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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1、 暖宝宝 柒妍“噗” ...


  •   日子像被按了快进键。
      重点班的节奏快到何越有时候抬头看一眼窗外,才发现梧桐树的叶子已经从翠绿变成了深绿,又从深绿边缘泛出了一点秋天的黄。他进班的时候还是九月,现在桌上摞着的练习册已经比字典还厚,笔芯用空了一盒又一盒。
      这是个文科重点班。
      教室里永远堆着小山一样的书——历史必修一到必修四、政治五本教材、地理图册翻得书脊都裂了缝,语文作文素材本一人至少两本,英语单词本从abandon开始,一直背到了Z开头。前排周子恒的桌角贴着一张便签,上面用红笔写着“距高考还有257天”,每天早自习过来第一件事就是划掉一个数字。
      何越和柒妍的对话,也几乎全部变成了跟学习有关的。
      “这个『罢黜百家独尊儒术』,你背到第几遍了?”
      “第三遍。”何越揉了揉酸胀的眼睛,“我每次背完董仲舒的主张,转头就跟汉武帝推恩令的内容混在一起。”
      “正常。”柒妍从桌肚里抽出一张白纸,几笔就画了一个时间轴,“你别死记硬背,按时间线串。文景之治休养生息→汉武帝加强中央集权→思想上罢黜百家→政治上推恩令→经济上盐铁官营。一条线下来,根本混不了。”
      她画图的时候,笔尖在纸上沙沙地走,睫毛垂着,阳光从窗户斜进来,在她发梢上镀了一层浅金。何越看着那条歪歪扭扭却逻辑清晰的时间轴,忽然觉得历史好像真的没那么难了——不是因为图画得有多好,而是因为她讲的时候,连“董仲舒上天人三策”这种干巴巴的知识点都像是带着温度的。
      “听懂了?”柒妍抬头。
      “嗯。”何越赶紧把视线从她脸上挪开,低头去看那张纸。
      “那我抽你一个。”柒妍把笔一转,“王安石变法的核心措施是什么?”
      “……青苗法、募役法、方田均税法、农田水利法。”何越磕磕巴巴地背。
      “还有呢?”
      “保甲法?”
      “对。”柒妍满意地点头,“你比上周强多了。上周问你王安石变法,你给我背成商鞅变法了。”
      何越老脸一红。上周他确实睡眼惺忪地把两个人搞混了,柒妍当时笑得笔都掉在了地上。
      “那我也抽你一个。”何越不服气,“地理,冷锋和暖锋的过境前、过境时、过境后天气分别是什么?”
      柒妍张了张嘴,顿了三秒。
      “冷锋过境前……暖气团控制,气温高气压低天气晴。过境时……大风、降温、雨雪。过境后……冷气团控制,气温降低气压升高天气转晴。”她背得有点慢,最后一句不太确定,“暖锋反过来?”
      “暖锋过境前冷气团控制,气温低气压高天气晴;过境时连续性降水;过境后暖气团控制,气温升高气压降低天气转晴。”何越一口气背完,得意地看她。
      “行啊你。”柒妍瞪了他一眼,但嘴角是翘着的,“地理什么时候这么强了?”
      “我昨晚背到两点。”何越说,“就等着今天抽你。”
      柒妍“噗”地笑了,伸手在他胳膊上拍了一下:“你还记仇呢?”
      这一下拍得不重,却像一颗小石子投进何越心里,漾开一圈又一圈的涟漪。他低下头,假装翻历史书,耳朵却不自觉地红了。
      ---
      重点班的课间,是安静得能听见翻书声的。
      普通班课间十分钟,走廊上追跑打闹、大声说笑;重点班的课间十分钟,前排周子恒在刷文综选择题,林晓在背英语作文模板,最后一排吴迪在补觉——他是这个班里唯一一个还敢上课睡觉的人,据说上次月考总分照样排进了前十五,气得班主任在办公室拍桌子说“我要是有他这脑子,我也睡”。
      何越有时候刷题刷得脑子发胀,就趴在桌上缓两分钟。旁边柒妍永远在写东西,不是在整理政治大题的答题模板,就是在画地理的洋流图。她写字的时候背挺得很直,马尾辫从肩膀垂下来,发梢偶尔扫过何越的胳膊,痒痒的。
      他不敢动。
      他怕一动,那点若有若无的痒就消失了。
      有一次晚自习,整间教室里只剩下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何越在写语文作文,题目是“谈坚韧”。他写了八百多字,总觉得立意不够深,咬着笔杆发呆。
      “卡壳了?”柒妍的声音从旁边飘过来,压得很低。
      “嗯。”何越点头,“我写的是司马迁受宫刑写史记,太老套了,老师肯定看腻了。”
      柒妍想了想,把自己的作文本推过来:“你看我写的。”
      何越凑过去。两个人的头挨得很近,他甚至能闻到她头发上淡淡的洗发水味道——不是什么浓烈的香水,就是那种很干净的、像晒过太阳的棉布的味道。
      柒妍的作文写的是她奶奶。
      写奶奶在巷口摆了三十年修鞋摊,下雨天也不休息,手指关节变形了还在一针一线地缝。她写“坚韧不是什么惊天动地的大事,是一个普通女人把日子一针一线缝起来的样子”。
      何越看着看着,忽然觉得鼻子有点酸。
      “你写得真好。”他是真心的。
      “一般吧。”柒妍嘴上谦虚,眼睛却亮了,“我奶奶那个人,一辈子没跟人红过脸,摊上什么事都能扛过去。我考试考砸了不敢回家,就跑去她鞋摊坐着,她给我剥个橘子,说『天大的事,吃完橘子再说』。”
      她说这话的时候,窗外的夕阳刚好落在她侧脸上,睫毛的影子在眼睑下面轻轻颤。何越看着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从来没有真正认识过她——他认识的柒妍是文艺汇演上闪闪发光的主持人,是重点班里讲题时侃侃而谈的学霸,是跟张倩倩笑成一团的小姑娘。可他不知道,她还有这样一个奶奶,还有一个修鞋摊,还有一个吃完橘子就能扛过去一切的童年。
      “你怎么不说话?”柒妍被他看得有点不自在。
      “没什么。”何越回过神,赶紧把视线移到作文本上,“我就是觉得……你奶奶一定很疼你。”
      “那当然。”柒妍把作文本收回去,声音轻了一点,“我考北大,也有一部分是为了她。她一辈子没出过省,我想带她去北京看看。”
      何越没说话。他低头看着自己作文本上那干巴巴的司马迁,忽然提笔把前面八百字全划掉了。
      “你干嘛?”柒妍吓了一跳。
      “重写。”何越说。
      他这一次写的是赵磊。
      写赵磊每天早上帮他带热牛奶,写他冬天抱着两床被子来教室陪他刷题,写他没考上重点班那天嘴硬说“普通班怎么了”,眼睛却红了。他写“坚韧不是一个人咬牙走到黑,是有人在你身后,把你没说出口的辛苦都看在眼里,还愿意陪你一起走”。
      写完最后一个字,晚自习刚好下课铃响了。
      柒妍凑过来看了一眼,没说话。但何越注意到,她的眼睛红红的,赶紧低头收拾东西,假装在翻书包。
      “走吧。”她的声音有点哑。
      “嗯。”
      两个人并排走出教学楼。路灯昏黄,把两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前面赵磊和张倩倩已经在梧桐树下等着了,赵磊靠在栏杆上刷手机,张倩倩在旁边跟他抢。
      “你俩今天怎么这么慢?”赵磊头也不抬。
      “写作文。”何越说。
      “重点班的人真可怕,”赵磊叹了口气,“我放学了就只想吃饭睡觉。”
      四个人并排往食堂走。何越走在柒妍旁边,两个人之间隔着一拳的距离。他偷偷侧头看了她一眼,她正抬头看天上的月亮,嘴角微微翘着。
      他心里那根弦,又被轻轻拨了一下。
      ---
      文科重点班的背书,是一场没有硝烟的战争。
      早自习四十分钟,一半人在大声读英语,一半人在小声背政治。历史老师有个更绝的招——每周五下午抽人上台,对着全班默写年份和事件,默不出来就站在讲台前面站一节课。
      何越最怕这个。他别的都行,就是记年份记不住。商鞅变法是公元前356年还是公元前365年?他每次都搞混。
      “来来来,我帮你抽。”柒妍自告奋勇,把历史书翻到目录那一页,“你把容易混的年份单独列出来,我每天考你三个。”
      于是每天早自习前五分钟,就成了他们的“对口抽查时间”。
      “文艺复兴开始的标志?”
      “14世纪,意大利,但丁《神曲》。”
      “新航路开辟,迪亚士到达哪里?”
      “非洲好望角。”
      “哥伦布呢?”
      “1492年,美洲。”何越顿了顿,“等等,是1492还是1494?”
      “1492!”柒妍一巴掌拍在他胳膊上,“你怎么又记混了!哥伦布1492年发现美洲,达伽马1498年到印度,麦哲伦1519到1522环球航行。这三个年份我上周刚给你列过表!”
      “我知道我知道。”何越揉着胳膊,“一紧张就忘嘛。”
      柒妍白了他一眼,从本子上撕了一张纸,把几个关键年份重新抄了一遍,字迹工工整整:“贴你铅笔盒里,每天打开看一眼,我就不信你还能忘。”
      何越接过那张纸条,上面还带着她手心的温度。他小心翼翼地把纸条贴在铅笔盒盖子内侧,每次打开笔盒都能看见。
      后来历史老师真的抽他上台了。他站在讲台上,手心全是汗,脑子却异常清醒——每一个年份都像刻在脑子里一样。商鞅变法公元前356年,文艺复兴14世纪,哥伦布1492年,辛亥革命1911年,五四运动1919年。
      老师满意地点头:“何越同学最近进步很大。”
      他回到座位上,偷偷侧头看了柒妍一眼。柒妍正低头看书,但嘴角偷偷翘着,用只有两个人能听见的声音说:“可以啊你。”
      何越的心里像揣了一颗糖,甜丝丝的。
      ---
      文科班的考试,跟理科班不一样。
      理科是不会就是不会,写不出就是写不出。文科不一样——你背了,不一定考;你没背,一定考。政治大题永远觉得自己背过,一拿到卷子发现背的全没考,考的全是没背的。
      第二次月考,政治考完,柒妍趴在桌上,脸埋在胳膊里,半天没抬起来。
      “怎么了?”何越凑过去小声问。
      “最后一道大题二十分。”柒妍的声音闷闷的,“题目问的是『用矛盾普遍性和特殊性的辩证关系分析乡村振兴』。我背了一晚上『量变和质变』,结果考的是矛盾。”
      何越不知道该怎么安慰她。他自己那道题也没答好,勉强写了三行,自己都觉得写得不像样。
      “没事。”他憋了半天,憋出一句,“大家都没背到。”
      “你怎么知道?”
      “周子恒刚才出去上厕所,跟林晓说『完了,矛盾那章我压根没背』。”何越说。
      柒妍终于抬起头,眼睛红红的:“真的?”
      “真的。”何越点头,“他声音大得整层楼都听见了。”
      柒妍“噗”地笑了一下,又赶紧板起脸:“那也不行,二十分呢。”
      何越从桌肚里摸出一颗糖,递给她。是上次林晓欢迎他时给的那种橘子味硬糖,他一直没舍得吃,放在铅笔盒里存了好几天。
      “干嘛?”柒妍看着那颗糖。
      “我奶奶说,”何越学着上次她的语气,“天大的事,吃完糖再说。”
      柒妍愣了一下,然后“噗”地笑出了声。她接过那颗糖,剥开糖纸塞进嘴里,橘子的甜味在舌尖上散开。
      “你这个人。”她摇了摇头,眼睛里却已经有了笑意,“什么时候学会学我说话了。”
      何越没说话,只是也笑了。他看着她含着糖鼓起来的腮帮子,像一只囤粮的小松鼠,心里软得一塌糊涂。
      ---
      重点班的冬天,来得比想象中早。
      十一月刚过,教室里就开了暖气,但靠窗的位置还是冷。何越坐在靠窗那排,冬天风从窗缝里钻进来,吹得他手都握不住笔。
      柒妍注意到了。
      第二天早上来上学,她从书包里拿出一个暖手宝,“啪”地放在他桌上。
      “给你的。”
      何越愣住:“你呢?”
      “我不冷。”柒妍说得理直气壮,“我火力壮。”
      何越看着那个粉色的、上面印着一只兔子的暖手宝,又看了看柒妍。她已经转回去背书了,马尾辫从肩膀垂下来,好像刚才那个动作真的只是顺手。
      可何越知道,她上周跟张倩倩抱怨过“教室暖气不热,手都冻僵了”。
      他把那个暖手宝捧在手心里。充电式的,已经被捂得温热,温度刚好透过塑料壳传过来,从手心一直暖到心里。
      那天晚自习,他做题做到一半,偷偷把暖手宝推到两人中间。
      “你也暖暖。”他小声说。
      柒妍低头看了一眼那个暖手宝,又抬头看了看他。两个人对视了一秒,她没说话,只是把手放了上去。
      两个人的手隔着那个粉色的兔子暖手宝,挨得很近。何越能感觉到她手指的温度,跟他的温度融在一起,分不清是谁的。
      他不敢动。
      整间教室里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声音。周子恒在前面刷题,林晓在背单词,吴迪在后面睡觉。没有人注意到靠窗倒数第二排,两个人的手隔着一个暖手宝,在冬天的晚自习上,安安静静地挨着。
      何越低头看着自己的练习册,一个字都没看进去。他的心跳声大得像擂鼓,他甚至怀疑旁边的柒妍能不能听见。
      过了大概五分钟——漫长得像一个世纪——柒妍把手收了回去,继续写她的政治大题。好像刚才那五分钟什么都没发生过。
      但何越注意到,她的耳尖红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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