道……”
“你每天攥我手攥到关节响。我手都麻了。这还用猜？”顾衍把右手伸出来在他面前晃了晃，“今晚开始。做噩梦了叫我。我让你攥。攥到你睡着为止。”
沈墨渊看着他，银色的眸子暗了暗。然后他伸出手，把顾衍晃在半空的手握住了。很轻，跟晚上做梦时的力道完全不一样。
“好。”
顾衍把手抽回来。“行了，吃饭。老周昨天放门口的汤我热了。你喝一碗。”
“我不饿。”
“不饿也喝。你昨天出去处理人了，今天得补。规矩里加一条，我给你的东西你得吃。”
沈墨渊看着他。“这也是管疯子的一部分？”
“对。营养摄入管理。”顾衍把汤碗端过来塞他手里，“喝。”
沈墨渊低头看着碗里的汤。沉默了一会儿，然后端起来喝了。
顾衍看着他把汤喝完，在心里记了一笔：第三步完成。饮食干预已引入。下一步：睡眠管理，逐步降低噩梦频率。预后：待观察，但目前配合度良好。
窗外天光大亮。老周在门口晃了一下，看见沈墨渊在喝汤，脚步顿了顿。他没进来，但顾衍通过同心咒感知到了沈墨渊的情绪——老周出现在门口的那一瞬间，沈墨渊心口那根线松了一点点。很轻，很淡。这个老仆在，他踏实。
顾衍在心里记了一笔：老周。万傀阁唯一一个没被沈墨渊赶走的人。回头得问问他是怎么做到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