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2、第21章 证人 “我要证实 ...
-
这几天,沈玉兰都不怎么搭理林西西。白天大多数时间,待在沈玉兰身边的人都是吕振杰。除了必要的日程,沈玉兰也不再让吕振杰跟林西西通报。
但林西西却依然按时按点给她监测健康指标、送药、服务,就好像那天下午的事情不曾发生过。
有天晚上,在沈玉兰吃完了药,林西西拿着托盘正准备离开,转身的时候听到沈玉兰冷冷的声音:“你不要觉得自己跟了我这么久,就能为所欲为。即使你现在努力表现,我也不会再留下你。”
林西西笑了一下,转身出去了。
回了房间没多久,她刚想睡觉,手机突然响了。
她以为是许言笙,没想到屏幕上跳出来的是:周美琳。
她盯着看了两秒,才接起来。
“你好,林小姐,应该没有打扰你休息吧?”
“有话请讲,周总。”
电话那头静了一下。周美琳的声音平静而低沉,没有太多情绪。
“有件事,我想在取证会之前跟你说清楚。”
“您说。”
“首先,”周美琳说,“我为沈总对你的态度道歉,她的性格就是这样,总是得理不饶人。”
林西西无言以对,什么叫“得理不饶人”,难道是我林西西“无理取闹”吗?
窗外的风把棕榈叶吹得哗哗响。林西西垂着眼,看着自己拖鞋的鞋尖。
“其次,对于取证会,我有必要给你一个建议。”
所谓“建议”,其实就是“要求”。这两个母女,骨子里其实是一种人:高高在上、颐指气使。只不过一个是明火执仗,另一个是暗度陈仓。
“我希望你能实事求是地陈述事实。毕竟,我父亲陷入昏迷,是去世前三四个月而已,而他立遗嘱在一年半以前。那时他是很清醒的。”
周美琳说的没错,林西西在护理记录里也清晰地描述了那两年多的病情发展情况。
所以,即使没有这个电话,她也会按照实际情况来回答。可周美琳把她当成潜在背叛者的态度,让她感觉到被冒犯。
“周总,如果您不信任我,”林西西轻轻开口,“完全可以不让我去作证的。”
“林小姐,你误会了……”周美琳显然被她的回复噎了一下,她顿了顿,“那你好好休息吧,晚安。”
电话挂了。
林西西突然觉得好累,她仰面躺在床上,盯着头顶的天花板:要不然今晚就逃走吧,管它什么取证会,什么遗产,跟我有什么关系呢?
手里的手机突然震了一下,她不耐烦地扫了一眼,是“大灰狼”:睡了吗?
“还没呢。你在干什么?”
“刚补完几场室内戏,坐下来歇会儿。想我了吗?”
“想。每天都想。”
发完这行字,林西西鼻子突然酸了一下,要是那个大灰狼在这里,自己会不会好受一点?
“我也想你,尤其是——”伴随着这句没说完的话,林西西收到了一张图片:两个漫画小人抱在一起睡觉。
“呸。”林西西只好还给他一张鄙视图片。
信息发出去后,那边很久没回复,过了一会儿,才连着发来两条:
“又要去忙了,早点睡觉,宝贝。”
“取证会,照实说……无论什么情况,有我。”
林西西眼眶发热,回复了一句:“放心吧。注意身体,别太累了。”
——
三月四日上午八点四十,RMO LLP。
最大的那间会议室被临时改成了取证室。长桌擦得发亮,桌上摆着麦克风和一台黑色的小型摄像机,红色指示灯亮着。
速记员是个五十来岁的白人女性,手指悬在那台长得像打字机的机器上,一动不动。
沈玉兰坐在角落,穿一件深灰色套装,头发挽得很紧。林西西进来时,她抬眼皮扫了一眼,然后迅速移向别处。
王若楠坐在长桌另一侧,她一身玫瑰粉的小香风套装,戴着细金边眼镜。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眼光偶尔划过沈玉兰时,会露出一丝厌恶。
她旁边是对方的主办律师Klein。美国白人,瘦高,灰眼睛,语速不快。
林西西坐到速记员对面。
今天提问的人,是Klein。
不知为啥,林西西觉得自己手心的汗,似乎怎么都擦不完。
“我去一趟洗手间。”她说。
——
洗手间在走廊尽头。
她用冷水拍了拍脸,抬头看镜子。镜子里那张脸很平静,只是没什么血色。
门被推开了。
王若楠走进来,站在旁边的水池前。她没洗手,从包里拿了支口红,对着镜子慢慢拧出来。
“林小姐。”她说。
林西西看着镜子里的两个人。
“我在周国军手下干过三年。”王若楠的语气很平常,像在聊家常,“他是什么人,我很清楚。只要是漂亮点的女人,他都很感兴趣。”
在嘴唇上涂了两下,她把口红拧回去,“所以,你给他当护理师,没少被骚扰吧?”
“而你现在的老板——沈玉兰,在公司骂起人来,上下几层都听得见。你不会,没挨过骂吧?”
她转过身靠在洗手台上,看着林西西。
“其实,我跟你一样,不过都是在权势下讨生活的人。只不过,我用我的卵子,你用你的专业。”
林西西回看她,“所以呢?”
“所以,对我来说,这笔钱我志在必得,它们是我和两个孩子活下去的保障。可是,对沈玉兰来说,它们算不了什么——不过是账面上少几个数字。”
王若楠的声音虽然很轻,却字字清晰,“林小姐,你到底该帮谁,我想你应该清楚。”
林西西又打开水龙头,洗了洗手。然后抬起眼,看着镜子里那个戴着细金边眼镜的女人。
最终,她什么都没说。
王若楠没等到自己想要的答案,扯开嘴角,露出一个自嘲的笑容:“我知道了。”
然后,转身出去了。
门合上。林西西站在镜子前,听着自己的心跳一下一下撞着耳膜。
——
九点整,取证开始。
速记员按下机器,指节在键盘上敲出细密声响。
Klein先做例行陈述:本次取证依法进行,证人已宣誓,作伪证将承担法律责任。
然后,由他提问。
林西西把两只手放在桌上,交握。
“林小姐,你的护理资质是什么时候取得的?”
“二〇一八年十二月。”
“受雇于周国军先生的时间?”
“二〇一九年三月到二〇二一年七月,两年零四个月。”
“你的记录,是实时完成的吗?”
“是。除非有特殊情况。”
Klein翻过一页,抬起眼。
“二〇一九年十二月十九日,周国军先生签署遗嘱的那天,你在场吗?”
“在。”
“请描述当天他的状态。”
林西西吸了一口气。
“早上六点半,他按铃叫我。我给他量血压、测血糖,具体的数值在病情记录中。”
“然后,他起床自己刮了胡子,穿了件自己挑的浅蓝衬衫和深色外套。营养师送来早餐,他没吃完,只吃了鸡蛋和粥,然后打开平板电脑看了四十多分钟。”
“九点半,律师到了。他们单独谈了两个多小时,我在外面。”
“中午营养师送来的饭,他嫌没味道,让我去外面给他买一碗馄饨。我去买了,他吃了六个。”
“吃完后,他就午睡了。下午两点,律师又过来了,带着修改好的文件。这次他们没让我出去。我看到他是自己拿笔签的字,签完后还说了一句——手抖,字丑。”
“之后他让我去问问营养师晚上吃什么,我就去了。等我回来时,律师已经离开了。他躺在床上休息,我没有打扰他。”
“那天晚上八点,他觉得不舒服,我给他用了止痛药,剂量是主治医师核定的。然后,他就睡着了。”
林西西一字一句的回忆着她能记住的细节。
会议室里很静。
听完后,Klein停了几秒钟。
“以你的专业判断,他当时是否具备清醒的认知能力?”
“具备。”林西西说,“他能准确辨认时间、地点和人物,能清楚表达自己的意愿,也能理解自己在做什么。”
“林小姐,你不是精神科医生,也不是司法鉴定人。”
“那你凭什么下这个结论?”
林西西看着Klein。
“我不是在做鉴定。”她说,“我只是在说我看到的。”
Klein翻了两页。
“他当天是否使用了镇痛类药物?”
“是。他晚上八点用了芬太尼透皮贴,剂量二十五微克每小时。”
“这类药物会造成嗜睡和认知模糊。”
“签字是在下午两点。那时他还没有使用。”林西西再次确认。
Klein抬起眼。
“你的记录里,有一整夜是空白的。”
会议室里静了一瞬。
“二〇二〇年八月十七日晚八点,到次日早六点。”克莱恩说,“这十个小时,你在哪里?”
林西西的手指,慢慢蜷了起来。
“我连着值了三个夜班,那天晚上我想闭眼歇五分钟,再睁开眼,天已经亮了。所以那一夜的记录是空白的。”
她说完,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
Klein低下头,又翻了一页纸。
然后他抬起眼,眯着那双灰眼睛看了一会儿林西西,语气忽然一变:“林小姐,据我们了解,你在为周国军先生服务期间,曾遭受过性骚扰。”
坐在角落的沈玉兰猛地抬起了头。
“而沈玉兰女士对你,一向严苛。”
林西西的手指停在桌面上。
“我的问题是——”Klein把那张纸放下来,“你今天的证言,是否受到了某种威胁或压力,导致你不敢说出实情?”
空气一下子凝固了。
速记员的手指停在键盘上。
沈玉兰的脸色,从白变红,又从红变青,最终气的浑身发抖。吕振杰在她身边紧张地摁着她的胳膊。
王若楠垂着眼,手指在桌下攥紧,又慢慢松开。
林西西没有说话。
她垂着眼,看着自己放在桌面上的手。左手腕上有一道很淡的、早看不出来的印子,是那两年中的某个深夜,她拼命挣扎时,不知被什么东西划破的。
“反对。”
陈君哲坐在椅子上没有动,只是把钢笔放在了桌上。
“该问题超出本次取证范围,且与证人需要证明的事项没有任何关联。我要求记录在案,并保留申请删除该段问答的权利。”
Klein没有退。
“证人是否曾遭受不公正对待,直接影响其证言是否出于自愿——”
“反对理由我已记录在案。”陈君哲打断他,“如果你坚持继续这条线,我会按程序申请保护令。”
会议室里只剩下机器低微的嗡鸣。
然后,一个很轻的声音响起来。
“我认为,”林西西说,“您提出的这几个问题,与我所要证实的内容没有关系。”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抬起头,脸色苍白,眼神却很平静。
“我要证实的,是我作为专业护理人员的工作内容。”她说,“而不是掺杂了各种感情和评价的想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