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越岸见妍》柒月的神

10、慢一点就好 “就是觉得

　　重点班的第一节课，何越就被打了个下马威。
　　数学老师姓陈，是个五十多岁的男老师，说话语速快得像打机关枪。他上课不写板书，直接对着PPT讲，例题跳了两步就开始推导结论，嘴里还念叨着“这一步大家应该都会，我就不细讲了”。何越盯着PPT上的公式，脑子还停留在上一步，老师已经讲到下三道题去了。
　　他握笔的手都僵了。旁边的柒妍倒是写得飞快，笔尖在笔记本上沙沙作响，偶尔还停下来在旁边标注几句。何越偷瞄了一眼她的本子——字迹密密麻麻的，不仅记了老师讲的内容，还在旁边补充了好几步推导过程，写着“这里跳步了，我补了一下”。
　　下课铃一响，陈老师抱着PPTU盘就走了，连答疑时间都没留。何越坐在位子上，盯着自己空白的笔记本发愣——他整节课只记了三行标题。
　　“看不懂？”柒妍转过来，把自己的笔记本推到他面前。
　　何越有点不好意思，点了点头。
　　“正常。”柒妍拉了把椅子坐过来，翻开笔记本，“我刚来时也这样，陈老师的课节奏比普通班快一倍。你看这里——”她用笔尖指着那几行补充的推导，“他这步直接从二次函数跳到韦达定理，中间省略了两步因式分解。你要是基础不牢，根本反应不过来。”
　　她一边讲一边在草稿纸上重新推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的，每一步都写得清清楚楚。何越看着她的侧脸，阳光落在她的发梢上，她讲题的时候很专注，眉头微微皱着，嘴唇抿成一条线，跟平时那个嘻嘻哈哈的样子完全不一样。
　　“……听懂了吗？”柒妍讲完，抬头看他。
　　“听懂了。”何越回过神，赶紧低下头看草稿纸。其实他刚才有一半注意力都在看她写字的手，她的手指细细长长的，握笔的姿势很好看。
　　“以后他的课，你坐我旁边记笔记就行。”柒妍把笔记本收回去，“我写完你拿去抄，或者你直接录音，回去慢慢听。”
　　“这样不会耽误你吗？”何越问。
　　“耽误什么啊。”柒妍白了他一眼，“给你讲一遍我自己也巩固了。再说了——”她顿了顿，声音放低了一点，“你好不容易考进来的，总不能第一个月就被甩在后面吧。”
　　---
　　除了上课节奏，融入新班级也是个问题。
　　重点班的人好像都不太爱说话。课间十分钟，前排的人要么在刷题，要么凑在一起讨论题目，没有人像普通班那样凑在走廊上打闹。何越坐在位子上，想跟周围的人搭个话，又不知道该说什么。
　　第二天早读的时候，柒妍直接把他拉起来了。
　　“走，带你认人。”她拽着他的袖子，从第一排开始走，“这个是周子恒，上次跟你说的那个压轴题二十分钟写完的。周子恒，这是何越，新转来的。”
　　戴眼镜的男生抬头点了点头，又低下头继续刷题了。
　　“这个是林晓，后面那个词汇量超大的。林晓，何越。”
　　扎马尾的女生冲他笑了笑，递过来一颗糖：“欢迎欢迎。”
　　柒妍一路走一路介绍，把教室里的人几乎都指了一遍。谁是谁、喜欢吃什么、哪一科最强、上次月考考了多少名，她记得清清楚楚。何越跟在她后面，像个刚入学的新生，被她牵着一个个打招呼。
　　走到最后一排的时候，柒妍拍了拍一个正在睡觉的男生的桌子：“吴迪，别睡了，新同学。”
　　男生迷迷糊糊地抬起头，头发睡得乱糟糟的：“啊？谁？”
　　“何越。”柒妍说，“以后你俩坐后面，互相照应着点。”
　　吴迪眨了眨眼，冲何越咧嘴一笑：“哥们，喜欢打球不？”
　　何越愣了一下，然后点了点头。
　　“行，以后体育课一起。”吴迪说完，又趴下去继续睡了。
　　何越被柒妍拽着走回座位的时候，心里那种孤零零的感觉淡了很多。他本来以为重点班的人都是冷冰冰的学霸，没想到也有吴迪这种上课睡觉、下课打球的家伙。
　　“别紧张。”柒妍坐下来，把一瓶水放在他桌上，“这个班的人其实挺好的，就是大家都太忙了，没工夫social。你多待几天就熟了。”
　　“你怎么跟谁都认识？”何越忍不住问。
　　“我在这个班待了一个多月了啊。”柒妍眨了眨眼，“第一天我比你还惨，一个人都不认识，吃饭都是躲在角落里吃的。后来张倩倩来看我，硬拉着我挨桌打招呼，才慢慢熟起来的。”
　　---
　　第一天中午放学，重点班的老师拖了五分钟堂。何越跟着人流走出教学楼的时候，已经比平时晚了十分钟。
　　他远远就看见食堂门口的台阶上坐着两个人。
　　赵磊靠在栏杆上，手里拎着两个盒饭，正在跟旁边的女生说话。那个女生扎着高马尾，穿着隔壁班的校服，笑起来眼睛弯成月牙——是张倩倩。柒妍的闺蜜，何越在文艺汇演上见过她一次。
　　“你可算出来了！”赵磊看见他，挥了挥手，“我跟倩倩都等你二十分钟了。”
　　“你们怎么不先去吃？”何越走过去。
　　“等你啊。”赵磊把盒饭递给他，“重点班就是不一样，放学都比别人晚。我们俩十二点就下课了，在这刷了三套卷子等你。”
　　张倩倩在旁边补了一句：“他哪是刷卷子，他在这刷短视频，声音开得老大，旁边的人都在看他。”
　　赵磊脸一红：“你别拆我台啊。”
　　柒妍从后面走上来，一巴掌拍在张倩倩肩膀上：“你们俩什么时候凑到一起的？”
　　“就等你的时候啊。”张倩倩挽住她的胳膊，“我听赵磊说你新同桌就是何越，我还不信，今天一看，真的是。”
　　四个人并排走进食堂的时候，已经过了饭点，窗口没什么人了。赵磊熟门熟路地帮何越端了两份菜，张倩倩拉着柒妍去打汤。何越端着盘子找了个靠窗的位子坐下，看着对面两个人叽叽喳喳地聊天，忽然觉得这种感觉很熟悉——像回到了以前在普通班的时候，四个人挤在一张桌子上，吃饭都能吃出热闹的烟火气。
　　“对了，跟你说个事。”赵磊扒了一口饭，含糊不清地说，“我们班那个数学老师，你还记得不？上次月考他把成绩贴在黑板旁边，有个同学名字写错了，写成了『狗蛋』，笑了我们一整天。”
　　何越笑了。他想起赵磊以前在班里就是这种，什么八卦都知道，什么糗事都能拿出来讲。
　　张倩倩也在旁边讲她们班的事：“我们语文老师更绝，上课讲《赤壁赋》，讲着讲着突然开始讲他当年去赤壁旅游的经历，讲了二十分钟，课都没讲完。”
　　四个人边吃边聊，从老师讲到同学，从同学讲到食堂今天的菜太咸。何越话不多，就坐在旁边听着，偶尔笑一下。柒妍在旁边跟张倩倩咬耳朵，不知道在说什么，两个人笑得前仰后合。
　　吃完饭走出食堂的时候，太阳很大。赵磊和张倩倩走在前面，两个人为了谁去买冰棒吵了起来。何越和柒妍走在后面，隔着两三步的距离。
　　“挺好的吧。”柒妍忽然说。
　　“什么？”
　　“四个人一起吃饭。”柒妍看着前面打闹的两个人，“我刚来重点班那会，每天中午都是一个人吃。现在好了，终于不用躲在角落里了。”
　　何越看着前面赵磊追着张倩倩跑的背影，又看了看身边的柒妍。阳光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落在地上，跟他的影子挨在一起。
　　“嗯。”他说，“挺好的。”
　　---
　　从那以后，四个人就固定了作息。
　　每天中午和晚上放学，赵磊和张倩倩先下课，就在教学楼下的梧桐树下等着。重点班晚个五分钟十分钟，他们就靠在栏杆上聊天，或者刷手机，等何越和柒妍出来。
　　“你俩能不能快点啊？”赵磊每次都抱怨，“我腿都站麻了。”
　　“你急什么。”柒妍怼回去，“你上次不也在楼下跟别的班女生聊得挺开心的？”
　　“那不是等你们无聊嘛。”赵磊挠了挠头。
　　四个人一起去食堂，一起吃完饭散步回教学楼，晚自习下课了再一起走回宿舍。晚上路灯昏黄，四个人的影子被拉得老长，赵磊走在最前面，张倩倩在中间跟柒妍说话，何越走在最后面，偶尔插一句嘴。
　　日子就这么一天天过。
　　何越慢慢适应了重点班的节奏。第一个小测，他数学考了八十五分，在班里排第三十二名——不算好，但也不算差。柒妍帮他把错题一道一道讲了一遍，在错题本上标注了每道题错在哪里、哪个知识点没掌握。
　　“你看，这道题。”柒妍指着一道二次函数的题，“你这里配方配错了，常数项移到右边的时候符号反了。你平时做题太快了，容易犯这种低级错误。”
　　何越盯着那道题看了半天，确实是。他做题一直图快，经常在简单的地方出错。
　　“以后做完题，先检查一遍符号。”柒妍把错题本递给他，“别觉得简单就不检查，高考的时候一分就能压几百人。”
　　“知道了。”何越把错题本收好，心里暖暖的。
　　赵磊那边也没断联系。每天晚上回宿舍的路上，他都会跟何越讲普通班的新鲜事——谁谁谁上课被老师抓了、谁谁谁月考进步了十名、食堂今天又出新菜了。他还会把普通班的数学作业拍给何越看，说“你帮我看看这道题怎么做”。
　　何越有时候会在晚自习的时候，偷偷在草稿纸上帮他算题，写完了折成小纸条，第二天中午吃饭的时候递给他。
　　“你现在是重点班的人了，还给我讲题？”赵磊拿着纸条，有点感动的样子。
　　“少废话。”何越说，“下次考到九十分，请我喝可乐。”
　　“没问题！”
　　---
　　有一天傍晚，四个人吃完饭沿着操场散步。夕阳把整个操场染成了橘红色，跑道上有体训生在跑步，喊号子的声音远远传过来。
　　赵磊突然问：“你们以后想考哪个大学？”
　　“我？”张倩倩想了想，“我想考浙大，学传媒。我以后想当编导，拍纪录片。”
　　“浙大在杭州啊。”赵磊挠了挠头，“那有点远。”
　　“远怎么了，好学校都远。”张倩倩白了他一眼，“你呢？你想考哪？”
　　“我啊。”赵磊踢了踢脚边的石子，“我想考个本地的大学就行，离家近，放假还能回家吃我妈做的红烧肉。”
　　所有人都笑了。
　　柒妍看着远方的夕阳，说：“我想考北大。中文系。”
　　“牛逼啊。”赵磊竖起大拇指。
　　“你呢？”三个人的目光都落在何越身上。
　　何越沉默了一下。他其实没想过那么远，他考重点班的目的很简单——就是想跟柒妍在一个班。至于以后考哪个大学，他还没仔细想过。
　　“我……”他看了一眼身边的柒妍，然后说，“我想考北京的学校。”
　　柒妍转头看了他一眼，眼睛在夕阳下亮晶晶的，像盛了一整片晚霞。她没说话，但嘴角翘了起来。
　　赵磊没听出什么名堂，拍了拍他的肩膀：“行啊，到时候咱们四个，两个在北京，两个在本地，放假了还能约着一起玩。”
　　张倩倩在旁边补了一句：“两个在杭州的，放假也能去找你们玩。”
　　四个人说说笑笑地走出操场。路灯亮起来了，昏黄的光落在地上，把四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
　　何越走在最后面，看着前面三个人的背影。赵磊在比比划划地说什么，张倩倩笑得直跺脚，柒妍在旁边时不时插一句嘴。晚风把柒妍的马尾吹得晃来晃去，发梢扫过校服的领口。
　　他抬手摸了摸胸口的徽章。天蓝色的徽章被体温焐得温热，那行刻字的纹路硌在掌心里，像一句轻轻的承诺。
　　他想起春游那天空荡荡的教室，想起台灯下那枚徽章，想起考场上肚子绞痛却依然握笔的自己。那时候他以为，能跟柒妍在一个班就已经是全部了。
　　可现在他发现，不只是这样。
　　他有赵磊，有张倩倩，有每天中午在食堂一起抢菜的热闹，有晚自习后路灯下四个人长长的影子，有旁边这个人给他讲题时落在草稿纸上的侧脸。
　　这些东西，比他想象的还要好。
　　何越加快了两步，走到柒妍旁边。两个人并肩走在路灯下，影子在地上挨得很近，几乎要叠在一起。
　　柒妍侧过头看他：“想什么呢？”
　　“没什么。”何越说，“就是觉得……现在挺好的。”
　　柒妍笑了。她没说话，只是把脚步放慢了一点，跟他并排走着。前面赵磊和张倩倩已经走远了，两个人在路灯下追追打打，笑声远远传过来。
　　晚风很轻，路灯很暖。何越低头看了一眼两个人并排的影子，心里那根从备考开始就一直紧绷着的弦，终于慢慢松了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