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逆光》晚风不渡

24、第23章 你是挺天真的 “你是挺天

　　三月十一日上午九点半，林西西站在美琳集团十五层董事长办公室门口。

　　落地窗外，是雾气未散的天空，灰蒙蒙、湿漉漉的，远山和楼影都像蒙了一层薄纱。这两天降温又逢阴雨，潮湿的寒意便从衣缝里一丝丝钻进来，贴着皮肤，让整座城市显得越发阴冷。

　　“林小姐，周总已经在等你了。”秘书替她推开门。

　　周美琳坐在宽大的办公桌后面，一身精致的羊毛套装，配着象牙白真丝衬衫和深灰色爱马仕丝巾。颈间一条极细铂金链，坠着一颗祖母绿切割钻石，若隐若现。

　　她抬起头，朝林西西点了点头，脸上的表情和两个月前在洛杉矶过新年时几乎一模一样——疲惫，但一丝不苟。

　　“坐吧。”

　　林西西坐下。

　　秘书端着一杯咖啡走进来，放在林西西面前。

　　周美琳看着秘书走出门后，才起身从背后的书柜抽屉里取出一份文件，轻轻放到林西西面前。

　　“林小姐，你先看。”

　　林西西拿起来。

　　——《保密及信息限制协议》。

　　林西西有点讶异，但还是翻看仔细看起来：

　　乙方（林西西）承诺，对在甲方（美琳集团）及周国军先生、沈玉兰女士身边工作期间所获知的一切信息——包括但不限于家庭事务、健康状况、财务状况、商业安排，以及相关遗产争议案的全部细节——永久保密，不得以任何形式向任何第三方披露、透露、暗示。

　　作为保密补偿，美琳集团拟一次性支付给林西西壹佰贰拾万元整。

　　若乙方违反协议条款，甲方有权提起诉讼，并要求赔偿全部损失，包括直接损失、间接损失、可得利益损失，以及调查费、公证费、律师费、诉讼/仲裁费、执行费等合理费用。且本保密义务永久有效，不因劳动关系、服务关系解除、终止或无效而失效。

　　双方签字，盖章，各执一份。

　　一百二十万。林西西的眼光停在那个数额上。

　　她做了四年多私人护理，每年拿到手最多也就二十来万。这是她六年不吃不喝也攒不下的数目。

　　“签了这份协议，钱三个工作日内到账。”周美琳说，“林小姐，这个数额已经是我和沈总最大的诚意了，也是感谢你……取证会上……”她没有再说下去。

　　林西西抬起头。

　　“周总，即使没有这个协议，我也不会说。”

　　“也许吧，”周美琳不置可否，“但我还是觉得有个书面协议更稳妥，毕竟……人都是复杂的。”

　　她说得很直，直得近乎冷酷。

　　林西西轻轻呼出一口气，握着笔，低头签下了自己的名字。

　　周美琳收好其中一份，明显轻松了不少，身体往后靠进椅背，看着她。

　　“林小姐，你如果不着急走，我有几句话想跟你谈谈。”

　　“您说。”

　　“对于我父亲和我母亲带给你的伤害，”周美琳的声音低了下去，“我非常抱歉。”

　　林西西的手指，微微颤了一下。

　　她知道周美琳为什么说这些——取证会上，对方律师问出的那句话，会议室里每一个人都听见了。

　　“我父亲那个人……”周美琳停了一下，“他是个成功的企业家，却不是一个好丈夫。我母亲……不知给他处理了多少糟心事。他病了以后，家里请过三个年轻女护理师——他不要男的。其中一个只干了一个月，另一个干了不到三个月……只有你，一直干了下来”

　　“那时候我爷爷透析、妹妹上学，花钱多。”林西西说。

　　“我知道。”

　　周美琳端起自己的水杯，喝了一口。

　　“谢谢你，”周美琳凝视着自己的手中的杯子，“能顶着那么大的心理压力，陪他走到最后。”

　　“都过去了，周小姐，”林西西眼底有点发酸，低下头，“我那时，就把他当成……偶尔犯糊涂的长辈。”

　　“嗯，”周美琳把头转向窗外，沉默许久。

　　等她再开口的时候，语气又恢复了平淡。

　　“但我不明白的是——”她抬起眼，“你为什么会为了一个男人、一段未必有结果的感情，放弃继续给我妈服务？是因为她太强势、不尊重你？”

　　林西西没说话，她不想评价一个过去的雇主，即使在她女儿面前。

　　“还是因为那个人是明星？”周美琳的语气里没有轻视，只有纯粹的困惑，“你觉得必须抓住跟他谈恋爱的机会？对你来说，这是个跳板吗？”

　　林西西苦笑了一下。

　　她低头看着面前的咖啡杯，深色的液体静静躺在杯子里，纹丝不动。

　　“周小姐，谢谢您的善意。”她说。

　　“可能他的身份，确实对我们的感情有影响。”她顿了顿，“让我更容易被吸引，也让我觉得有点……不可置信。这一点我不否认。”

　　“但，起码当下，我们之间是爱情。不是别的什么。”

　　周美琳看着她，没有打断。

　　“而且——”林西西抬起头，“无论是高薪、明星的光环，还是一段很美的爱情，都只是人生的一部分。得之我幸，失之我命。”

　　她的声音很轻，一字一句，非常清晰。

　　“我既不是受害者，也谈不上获益者。更不会拿一段感情当做跳板。”

　　“我不像您和沈总，有能力、有魄力，更有控制力。”她说，“我只是一个普通女孩。我不会想要去控制，那些我本来就控制不了的生活。”

　　办公室里静了下来。

　　周美琳看着她，看了很久。

　　窗外的雨打在玻璃上，留下细密的水珠。

　　“我母亲说你天真。”周美琳终于开口，“我现在觉得，她只说对了一半。”

　　“嗯？”

　　“你是挺天真的，”周美琳说，“但你的天真里，有一种不怕失去的勇敢。”

　　后面的半句话，她没说出来：我有时真的挺羡慕你。

　　——
　　走出美琳集团大门的时候，中州的风裹着细雨灌进衣领里。

　　林西西站在台阶上，低头拿出手机。

　　她点开那个置顶的头像——备注名还是"大灰狼"。

　　手指悬在屏幕上，一个字一个字地敲。

　　“我回来了。”

　　“我自由了。”

　　“我去找你，可以吗？”

　　三行字打完，她的拇指停在发送键上方。

　　心脏跳得很快，快得她自己都能听见。

　　就在这时，屏幕上方跳出来一条新消息。

　　妈妈。

　　“西西，爷爷走了。”

　　“你现在在哪里？能回来吗？”

　　林西西站在三月阴冷的细雨里，盯着那两行字。

　　眼泪毫无预兆地涌了出来，哗地一下，流了满脸。

　　她抬起手，把那三行还没发出去的字，一个字一个字地删掉。

　　然后她打开购票软件，买了当天下午回青川的高铁票。

　　——
　　爷爷是那天早上走的。

　　他住院已经一个月了，情况一天比一天差。以前透析完了“就跟好人一样”，现在透析完了却总说累，然后就是不停发烧，退了又烧。肌酐一路升上去，心脏功能也不好了。

　　三月三号那天他还能自己翻身，三月七号就翻不动了，要人帮忙。最后一次透析是三月九号，那天他疼得厉害，护士扎针扎了两回才成功。

　　灵堂设在老房子楼下。遗像里的爷爷笑眯眯地，好像下一秒就要开口跟林西西打招呼：“丫头，回来了？”。

　　林西西跪在遗像前，哭得直不起身。

　　她怎么也没法相信，这个会偷偷摸摸塞给她和妹妹十块钱，让她们去买辣条的老人，就这么永远不在了。

　　爷爷得了尿毒症以后，还曾偷着买过几包辣条，爸妈又气又无奈地凶他，“医生不让吃这些东西！”

　　他梗着脖子说：“我给西西和贝贝买的，她们爱吃。”

　　那几包辣条最后被妈妈没收了，爷爷气得两天没理人。

　　林西西想起这些，哭得更凶了。

　　——
　　葬礼办完的第三天晚上，一家人坐在客厅里。

　　爸爸抽着烟，妈妈来来回回整理着家里的东西。

　　“西西，接下来你打算怎么办？”爸爸抬起头问。

　　林西西盯着手机看了半天，摇了摇头。

　　“不知道。”

　　“先在家歇歇，”妈妈放下东西，转头看她，“这几年把孩子累成啥样了，脸上一点血色都没有。”

　　“嗯，”爸爸抽了一口烟，点点头，“那就歇歇。”

　　林西西突然想起什么，走回房间。林贝贝好像正在跟导师开视频会，没搭理她。

　　她从自己的随身包里拿出一张卡，走回客厅，放在茶几上。

　　“妈，这里面是一百二十万，是沈总和周总给我的奖金。爷爷治病欠的钱先还上，剩下的你和爸留着养老。”

　　她把保密补偿变成了“奖金”。

　　客厅里静了一下。

　　妈妈把卡推了回去。

　　“这些年你为这个家已经付出太多了。”她说，“你的钱，你自己留着。”

　　“妈——”

　　“我和你爸虽然赚得不多，但够用。”妈妈的眼睛也有点红，“而且你爷爷的房子卖了也能拿回不少钱，够还账了。我和你爸两个人，花不了多少钱。前几年是没办法……现在，我们不能把闺女榨干了。”

　　林贝贝也从房间里探出头，穿着睡衣，头发乱蓬蓬的。

　　“姐，你以后也不用给我打钱了。”她说，“研究生不花什么钱，给导师做课题还有补贴。你的钱就自己留着吧。”

　　爸爸把烟蒂掐灭在烟灰缸里，声音也有点哑，“西西，听你妈的。我们不要你的钱。”

　　林西西握着那张卡，忽然就哭了出来。

　　她站起来，走过去，一把抱住了妈妈。

　　她抱得很紧，紧到自己都有点喘不过气。

　　妈妈的背比她记忆里薄了很多，肩膀窄窄的，硌着她的下巴。

　　这个女人五十多岁了，还每天去超市打工，一站就是一天。

　　“妈。”她把脸埋在妈妈肩膀上，泣不成声，“对不起。”

　　“傻丫头，你哪儿对不起我们了。是我们对不起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