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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不请自来 不请自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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许知搬进西溪的第七天,林熙出现了。
没有门铃,没有消息,没有任何预兆。
那天下午三点多,许知午睡醒来,趿拉着拖鞋去厨房倒水。经过客厅的时候,她停住了。
林熙坐在沙发上。
他穿了件浅蓝色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腿交叠着,手里端着一杯水,正低头看手机。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
"醒了?"
许知站在客厅和厨房的交界处,手扶着墙,脑子空了两秒。
"你怎么在这里?"
"阿姨给我开的门"林熙把手机扣在膝盖上,语气很随意,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我和她说是你朋友,给她看了我们之前一起滑雪的照片。阿姨出去给你买东西去了。"
许知盯着他看了三秒。
"你出去。"
"许知,"林熙站起来,把水杯放在茶几上,"我来看看你。"
"我说了不要联系。"
"你说了。"林熙点了点头,"但你没说不能来。"
许知张了张嘴,一时竟然找不到话反驳。
林熙跟以前不一样了。
上次在老小区门口,他淋过雨,身上湿漉漉皱巴巴的,眼睛红着,声音从低到高,从克制到崩溃,最后几乎是吼出来的。那次的林熙像一头被逼到墙角的小兽,狼狈不堪,浑身是刺,扎人也扎自己。
现在这个林熙,干干净净,笑起来还是那副阳光的样子,虎牙露出来,眼尾弯弯。但他的眼睛不笑了。眼睛底下有一层东西,薄薄的,像冬天湖面结的那层冰,看着透明,踩上去才知道底下有多深。
"你搬了也不跟我说一声。"林熙环顾了一圈客厅,语气里带着点感慨,"这房子不错。比我想象的好。"
"跟你没关系。"
"嗯,跟我没关系。"林熙笑了一下,"但跟我有关系的那部分,还在你肚子里呢。"
许知的手按在腰侧。二十二周了,肚子已经很明显了,穿宽松的家居服也遮不住。她刚才午睡的时候侧躺着压到了,现在还有点酸。
"林熙,你到底想怎样?"
"我不想怎样。"林熙走到她面前,站定了,比她高出大半个头。他低头看她,目光从她脸上移到肚子上,停了一秒,又移回她脸上。"我就是想看看你。看看你住得好不好,吃得好不好,有没有人照顾你。"
"有人照顾。"
"刚刚那个每天来做饭的阿姨?她甚至能把我放进来,就看了一张照片。"他侧过身,从茶几上拿起一个袋子"给你带了点东西。"
林熙把杨梅拿出来摆在茶几上,"你上次说想吃杨梅,这个季节没有了,我让人找了点冷冻的,你尝尝。"
许知低头看了一眼袋子。里面还有一罐蜂蜜,一盒她没见过的牌子的坚果。
她确实在朋友圈发过一句"好想吃杨梅"。
"你看了我朋友圈?"
"嗯。"林熙说,语气坦然得让人没法生气,"你发的我都看了。"
许知把袋子放在餐桌上,没打开。
"林熙,你走吧。"
"我不走。"
"什么?"
"我不走。"林熙重复了一遍,像在说一个已经决定好的事实,"我今天不走了。"
许知盯着他。
"你……"
"你听我说完。"林熙的语气没有变,还是那种不紧不慢的、带着点笑的调子,但底下的东西变了,像一根绳子,表面看着松,其实已经绷到了极限。"上次在你家门口,我说了很多不该说的话。'下贱'那个词,我不该说。我道歉。"
她没想到他会道歉。
"但是,"林熙继续说,"我说的话里,有一句是真的。"
"哪句?"
"'如果是我的,我会知道的。'"
许知的呼吸顿了一下。
"许知,"林熙看着她,嘴角还挂着笑,但那个笑不达眼底,"你搬到了谢清远的房子里。你知不知道?"
许知的表情没变,但她的手在腰侧收紧了。
她说,"他借我住的。"
"借。"林熙重复了这个字,舌尖在齿间轻轻弹了一下,"他买了套房子,'借'你住。许知,你觉得这话你听着好笑么?"
许知没接话。
"我查过了。"林熙说,"这房子半个月前过户的,全款,写的他的名字。他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全款买西溪的房子。许知,你知道这房子多少钱吗?"
许知沉默了两秒。"我知道他家里有钱。"
"有钱。"林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像一片叶子落在水面上,"温州谢家,你听说过吗?"
"谢清远他爸,谢正邦。"林熙说,"温州排名前三的集团。地产、金融、新能源。他爷爷那辈就开始做了,到他爸手里翻了三倍。谢清远是独子。"
许知没说话。她知道谢清远家里条件好,但是没想到,有点超乎想象了。
"你知道这些吗?"林熙问。
"我大概知道他家条件不错。"许知说,"但具体的……"
"具体的你从来没问过。"林熙替她说完了,"因为你不在乎。你从一开始就不在乎他是谁,他家里是干什么的。你只在乎他能不能让你'全身而退'。就像你以为的我,是吗?"
许知的脸色变了。
"你什么意思?"
"我没什么意思。"林熙退后一步,双手插进口袋里,肩膀松下来,整个人看着很放松,很无害。但他的眼神不放松。他的眼神像一把刀,裹在棉花里,你看不见刃,但你知道它在。"我就是想让你知道,你搬进的这套房子,不是'朋友借你住'这么简单。你搬进的是谢清远的领地。"
"你够了。"许知的声音冷了下来。
"我还没说完。"
"你够了。"许知重复了一遍,声音拔高了,"林熙,你查我,你查谢清远,你毫无预兆直接上门,你现在还站在这里跟我分析谁的房子——你到底想干什么?你是不是觉得你有权管我?你是不是觉得你知道了孩子的事,就可以对我的生活指手画脚?"
"我没有要管你。"
"你现在的行为就是在管我!"
"我只是想知道你过得好不好。"
"我过得好不好跟你没关系!"
"怎么没关系?"林熙的声音忽然变了,不是拔高,是沉下去,沉到一种很低的、很稳的频率,像大提琴最低的那根弦,"你肚子里的孩子,有可能是我的。你过得好不好,跟我有没有关系,不是你说了算的。"
许知愣住了。
这个语气她没听过。以前的林熙,急了会喊,会冲,会不管不顾地往前扑。现在的林熙不喊了。他站在那里,声音低低的,稳稳的,每个字都像是称过重量才放出来的。
这比喊更让人不舒服。
"你……"许知刚开口,门铃响了。
两个人同时看向门口。
许知走过去开门。
谢清远站在门外。
他穿了件深灰色的薄外套,手里拎着一个保温袋,看到许知,顿了一下。然后他的目光越过许知的肩膀,落在客厅里。
林熙站在沙发旁边,手插在口袋里,正看着门口。
两个人对视了。
谢清远的表情没什么变化。他收回目光,看向许知。"我带了汤。"
"你不用每次都……"许知的话说到一半,停了。她回头看了一眼林熙,又看了一眼谢清远,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荒谬到了极点。
"进来吧。"许知有点无力。
谢清远换了鞋进来。他把保温袋放在餐桌上,打开,熟悉的去厨房拿了个碗,把里面的汤倒进碗里。排骨莲藕汤,炖得很浓,热气扑上来,带着莲藕的甜。
林熙站在沙发旁边,看着谢清远的动作,没说话。
谢清远也没看他。
客厅里安静了大概十秒钟。那种安静不是尴尬,是两股气压在互相挤压,谁都不先开口,谁都不先退。
许知站在餐桌旁边,手按着腰,看着这两个人。
一个在给她倒汤。一个站在沙发旁边看她。
她忽然觉得很累。是一种从骨头缝里渗出来的、被所有人围着转、退无可退、躲无可躲的累。
"你们两个,"她开口了,声音不大,但很清晰,有种被逼到极致的无奈,"到底想怎样?"
林熙和谢清远同时看向她。
"我没问你们想说什么。"许知打断他,"我问的是,你们到底想怎样。你们想让我怎样。你们想从这个孩子身上得到什么。你们想从我身上得到什么。说清楚。"
客厅里又安静了。
谢清远先开口了。
"我什么都不想从你身上得到。"他说,声音很平静,像在陈述一个事实,"你不需要给我任何交代。我不需要你负责,不需要你跟我在一起,不需要你承认那晚的事。我只是……"
他顿了一下。
"我只是不想你一个人。"
许知看着他。
林熙笑了一下。那个笑很轻,很淡,但里面有一根刺。
"谢哥,"他说,"你这话跟我上次说的一模一样。"
谢清远转头看他。
"是吗。"谢清远说。不是问句。
"是。"林熙说,"我上次在她家门口也说了这句话。她说'不需要'。"
"她上次也跟我说了'不需要'。"谢清远说。
许知看着他们两个,忽然觉得好笑。她想着"我他爹到底造了什么孽"。
"行了。"她说,"你们两个,都给我闭嘴。"
林熙和谢清远同时看向她。
许知在餐桌旁边坐下来,手按着肚子。肚子里的孩子动了一下,比平时重,像是在抗议。
"我跟你们说清楚。"她说,声音不大,但一字一句说的很清楚"第一,我不结婚。我不跟你们任何一个人结婚。第二,这个孩子是我的。不管他是谁的,他是我的。第三,你们两个,我甩不掉了,我认了。但你们别指望从我这里得到什么。我给你们不了。"
她抬起头,看着他们两个。
"你们要待,就待。但你们别烦我。我现在情绪不稳定,指不定哪天就发疯了。"
她深吸一口气。
"能做到,就留下。做不到,现在就滚。"
客厅里安静了三秒。
许知靠在椅背上,闭上眼。坐在那里,手按着肚子,觉得浑身上下每一根弦都松了。有种绷了太久之后断掉的那种松。
"汤要凉了。"谢清远说。
许知睁开眼,看了一眼桌上的碗。排骨莲藕汤,热气还在冒。
她端起碗,喝了一口。
"还行。"她说。
林熙从沙发上走过来,在餐桌对面坐下。他看了一眼许知手里的碗,又看了一眼谢清远。
"谢哥,"他说,语气很随意,像在聊天气,"你以后打算每天都来?"
"我住这里。"谢清远说。
"哦。"林熙点了点头,"那我也住这里。"
谢清远看了他一眼。
"你住哪里?"
"你隔壁那间。"林熙说,"我让人把我的东西送过来。"
谢清远没说话。
许知低头喝汤,假装没听到。
当天晚上,林熙的东西就到了。
两个行李箱,一个背包,一个吉他盒。周远把东西搬进次卧,跟林熙说了几句话,走了。
许知站在客厅里,看着周远的背影消失在电梯口。
"那是谁,对你态度好像你是他的老板一样?"她问。
"家里的人。"林熙说,"帮我跑腿的。"
"家里的人。"许知重复了一遍。
"嗯。"
许知没再问。一个二十一岁的大学生,有专人帮他"跑腿"。不是同学,不是朋友,是"家里的人"。她可真有“眼光”,费尽心思挑了个“没”背景的。
她看着周远离开时那辆车的尾灯,那辆车再不懂车她也认得出车标,宾利,落地少说也要一百多万。
一个"跑腿的"开一百多万的车。
许知把目光收回来,转身回了客厅。
谢清远在厨房里洗碗。他洗碗的动作很慢,很仔细,每个碗都冲两遍。许知靠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
"谢清远。"
"嗯。"
"这房子多少钱?"
谢清远的手顿了一下。"你问这个干什么?"
"我想知道。"
谢清远把碗放进沥水架,擦了擦手。
"八百多万。"他说。
许知"哦"了一声。
"你全款买的?"
"嗯。"
许知看着他。二十一岁。全款。八百多万。
她忽然想起自己那辆开了快九年的油车,落地不到二十万,现在二手连五万都卖不到。
"你们两个,"她说,声音有点飘,"到底是什么来头?"
谢清远看了她一眼。"你之前不是不在乎吗?"
"我之前确实不在乎。"许知说,"但我现在有点好奇了。"
谢清远没回答。他把最后一只碗放好,关了水龙头,擦了擦手。
"你早点休息。"他说,"明天阿姨七点来。"
许知"嗯"了一声,转身回了主卧。
她关上门,靠在门板上,手按着肚子。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你两个爹,"她轻声说,"一个比一个吓人。"
她躺到床上,盯着天花板。
客厅里传来很轻的声音。是林熙在拆行李箱。拉链的声音,衣架碰撞的声音,偶尔一声闷响,像是把什么东西放在了床头柜上。
然后是谢清远的声音,很低,听不清在说什么。
然后是林熙的声音,也很低,带着点笑意。
许知闭上眼。
她不知道他们在说什么。她也不想知道。
她只是躺在那里,手按着肚子,听着隔壁两个男人收拾房间的声音,慢慢地,睡着了。
第二天早上,许知被厨房的声音吵醒了。
她摸到手机看了一眼,七点四十。她翻了个身,想继续睡,但厨房飘来一股香味,是煎蛋和粥的味道。
她坐起来,趿拉着拖鞋走出去。
厨房里,阿姨正在煎蛋。听到脚步声,阿姨回头:"醒了?粥好了,再等两分钟。"
她"嗯"了一声,走到餐桌旁边坐下。
林熙已经坐在那儿了。头发有点乱,面前放着一杯水,对着笔记本在输入些什么。
谢清远从另一间房出来了。他穿了件黑色T恤,头发有点乱,像是刚醒。他看了一眼餐桌前的林熙,没说话,走到冰箱前面,拿了一盒牛奶,倒了一杯,拿去微波炉热了给许知。
窗外的阳光照进来,落在餐桌上,暖洋洋的。客厅里很安静,只有厨房里煎蛋的滋滋声。
阿姨把粥和煎蛋端上桌,又放了两碟小菜。
早饭吃完后,许知窝在沙发上,她最近身体好多了,在考虑是不是要销假回去上班。林熙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手机,不知道在看什么。谢清远坐在另一边的单人沙发上,面前摊着一台笔记本电脑,在写什么东西。
三个人,一个客厅,各占一个角落。
阿姨从厨房探出头来。"许知,中午想吃什么?"
"随便。"
"不能随便。"林熙头也没抬,"她最近缺铁,做点牛肉。"
阿姨看了他一眼,又看了许知一眼。
"行。"阿姨说,缩回了厨房。
许知侧头看了林熙一眼。"你怎么知道我缺铁?"
"上次产检报告。"林熙说,语气很随意,"谢敏主任那边有记录。"
许知愣了一下。"你看了我的产检报告?"
林熙抬起头,冲她笑了一下。那个笑很阳光,很无害,虎牙露出来,眼尾弯弯。
他说,"放心,没给别人看。"
许知盯着他看了两秒。
"林熙。"
"嗯?"
"你再说一次'放心',我就把你从窗户扔出去。"
林熙笑了一下,没接话。他低下头,继续看手机。
肚子里的孩子踢了她一下。
她手摸着肚子,忽然觉得,这个画面要是被她妈看到了,她妈大概会当场晕过去。
但她妈不会看到。
她妈只知道她搬到了西溪,住在一个"滑雪认识的朋友"的房子里。她妈不知道这个朋友是谁,不知道这房子多少钱,不知道现在客厅里还坐着另一个"滑雪认识的朋友"。
许知睁开眼,看着天花板。
"先这样吧。"她轻声说。
没人听到。
或者有人听到了,但没人接话。
客厅里很安静。阳光从落地窗照进来,铺了一地。阿姨在厨房里切菜,刀落在砧板上,笃笃笃的。
她不知道接下来的日子会怎样。
但她知道一件事。
她甩不掉了。
那就这样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