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8、我来了 “你听见没

　　赵磊跑得太急，差点在台阶上绊一跤。他冲到何越面前，弯着腰大口喘气，脸涨得通红，一只手撑着膝盖，另一只手指着公告栏的方向。
　　“上了……你上了！”赵磊的声音劈了叉，“第二排，正数第十三个——何越！”
　　何越站在原地没动。他以为自己会跳起来，会欢呼，会像旁边那些考上的同学一样抱着转圈。可他的脚像钉在了地上，耳朵里嗡嗡作响，赵磊后面说的话他一个字都没听进去。
　　“你听见没有？何越！你考上了！”赵磊拽着他的胳膊晃了两下。
　　何越这才回过神。他拨开人群，三步并作两步挤到公告栏前面。红底黑字的名单贴得很牢，他的目光从第一排第一个名字开始往下扫，手指跟着一个个名字点过去。第一排看完了，没有。他的心沉了一下。然后他看到了第二排——
　　何越。
　　两个字安安静静地印在那里，笔画清清楚楚，像早就写好了等他来看。
　　他盯着那两个字看了很久。周围的人来人往，有人拍他的肩膀说恭喜，有人从他身边挤过去找自己的名字。他好像什么都听不见了，耳朵里只有自己的心跳声，咚、咚、咚，一下比一下重。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那枚天蓝色的四叶草徽章还别在校服上，被他的体温焐得温热。
　　“重点班等你。”
　　他终于可以去了。
　　---
　　下午要去新班级报到，中午之前得回原班收拾东西。
　　何越回到高二八班的时候，教室里已经走了好几个人。考上重点班的同学正在收拾课桌，书本摞得高高的，纸箱放在脚边。没考上的坐在位置上，不知道该说什么，有人低着头假装看书，有人趴在桌上听别人收拾东西的声音。
　　赵磊坐在自己的位子上，手里转着笔，眼睛盯着桌面发呆。他的数学差了八分，没考上。
　　何越走到自己座位旁边，开始收拾抽屉里的书。一本一本往外拿，动作很慢。练习册、错题本、半盒没用完的笔芯、一张去年运动会的合影……他把这些东西往纸箱里放的时候，手停在了那张合影上。照片上一群人勾着肩膀，赵磊站在他左边，做了个鬼脸。
　　“兄弟。”赵磊开口了，声音有点闷。
　　“嗯。”何越没回头。
　　“到了那边……好好学。”赵磊顿了顿，“别他妈像在这儿一样，上课偷偷打瞌睡。”
　　何越把合影放进纸箱，转过身来。赵磊还是那副吊儿郎当的样子，嘴角叼着一根没点燃的棒棒糖，眼神却躲躲闪闪的，不敢看他。
　　“你呢？”何越问。
　　“我？我就在这儿待着呗。”赵磊耸了耸肩，“普通班怎么了，普通班就不能考大学了？你等着，下次模考我数学肯定追上来。”
　　何越没说话。他知道赵磊在逞强。这一年多来，每天早上帮他带早餐的是赵磊，晚自习陪他刷题到熄灯的是赵磊，考试那天帮他去买粥的也是赵磊。他走了，赵磊一个人坐在这间教室里，旁边的位子空了，那种感觉他光是想想就难受。
　　“以后有题不会，拍给我。”何越说。
　　“拉倒吧，你到了重点班，题都比我难三个档次，我问你你也得想半天。”赵磊终于笑了一下，但笑得有点勉强。他从桌肚里摸出一个东西，递过来——是那袋热牛奶的空袋子，被他折成了一个小小的方块。
　　“干嘛？”何越愣住。
　　“留个纪念。”赵磊把那个纸方块塞进他手心，“省得你到了新班级，看着那些戴眼镜的学霸，把老子忘了。”
　　何越攥着那个纸方块，纸壳已经被赵磊的手汗浸得发软。他喉咙有点发紧，张了张嘴，最后只说了两个字：“不会。”
　　---
　　收拾到一半，后座的赵佳琪转了过来。她是何越的英语课代表，平时收作业总爱敲他桌子催他交。
　　“何越，真走啦？”她趴在他椅背上，声音轻轻的。
　　“嗯，下午去报到。”
　　“那以后我们班英语作业没人帮我抱了。”赵佳琪叹了口气，从笔袋里掏出一支笔，“这支笔送你，好用得很，我爷爷从北京带回来的。”
　　何越接过笔，笔身是黑色的，沉甸甸的。他想说点什么，赵佳琪已经转回去了，肩膀一抽一抽的。
　　门口挤着几个男生，是体育课一起打球的兄弟。林涛抱着篮球靠在门框上，看见他出来，把球往地上一拍：“走了？”
　　“走了。”
　　“晚上打不打球？最后一场。”林涛说。
　　何越看了一眼墙上的钟，下午两点要去新班级报到。他算了算时间：“打一小时。”
　　操场上的太阳很大，晒得人皮肤发烫。五对五打了一场，何越打得比平时都拼，每一个球都往里面冲。最后一球是他投进的，空心入网的时候，林涛在旁边喊了一声“好球”，声音大得整个操场都能听见。
　　打完球坐在台阶上喝水的时候，林涛把一瓶冰可乐递给他，拍了拍他的肩：“到了重点班，别混得太好啊，不然我们这些兄弟以后约你都约不动。”
　　“不会。”何越拧开可乐，气泡“嘭”地冒出来，沾了他一手。
　　---
　　两点整，何越抱着纸箱站在了重点班教室门口。
　　三楼最东边的那间教室，门牌上写着“高二一班”。走廊里安安静静的，不像楼下普通班那样吵。他站在门口，深吸了一口气，弯腰把纸箱放在地上，理了理校服领子。
　　胸口那枚天蓝色的樱花徽章，在午后的阳光里亮得很安静。
　　他推门走了进去。
　　教室里已经坐了大半的人。有的在翻书，有的在小声说话，有的趴在桌上补觉。何越的目光从第一排扫到最后一排，找自己的位子。黑板旁边贴着一张座位表，他走过去，在上面找自己的名字。
　　倒数第二排，靠窗。
　　他沿着过道走过去。阳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在课桌上切出一道明暗交界线。他走到自己的位子旁边，把纸箱放在地上，伸手去拉椅子——
　　然后他愣住了。
　　旁边那个位子上，已经坐了一个人。
　　女生侧对着他，正在低头整理桌上的书本。她的头发扎成一个低马尾，发尾垂在肩前，露出一小截白净的后颈。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有一圈毛茸茸的金边。
　　好像是感觉到了他的目光，女生转过头来。
　　柒妍。
　　她也看到了他。眼睛先是微微睁大了一下，然后嘴角慢慢弯起来，弯成一个很轻很淡的笑，像春天第一阵风拂过水面时漾开的那圈涟漪。
　　何越站在过道里，手还搭在椅子背上，整个人像被钉住了一样。
　　他在脑子里演练过很多次这个场面。想过要说一句“好久不见”，想过要问她“徽章是你抽盲盒抽到的那个吗”，想过要像赵磊说的那样，大方地打个招呼。可真的对上那双眼睛的时候，所有排练好的话全都飞了。
　　柒妍先开了口。她的声音不大，刚好只有两个人能听见：
　　“来了？”
　　何越点了点头。他感觉自己的耳朵在发烫。
　　柒妍的目光往下移了一点，落在他校服左胸口的那枚天蓝色樱花徽章上。她的眼睛又弯了弯，像是早就知道他会戴过来。
　　“我就知道你会考上。”她说。
　　窗外的风刚好吹过来，掀动了桌上摊开的数学练习册。何越拉开椅子坐下来，把那个装着书本的纸箱轻轻推到桌下。他侧过头，看向身边的人——阳光正好落在她的侧脸，睫毛在眼睑下面投出一小片浅淡的影子。
　　他想起春游那天空荡荡的教室，想起台灯下那枚徽章，想起考场上肚子绞痛却依然握笔的自己。所有那些一个人咬牙撑过来的夜晚，在这一刻好像全都有了着落。
　　何越深吸一口气，把胸口的徽章又扶正了一点。
　　“嗯。”他说，“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