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差时刻》白日梦森

18、上班 上班

　　同居第五天，许知决定回去上班。
　　她跟公司请了快一个月的假，再不来，工位都要被人占了。她给领导打了个电话，说身体好多了，下周回来。领导说行，让她别太累，有什么事随时说。
　　挂了电话，她窝在沙发上，想了想怎么跟同事解释。肚子藏不住了，二十四周，穿最宽松的衣服也能看出来。她总不能说是吃胖了。
　　她想了半天，最后决定：就说谈了个男朋友，意外怀上了，男朋友在外地工作，暂时不在杭州。简单，合理，不用解释太多。
　　周一早上，许知穿了件宽松的针织开衫，里面是黑色打底，头发扎了个低马尾。她对着镜子看了看，肚子还是能看出来，但不至于太夸张。
　　她出门的时候，林熙正坐在餐桌前吃早饭。白T恤，头发还没干，像是刚洗完澡。看到她出来，他放下筷子。
　　“上班？”
　　“嗯。”
　　“我送你。”
　　“不用，我自己开车。”
　　“你的车太老了，而且你最近老是不舒服，半路出事怎么办。”
　　“那我打车。”许知重复了一遍。
　　林熙看了她两秒，没再坚持。他拿起筷子继续吃早饭。但许知走到玄关换鞋的时候，他忽然说了一句：“中午吃什么？我让阿姨提前准备。”
　　“食堂。”许知换了鞋，出了门。
　　谢清远从房间里出来了。他看了一眼林熙，没问许知去哪了。他走到冰箱前拿了盒牛奶，倒了一杯，站在窗边慢慢喝。
　　“她上班去了。”林熙说。
　　“嗯。”
　　“你不担心？”
　　谢清远喝了一口牛奶。“她不是小孩。”
　　林熙笑了一下，没接话。他拿起手机，继续看屏幕上的东西。但谢清远注意到，他手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什么都没点开。
　　两个人都没说话。厨房里只有冰箱低沉的嗡嗡声。
　　过了几分钟，林熙先站起来，把碗放进水槽，出了门。谢清远站在窗边没动，看着他出了小区大门，往地铁站方向走了。他放下杯子，拿起手机，给陈叔发了条消息。
　　“陈叔，帮我安排个司机。每天接送。”
　　陈叔回得很快：“好的少爷。车用哪辆？”
　　谢清远想了想：“低调点的。”
　　“明白。”
　　许知到公司的时候九点刚过。她推开办公室的门，几个同事正在聊天，看到她进来，所有人都停住了。
　　“许知？！”
　　“你回来了？”
　　“你肚子……”
　　许知笑了一下，把包放在桌上。“嗯，回来了。”
　　“你……你怀孕了？”小张瞪大了眼睛。
　　“嗯。”许知坐下来，语气很随意，“谈了个男朋友，意外怀上了。”
　　“你什么时候谈的？怎么一点消息都没有？”
　　“他不在杭州，在外地工作。刚在一起没多久就……”她做了个“你懂的”的表情。
　　小张捂着嘴：“那你打算怎么办？”
　　“生下来。他那边暂时走不开，等孩子大一点再说。”
　　“那你一个人……”
　　“有我妈帮忙。没事，搞得定。”
　　小张还想再问，但许知已经打开了电脑。小张识趣地闭了嘴，转头跟旁边的人交换了个眼神。
　　一上午许知正常干活，接电话、整理文件、回复邮件。一个月不在，积压了不少东西，但都是琐碎的行政事务，不难。快中午的时候，邮箱跳出来一封新邮件，行政总监王姐发的，标题是“关于你工位调整的安排”。
　　许知点开。邮件里说，考虑到她现在的身体状况，公司特意把她从靠走廊的角落调到了靠窗的位置，离卫生间近，采光也好。
　　她盯着那封邮件看了半天。她请假回来之前，只跟直属领导打了个电话说身体好多了，完全没提工位的事。领导当时在电话里就很客气，说“你身体最重要，别操心工作”，她还当是领导通情达理。
　　她不知道的是，她回公司销假的前一个周末，林熙跟他在杭州做人力资源咨询的一个学长吃了顿饭。席间他轻描淡写提了一句：“哥，你们公司客户里有没有一家做文创的？城西那家。就是我一个姐姐在那边上班，刚怀孕，人挺好的，你要是跟他们人事熟，帮忙打个招呼，孕妇嘛，能照顾就照顾点。”
　　他说这话的时候正低头给许知发消息，问她中午吃了什么，语气闲得像在聊今天天气不错。那个学长笑了，说“你小子什么时候对人这么上心过”，林熙没接话，只是发完消息把手机扣在桌上，笑了笑，说“那姐姐人好，帮一把”。
　　周一上午，那学长就给那家公司的人力总监发了条微信：“有个叫许知的，刚怀孕，麻烦多关照。”
　　没有署名，没有施压，就这么一句话。但在这个圈子里，谁都知道这句话的分量。
　　十一点四十，前台打来电话：“许知，楼下有人给你送了个保温桶。”
　　她下楼，在前台看见一个四十岁上下的阿姨，穿得干净利落，手里拎着一个藤编食盒。看见她，阿姨立刻笑了：“许小姐吧？林先生让我送来的。”
　　许知嘴角抽了抽。她接过来，食盒是温的。打开一看，一盅乌鸡汤，一份清炒虾仁，一小碟芦笋，一碗杂粮饭。
　　“林先生说您中午别吃食堂。”阿姨语气客气，“我每天十一点半送过来，下午两点来收盒子。”
　　许知本来想拒绝，话到嘴边又咽了回去。她太了解林熙了，表面上笑嘻嘻什么都顺着你，实际上打定的主意十头牛拉不回来。
　　她端着食盒上楼，小张凑过来看了一眼：“你男朋友送的？”
　　“嗯。”许知面不改色。
　　“可以啊，还专门找人送饭。”
　　许知笑了笑，没接话。
　　下午五点半，许知收拾东西准备走。小张跟她一起下楼，两个人刚出大门，许知一眼看见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迈巴赫。司机站在车旁，看见她出来，拉开后座车门：“许小姐，谢先生让我来接您。”
　　小张的眼睛瞬间瞪大了。
　　许知深吸一口气，拿出手机给谢清远发消息：“你怎么派司机来了？我自己打车就行。”
　　那边回得很快：“顺路。”
　　“从西溪到城西，穿大半个杭州城，叫顺路？”
　　许知站在路边，小张站在她旁边，嘴张着，半天没合上。“许知，这谁啊？”
　　“朋友的司机。”许知硬着头皮往迈巴赫走。走了两步，她忽然停下来，转头看了小张一眼，“你别多想。就是顺路。”
　　小张的表情明显不信。
　　许知弯腰坐进后座。车里有靠垫，小冰箱里备着温热的牛奶。司机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谢先生交代了，牛奶温好了，您直接喝。”
　　许知拿起牛奶，温度刚好。她给谢清远发了一个句号。那边回了个问号。她又发了个句号。那边回了个省略号。她把手机扣在腿上，觉得自己像个被两个保姆盯着的小孩。
　　第二天中午，阿姨照常送饭。下午下班，迈巴赫照常来接。小张这次什么都没问，只是看她的眼神里多了一层东西。
　　第三天，事情开始不对劲了。
　　下午五点半，许知出公司大门，看到路边停着两辆车。一辆迈巴赫，一辆深色轿车。迈巴赫旁边站着司机。深色轿车旁边站着林熙。
　　林熙今天穿了件黑色卫衣，头发有点乱，像是赶过来的。看到她出来，他站直了身子，笑了一下：“许知。”
　　许知站在公司门口，左边是迈巴赫，右边是林熙，身后是刚一起下楼的小张。
　　小张看看左边，看看右边，又看看许知：“许知，这又是谁？”
　　“朋友的弟弟。”许知说。
　　“你朋友的弟弟长这样？”
　　“嗯。基因好。”
　　小张的表情精彩极了。
　　许知掏出手机，叫了辆网约车。然后她抬起头，看着林熙，又看了一眼迈巴赫的方向。
　　“你们两个，”她说，声音不大，但每个字都很清楚，“都给我回去。我自己打车。”
　　林熙往前走了一步：“许知——”
　　“我说了，回去。”
　　网约车到了。许知拉开车门坐进去，报了地址。车开出去的时候，她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林熙站在原地，迈巴赫还停在路边。两辆车，两个人，都没动。
　　晚上许知到家的时候，林熙和谢清远都在客厅。两个人一个坐沙发，一个坐餐桌，中间隔了整个客厅的距离。看到她进来，两个人同时抬头。
　　许知把包往沙发上一扔。
　　“你们两个是生怕我同事不知道我脚踏两条船是吧？”
　　林熙：“我本来就是去接你的。”
　　谢清远：“司机接你，哪里不对。”
　　“哪里都不对。”许知站在客厅中间，看着他们两个，“你们一个派司机，一个亲自去，都停在我公司正门口，我同事从窗户往下看一眼什么都看得见。你们让我明天怎么解释？”
　　林熙没说话。
　　谢清远也没说话。
　　“我告诉你们，明天开始，谁都不准来。”许知看着他们两个，“我自己打车。你们谁再来，我就搬出去住。”
　　“不行。”两个人同时开口。
　　许知看着他俩，忽然笑了一下，那个笑有点冷：“行啊，那你们商量好了再来跟我说。”
　　她转身进了房间，把门关上了。
　　客厅里安静了一会儿。
　　林熙先开口："谢哥，明天别让司机去了。"
　　谢清远看了他一眼："你呢。"
　　"我也不去。"林熙说。
　　"那你让她自己打车？"谢清远说，"没必要争这个。你每天中午让阿姨送饭，我说什么了。许知的安全最重要。"
　　"……"林熙没接话。
　　"那我有空去接的时候，提前和你说，你跟司机说一声。"林熙说。
　　谢清远看了他一眼，过了一会儿，点了一下头。
　　第二天，许知下班，还是那辆迈巴赫，这次没有林熙了。
　　晚上回家，林熙和谢清远都在。她看了他们一眼："今天挺乖。"
　　那天晚上她起来喝水的时候，听到阳台上有人在说话。她没凑过去，经过的时候扫了一眼，林熙和谢清远站在阳台上，隔了半步的距离，声音很低。林熙说完一句什么之后，谢清远摇了摇头，林熙就笑了一下，没再说话。
　　第二天早上，许知在餐桌上问了一句：“你们俩昨晚在阳台上聊什么？”
　　林熙夹了个虾饺放进她碗里：“聊你。”
　　“聊我什么。”
　　“聊你明天产检谁陪你去。”
　　许知看着他，又看了一眼谢清远。
　　“我自己去。”
　　“不行。”两个人同时开口。
　　许知把筷子往桌上一放。
　　“那你们俩一起去。”
　　两个人对视了一眼。
　　“行。”林熙说。
　　谢清远没反对。
　　周六早上，三个人一起出现在省妇保。谢敏主任出来接的时候，看到许知身后跟着两个年轻男人，目光在两个人身上来回扫了一遍，最后落在谢清远脸上。
　　“清远，这是……”
　　“我朋友。”谢清远说。
　　产检过程里，林熙全程站在许知旁边，帮她拎包递水。谢清远站在走廊外面等，中途接了个电话，声音压得很低。
　　回程路上，谢清远难得主动开口：“我爸下周来杭州。”
　　许知愣了一下：“你爸？”
　　“嗯。他说要见你。”
　　“见我干什么？”
　　谢清远沉默了几秒：“他听姑姑说了。”
　　许知靠在椅背上，觉得太阳穴突突跳。
　　林熙从副驾转过头来：“谢哥，你爸来，那我也让我妈来一趟。”
　　谢清远看了他一眼：“你确定？”
　　“确定。”林熙笑了一下，“反正迟早要见的。”
　　许知把脸埋进手掌里。
　　“你们两个，”她说，声音闷在掌心里，“是不是觉得我日子过得太舒坦了。”
　　没人接话。
　　车窗外，杭州的秋天正在过去。桂花快谢了，空气里那股甜腥味一天比一天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