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9、我们俩 “我来了”

　　话一出口，何越就后悔了。
　　“我来了”这三个字说得太干巴巴了，像在回答老师点名。他本来想说点别的，比如“好久不见”，或者“你也在这个班啊”，但话到嘴边就变成了这个。他把脸转向窗户，假装看外面的梧桐树，耳朵却竖得笔直，等身边的人接话。
　　柒妍没立刻说话。何越用余光看到她侧过头，打量了他几秒，然后轻轻地笑了一声。那笑声很轻，像风吹过书页的声音，但何越的脸一下子就热了。
　　他低头打开纸箱，开始把书本一本一本往桌肚里放。动作很慢，其实书早就整理好了，他只是需要找点事做，不然手不知道往哪放。语文课本、数学练习册、英语错题本……他把每一本书都对齐桌沿，摆得整整齐齐，像在做一场非常严肃的仪式。
　　“你还是老样子。”柒妍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
　　“什么？”何越的手顿了一下。
　　“一紧张就收拾东西。”柒妍转过来看着他，眼睛弯弯的，“上次语文课老师叫你起来背课文，你也是，先把桌上的笔摆了三排才站起来。”
　　何越的脸更烫了。他想反驳说自己没有紧张，但张了张嘴，发现确实找不到什么话。他只好把最后一本练习册塞进桌肚，“啪”地拍了拍手，假装镇定地坐直了。
　　“我没紧张。”他说。
　　“哦。”柒妍拖长了声音，明显不信，但也没拆穿他。她从桌肚里拿出一瓶水，拧开喝了一口，然后随口问：“考试那天，你肚子后来怎么样了？”
　　何越没想到她会知道这件事。他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
　　“赵磊说的。”柒妍放下水瓶，“他说你数学考完是被他架出考场的，脸白得像纸，站都站不稳。我那天在考场外面等了你半天，想问问你情况，结果你直接被他架走了。”
　　何越沉默了两秒。他那天确实连路都走不太直，满脑子都是最后一道压轴题有没有算错，根本没注意到外面有人在等他。
　　“……没事，就是早上没吃饭，中午炒饭有点油。”他说得很轻，“下午考了一觉就好了。”
　　“你啊。”柒妍皱了皱鼻子，语气里带着点责备，“考试这么大的事，怎么能不吃早饭？赵磊说你那天早上只喝了一袋牛奶？”
　　“起晚了。”
　　“起晚了也得吃。”柒妍从书包里摸出一个面包，“啪”地放在他桌上，“给，补偿你。我早上多带的。”
　　何越看着那个面包，又抬头看了看柒妍。她已经转回去了，正在翻自己的课本，好像刚才那个动作只是顺手而已。可何越注意到，她的耳尖有点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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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教室里人渐渐多了起来。前排几个学霸已经开始讨论上次月考的难题，声音不大，但字字句句都是何越听不太懂的公式和定理。他坐在位子上，手指无意识地转着笔，心里有点发虚——重点班的节奏，看来比他想象的还要快。
　　“你是不是在想，这个班的人怎么都这么厉害？”柒妍忽然凑过来，压低声音问。
　　何越被说中心事，点了点头。
　　“我刚来的时候也这样。”柒妍往后靠在椅背上，叹了口气，“上个月第一次月考，我数学考了八十二分，年级排名直接掉了三十名。你知道吗，我在原来的班数学从来没下过一百一。”
　　“这么夸张？”何越有点惊讶。他印象里柒妍成绩一直很好，稳稳在年级前五十。
　　“你是不知道这个班有多可怕。”柒妍竖起一根手指，“我前面坐那个男生，叫周子恒，每次数学考试最后一道压轴题，他二十分钟就写完了，写完还能检查两遍。有一次老师把他的卷子当标准答案投影，我才发现，他的解题步骤比参考答案还简洁。”
　　她顿了顿，又竖起第二根手指：“还有我后面那个女生，叫林晓，英语词汇量比我们英语老师还大。上次老师上课讲一篇完形填空，里面有个超纲词，老师都没见过，她直接举手说这个词在某本原版小说里出现过。”
　　何越听得嘴巴微微张开。他在原来的班里已经算成绩不错的了，但跟这些人比起来，好像确实差了一截。
　　“所以你别慌。”柒妍拍了拍他的胳膊，“我第一个月也崩了，每天晚上回宿舍都在哭。后来慢慢就适应了——其实大家都是人，不是怪物，只是他们基础比我们好一点而已。”
　　“你还哭过？”何越有点不敢相信。在他印象里，柒妍一直是那种天不怕地不怕的性格，文艺汇演主持不怯场，上课回答问题声音比老师还大。
　　“怎么，不相信啊？”柒妍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我上次月考成绩出来，躲在被窝里哭了半小时，还是赵佳琪发现的，给我递了一包纸巾。”
　　何越忍不住笑了。他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柒妍躲在被窝里，手机屏幕的光映着脸上的泪，旁边赵佳琪手忙脚乱地找纸巾。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画面让他觉得心里软了一下。
　　“那你呢？”柒妍转过来，手肘撑在桌上，托着下巴看他，“你这一个多月，是怎么过的？赵磊说你每天晚自习都在教室待到熄灯？”
　　何越收敛了笑容。他想了想，然后开始慢慢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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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其实也没怎么过。”他的声音放低了，“就是每天下午放了学，别人去吃饭的时候，我在教室做两道数学题。晚自习结束了，别人回宿舍了，我再做两道。赵磊每天陪我，他在旁边刷手机，等我一起走。”
　　“他真这么好？”柒妍挑了挑眉。
　　“他是怕我走了他一个人在宿舍无聊。”何越说，“有一次冬天特别冷，教室暖气坏了，我冻得手都握不住笔。赵磊从宿舍抱了两床被子过来，裹在身上陪我做题。结果第二天他感冒了，发烧到三十九度，还跟我说没事，让我继续学。”
　　柒妍“噗”地笑出了声：“他还是那副德行。”
　　“还有一次。”何越的嘴角也翘了起来，“我数学模拟考才考了七十多分，那天晚上一个人在操场跑了十圈。赵磊找不到我，急得满学校喊我的名字。最后在看台上找到我的时候，他什么都没说，买了两瓶冰可乐，陪我坐了一晚上。”
　　“他就是嘴硬心软。”柒妍说。
　　“嗯。”何越点了点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其实我这一个多月，压力挺大的。我数学一直不稳，有时候一套卷子做完，最后一道大题完全没思路，能坐在那里盯着题目看半小时。”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徽章，声音更轻了：“那时候我就把这个拿出来，看看背面那行字。”
　　柒妍没有说话，只是安静地看着他。
　　“我怕我考不上。”何越说，“我怕我努力了这么久，最后差个几分，连这个班的门都进不来。春游那天，教室里就我一个人，我看着数学题，心里就一个念头——这是我唯一的机会了。”
　　他说完这句话，教室里安静了几秒。前排学霸讨论题目的声音还在继续，窗外有鸟叫，风把窗帘吹得鼓鼓的。
　　柒妍忽然伸出手，在他胳膊上轻轻拍了两下。她的手掌很暖，隔着一层校服布料传过来。
　　“你这不考上了嘛。”她说，声音比刚才柔了很多，“没差几分，还排了第十三个呢。”
　　何越愣了一下：“你怎么知道我排十三？”
　　“我看名单的时候数的。”柒妍转回去，重新拿起课本，语气又恢复了平时那副大大咧咧的样子，“我排第七。比你高六名。”
　　何越张了张嘴，想反驳点什么，但发现自己确实没什么好说的。他只好低下头，把那个面包的包装纸拆开，咬了一口。是红豆味的，甜丝丝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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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对了，跟你说个事。”柒妍忽然又凑过来，神神秘秘的，“你知道那个徽章，我是怎么抽到的吗？”
　　何越嚼面包的动作停了。
　　“文创节那天，我本来只想买个普通的钥匙扣。”柒妍的眼睛亮闪闪的，“结果路过盲盒摊的时候，看到展柜里摆着那个四叶草徽章——就是你现在别在胸口的那个。我当时想都没想，直接买了五个盲盒。”
　　“五个？”何越差点被面包呛到。
　　“对啊，五个。”柒妍掰着手指头数，“第一个，抽中了一个小熊钥匙扣。第二个，一个笔记本。第三个，一个贴纸。第四个，还是贴纸。我当时都快放弃了，心想怎么这么黑。”
　　她顿了顿，脸上露出一个得意的表情：“第五个，我一拆开，天蓝色的四叶草，背面刻着字。我当时在摊位前面跳起来了，老板都吓了一跳。”
　　何越看着她手舞足蹈地描述当时的场景，嘴角忍不住往上翘。他能想象那个画面——柒妍站在盲盒摊位前，拆到第五个的时候，眼睛一下子亮了，然后高兴得跳起来。周围的人肯定都在看她。
　　“你为什么……”他犹豫了一下，还是问了出来，“为什么记这么久？”
　　柒妍的动作停了一下。她转过头，看着他，眼神里有一瞬间的安静。
　　“因为你当时站在摊位前面，看了好久。”她说，声音轻轻的，“我本来想直接把徽章买给你的，但那天你上课去了。后来我想，等你考上重点班再给你，比较有意义。”
　　她说完这句话，又恢复了那副无所谓的样子，摆了摆手：“好了好了，不说这个了。你饿不饿？等下课我带你去食堂二楼，他们新出了一个糖醋排骨，特别好吃。”
　　何越没说话。他低头咬了一口面包，嚼了很久，才咽下去。红豆的甜味从舌尖一直漫到心里，暖暖的。
　　上课铃恰好在这时候响了。
　　班主任从门口走进来，手里抱着一摞新的练习册。教室里瞬间安静下来，前排的学霸们停下了讨论，后排的人也把书翻到了对应的页码。
　　柒妍转回去坐好，把课本摊开在桌上。何越也跟着坐直了，眼睛看着黑板，但余光一直忍不住往旁边飘。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柒妍的侧脸上。她正在低头记笔记，笔尖在纸上沙沙地写着，睫毛垂下来，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子。
　　何越把胸口的徽章又扶正了一点，然后拿起笔，翻开了桌上的数学练习册。
　　这一次，他终于不是一个人在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