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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洗手 沈墨渊回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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沈墨渊回来的时候，顾衍正坐在池边研究自己的左手。
关节处的银线纹路在矿石冷光下格外清晰，他试着弯曲每一根手指，感受丝线在皮肉下微微牵动的触感。食指和中指的关节比无名指更灵活，可能是沈墨渊缝得更用心的缘故。他正琢磨着能不能自己调整一下松紧，石室门开了。
沈墨渊走进来，暗紫袍的下摆沾了泥，指套少了一根。
顾衍抬起头。通过那根线，他感知到沈墨渊的情绪，余怒未消的燥，混杂着某种刚杀完人的空落。像一壶烧开的水被人从火上提下来，还在冒泡，但已经不在滚了。
沈墨渊走到他面前，低头看他。银色的眸子在矿石光下显得很淡，像结了霜的玻璃。
“手。”沈墨渊把左手伸出来。
顾衍愣了一下。那只手修长苍白，指套上干干净净，但指缝间隐约能看见暗色的痕迹。沈墨渊在向他要什么。顾衍看了他一会儿，然后明白了。
他站起来，走到池边，往水里浸了浸手，然后抬头看沈墨渊。
“过来。”
沈墨渊走过去。顾衍握住他的左手，往水里按。池水温热，漫过沈墨渊的指节，漫过指套缝隙，把那些看不见的痕迹一点点泡开。顾衍没说话，只是用拇指搓着他的指节，一根一根搓过去，把指缝里的东西洗干净。
沈墨渊垂眼看着他的手。
“你让我洗手。”语气里有一丝困惑，像在确认什么。
“嗯。”
“为什么？”
“手干净了才能碰我。”顾衍低着头继续搓他的小指，“以后每次杀完人，先洗手。洗完了再来找我。”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慢慢弯起嘴角。
“好。”
洗完手，两个人坐在池边。沈墨渊从袖子里摸出那根掉落的指套，重新套回无名指上，动作慢条斯理的。顾衍靠在池壁上，头枕着叠好的外袍，看着他。
“沈墨渊。”
“嗯。”
“你晚上睡觉吗？”
沈墨渊整理指套的动作停了一下。
“傀儡师不睡觉。”他说完顿了一下，“但我睡。”
“睡得好吗？”
沈墨渊没有立刻回答。他低头看着池水里矿石的倒影，银色的眸子映着幽蓝的光，看起来很远。
“不好。”
“梦到什么？”
沉默了很久。
“梦到在找东西。”他声音很轻，“一直找。找不到。”
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到了他说这话时的情绪，一种很深的、被磨得很光滑的钝痛。像一块石头被反复冲刷了几百年，棱角全没了，只剩光秃秃的沉。
“找什么？”
沈墨渊没有回答。他只是侧过头看了顾衍一眼，银发从肩头滑落。那个眼神让顾衍心口那根线微微紧了一下。他认得那个眼神，是“窥天”里那双眼睛。沈墨渊每晚梦见的，就是他自己。
“睡吧。”沈墨渊把指套戴好，站起来走到石室角落，从暗格里取出一卷薄毯，抖开，铺在玉台旁边，“你睡。我守着。”
“你不睡？”
“你睡着了我再睡。”
顾衍躺在薄毯上，看着沈墨渊坐在玉台边，银发铺了一地。石室安静得只剩两人的呼吸，一个沉，一个浅。顾衍闭上眼睛，数数。这次他数的是沈墨渊的呼吸。
数到一百多的时候，沈墨渊的呼吸忽然乱了。很轻的一声抽气，然后是一串含混的音节。顾衍睁开眼。沈墨渊靠在玉台边睡着了，银发遮了满脸，眉头拧得很紧，嘴里翻来覆去念着什么。
顾衍坐起来，凑近了些。那串音节含混不清，像是被水泡过的字，但他通过那根线听清了。沈墨渊的心口在微微发烫，那根银线把一段情绪送了过来，极模糊的、从很深的地方翻涌上来的画面。一双眼睛，隔着雾，隔着很远很远的地方，安安静静看着他。沈墨渊在梦里追那双眼睛。
“别……走……”梦里的沈墨渊伸手在空气里抓了一下。
顾衍低头看着自己的手。他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沈墨渊在空气中乱抓的那只手。冰凉的指套硌着他的掌心，但他没松。
“没走。”他说。声音很轻，轻到沈墨渊听不见。但心口那根线轻轻颤了一下。
沈墨渊的呼吸慢慢平了下来。眉头松开了一点，银发底下那张脸终于不那么拧巴了。他在梦里把顾衍的手攥紧了，攥得很用力，像怕一松手就什么都没了。
顾衍没抽手。他靠回薄毯上，左手被沈墨渊攥着，右手枕在脑后。他看着石室顶上的矿石冷光，听着沈墨渊逐渐平稳的呼吸。
第二天早上，沈墨渊醒来发现自己攥着顾衍的手，愣了很久。
“你……”他低头看着两人交握的手，“我昨晚……”
“你做梦了。”顾衍抽回手，活动了一下被攥了一夜的手指关节，“喊了半宿别走。吵死了。”
沈墨渊看着自己空掉的掌心，银色的眸子里有什么东西闪了一下。
“你在梦里一直追一双眼睛。”顾衍坐起来，把薄毯叠好，“追上了吗？”
沈墨渊沉默了一会儿。
“没有。”他把手收回去，袖子拢了拢，“每次都追不上。”
“那现在呢？”
沈墨渊抬起头。
顾衍正看着他，那双被点了朱砂的眼睛在矿石光下格外清亮。
“现在我在你面前。你还要追什么？”
外面忽然传来一声极响的雷鸣。石壁上碎屑簌簌往下掉。沈墨渊的眼神一凛，他侧耳听了片刻，然后缓缓站起来。
“来了。”他说。
“主角团？”
“带了阵法。”沈墨渊走到石室门口，伸手在门框上按了一下，整个万傀阁轻轻震了震，像启动了某种防御，“来了七个筑基，两个金丹。”
顾衍估摸了一下原著里的时间线。这比原著提前了将近半个月。
“你在里面等我。”沈墨渊转过身，从袖中取出一根新的指套，慢条斯理地套上无名指，“很快。”
“沈墨渊。”
他停住。
“报备。”
沈墨渊看着他，嘴角弯了。
“七个筑基，两个金丹。够不够？”
“全杀？”
“杀三个，留六个。”沈墨渊歪了歪头，“让活的回去报信。这里的东西，别碰。”
顾衍看着他。通过那根线，他感知到沈墨渊此刻的情绪很平稳，像刀归了鞘。不燥了。杀人这件事对他来说和梳头、缝线没什么区别，是手艺活。
“行。”顾衍坐回池边，把外袍重新盖在身上，“去吧。我在里面等你。”
沈墨渊推开门，银色的长发被门外灌进来的风吹得翻涌起来，暗紫袍角猎猎作响。他回头看了顾衍一眼。
“数头发。三千六百七十一根。你数着数着，我就回来了。”
门合上了。外面传来阵法碎裂的声音和几声短促的惨叫，然后很快安静了。
顾衍靠在池壁上，开始数数。这次他数的是自己的头发。
数到三百多的时候，石室门开了。沈墨渊走进来，暗紫袍的袖口裂了一道，左肩沾了一小片深色。他低着头，把门合上，然后径直走到池边，蹲下身，把手浸进水里。
顾衍看着他洗手的侧影，银发遮住了大半张脸。
“留了几个？”
“六个。”沈墨渊搓着指套缝里的东西，声音闷闷的，“活着走的。”
“你受伤了？”
“蹭了一下。”沈墨渊拧干袖口的水，抬起眼看顾衍，“不疼。”
顾衍通过那根线感知了一下。确实不疼，只有一点极淡的余韵。但心口那根线传过来的还有其他东西，比平时浓烈的，沸水似的。杀完人之后那股劲还没散干净。
“沈墨渊。”
“嗯。”
“过来。”
沈墨渊把手从水里抽出来，擦了两下，走到顾衍面前。顾衍伸手把他左肩那块沾了深色的衣料按了按，确认底下没有伤口，然后把他拉下来，让他坐在池边。
“头发乱了。”顾衍说，“我帮你梳。”
沈墨渊没说话。他只是把玉梳递过去，然后低下头，把满头的银发都送到了顾衍手里。
顾衍一下一下梳。数到第一千三百根的时候，沈墨渊忽然开口了。
“外面那六个活的回去报信了。下一次来的人会更多。”
“嗯。”
“你不问我会不会杀光他们？”
“你会吗？”
沈墨渊沉默了几秒。
“你说过以后要报备。你同意我再杀。”
“我同意。”顾衍梳到发尾，顿了顿，“但有一个条件。不杀那些不冲你来的。只杀闯进万傀阁的。”
“好。”
顾衍继续梳。数到两千多的时候，沈墨渊忽然把脸埋进臂弯里。
“顾衍。”
“嗯？”
“你昨晚说的是真的吗？”
“哪句？”
“现在我在你面前，你还要追什么。”沈墨渊的声音闷在胳膊里，有点含糊，“你……真不打算走？”
顾衍把玉梳放下。
“沈墨渊，你回头。”
沈墨渊慢慢转过头。银发从肩头滑落，露出那张被烛火映得忽明忽暗的脸。银色的眸子里有些很少见的东西，是怯。
顾衍把梳子搁回他手里，然后抬起自己的右手，把食指伸到他面前。
“第一，你杀人的时候我疼。你死了我死。我走不了。”他竖起中指，“第二，你的头发在我头上。我顶着你三千多根东西到处跑，走多远都算没走。”竖起无名指，“第三，你每天晚上做噩梦喊别走。我一走你肯定又喊。吵。”
沈墨渊看着那三根手指，看着看着，嘴角弯了。
“所以？”
“所以，”顾衍把小指也竖起来，四根手指并排伸在沈墨渊面前，“我哪儿也不去。四根手指，够不够？”
沈墨渊伸手，把他那四根手指一根一根拢进自己掌心里。指套硌着顾衍的指节，掌心滚烫。
“不够。”他把顾衍的手翻过来，在掌心亲了一下。很轻，像盖了个章，“要全部。”
顾衍看着他，也没抽手。
“那你先把头发梳完。还差一千多根呢。”
沈墨渊笑了。这次是真的笑，眉眼都松开了，银色的眸子弯成两道月牙。
“好。我梳。你数。”
他低头把玉梳拿起来，从顾衍刚才停的地方接着往下梳。顾衍靠在池壁上，看着他低垂的眉眼，感受着掌心残留的温度和心口那根线传来的、绵密的、暖融融的震颤。
窗外的雷声散了。那六个人大概已经走远了。
“三千六百七十一。”顾衍忽然说。
沈墨渊梳头的手停了停。
“什么？”
“总数。三千六百七十一。你刚才说让我数着数着你就回来了。”顾衍偏过头看他，“我数完了。你回来了。”
沈墨渊看着他。矿石的冷光映在他的银色眸子里，闪了一下，又一下。
“嗯。”他低下头继续梳，声音很轻，“回来了。”
——第三章完——
下章预告：
万傀阁第一次被探之后，修真界传遍了“沈墨渊那具傀儡有意识”的消息。有人想抢，有人想毁，有人想研究。沈墨渊在阁外连设三道防线，顾衍说“让我出去”。沈墨渊沉默了很久：“你出去，别人会发现你能动。”顾衍看着他：“那就让他们发现。傀儡能动，傀儡师管不住。你觉得他们会先怕你还是先怕我？”第一次，沈墨渊发现自己的傀儡比他还会玩心理战。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