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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小兔子 萧繁看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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萧繁看着怀里的人,安安静静的,漂亮苍白,锐气全无。
江秋这人从来不会主动诉苦,他的苦都是打碎了往肚子里咽。
明明长了一副南方柔情似水的俊俏脸皮,骨子里却灌满了北方冷冽的寒风,冰肌玉骨,宁碎不弯。
他对诉苦这件事似乎感到羞愧,话里话外都是逃避。但要是真逼问出了什么,他也不会在意。
这人似乎就没把自己当回事。
烛火摇晃间,萧繁的思绪回到了很久以前。
他爹不疼娘不爱,虽贵为皇子,但三九天生下来被亲娘丢在一旁,差点冻死在黑夜的寒风里。
还是宫里的嬷嬷发现了他,怕皇嗣死了自己也受牵连,才救了他一命。
萧繁对于自己母妃的死没什么感觉,他的生命中从来没有体会到“娘”的存在,所以也不会因此伤心。
为了活下去,他记事早。三岁的时候,有人跟他说:“云妃娘娘薨逝了。”让他跟着哭,他就哭。
但他其实不伤心,他根本就没见过云妃娘娘。
就这么靠着皇子的头衔活到了七岁,皇帝似乎是想起他了,让他跟着其他皇子去挑一个伴读。
那是萧繁第一次见到江秋,雪白玉团一个,穿的衣服很旧样范也不好看,活脱脱一个装老成的小兔子。
萧繁很想要这只要兔子,他不由得紧张起来,生怕其他皇子把小兔子选走了。
但是他很快发现,只有他是真的来“挑”伴读的,其他人只是走个过场,就把早就选好的伴读带走了。
萧繁第一次因为自己没人管教而感到开心,这至少给了他自由选择的权利,他向那只兔子伸手:“我是四皇子萧景澜,你愿意当我的伴读吗?”
在宫里当皇子伴读,条件、眼界、老师都要比宫外好多了,江秋求之不得。
江秋看着伸到面前的那只手,犹豫了一下把手搭了上去,说:“前翰林学士江祥之孙江秋,见过四皇子殿下。”
这是江秋跟萧繁说的第一句话,他没想到自己会被选作皇子的伴读。
江秋的祖父曾任翰林学士,后来因卷入朝堂纷争获罪,罢官之后郁郁而终,家道中落。
就算最后清了罪名,也不过是给江秋带来了了一个能入宫当皇子伴读的机会而已。
萧繁喜欢他的小兔子,会因为小兔子跟着他吃不好而烦恼。但江秋并不觉得他吃的差,宫里的饭比在家时要好多了。
他爹是一个标准的穷书生,一心扑在读书考取功名上,两耳不闻窗外事,没有半点谋生的本事。
就算因为祖父的事上升无门,还是不肯放下书本。
生活的重担全压在了他娘身上,江秋的娘在闺中时也是书香门第的小姐,哪里干过粗活?但还是咬牙用针线养活了一家人。
这一切江秋都看在眼里,所以在祖父的平了罪名,恤银下来后,他娘选择带着和离分得的银子改嫁,他是很开心的。
他娘早就该走了,从前十指不沾阳春水的小姐,怎么能跟着他们遭罪。
贫苦的日子里,江秋吃过山上的野菜摸过河里的鱼,好在没遇上饥荒,没啃过树皮。
所以江秋不觉得宫里的日子苦,再怎么说也比在家时病死都没人发现的好。
萧繁第一次从江秋嘴里撬出他的过往,心疼的要命。老天怎么忍心给一只小兔子这么多的苦难?压成兔肉饼了怎么办?
他会带着江秋半夜摸去御膳房找吃的,会故意搞怪逗人笑,带着人上串下跳练武功、捉麻雀。
这样做小兔子会开心吗?开心了是不是就不会离开他了?
江秋睁眼的时候,萧繁还在出神,呆愣愣的不知道在想什么。江秋轻叹了口气,嗓子哑到说不出话,他就伸手轻推了一下人。
萧繁感受到力道,回神低头对上了江秋深褐色的眼瞳。他僵了一下,干巴巴道:“国师说我抱着你有利于身体恢复。”
江秋眨了下眼,无奈点了点头,国师真是神机妙算。就是不知道能不能算出来他脑子里是系统精怪。
两人现在同榻而眠,江秋还被他揽在怀里。萧繁意识到他们的姿势太过亲密,起身去给江秋倒水,发红的耳尖藏在烛火的阴影里。
国师不喜外人入窥天阁,所以福海没有跟在萧繁身边,周围也没人伺候。
萧繁从茶捂子里取出茶壶,给江秋倒了一杯热水。又把人扶起来,喂人喝水。
江秋瞧了一眼端到唇边的茶杯,犹豫几息就着喝了几口。
萧繁又道:“国师说我…朕是天子,得上天庇佑,抱着你,你能好受些。”
“确实。”
“什么?”
“确实好受了不少。”江秋实话实说。
萧繁愣在原地,半晌才“啊”了一声。
呆呆的,和小时候一个样。
“天色不早了,陛下早些歇息吧,明日上朝处理一下秋涝之事。”江秋道。
萧繁转身慢慢将茶壶放回茶捂子盖好:“丞相糊涂了,明日休沐无朝可上。北疆那边还安稳,迟一日也无妨,不必过于操心。”顿了一下他又道:“现在也没多晚,天冷了黑的早所以早早点上了灯。”
江秋应了一声,看着萧繁的背影有些疑惑。放个茶壶需要这么慢吗?他问:“所以陛下还不想歇息吗?”
萧繁依旧没有转身,只是淡淡应了一声:“嗯。”
“那陛下与臣商量一下后日朝上的事吧,工部都水司主事,有合适的人选了吗?”
萧繁这才转身,淡淡道:“陆秉文,王府旧人,进士出身,现是工部员外郎。”萧繁称帝时将王府旧人安排在了各处,六部、军队都有人。
江秋点头,这人确实合适。身为职位,升到都水司主事旁人也挑不出错。
萧繁还站着,不走也不动。江秋疑惑发问:“陛下还有其他事要与臣商议吗?”
萧繁咬牙吐出两个字:“并无。”
江秋怕自己的状态不足以支撑到明天把戏演完,思索一瞬就做了决定。
他咳了两声,微微低头垂着眸子扮起可怜来,烛火下的身子分外单薄,江秋把声音放的很轻:“那,陛下是要走吗?”
萧繁心揪了一下,却道:“难道朕还能在你这睡不成?”
“陛下也嫌弃臣了吗?”
“什么?”
江秋手揪着被子,撬开了自己的牙关:“那为何在臣醒来之前,陛下愿意抱着臣睡,现在却不愿了?”
萧繁:“。”
萧繁:“!”
老天,他听到了什么?!这是江秋能说出来的话吗?!江秋这是、这是想要他抱着睡的意思吗?!
萧繁抿唇,轻咳一声道:“丞相治灾有功,若有所求,朕自无有不应。”说罢矜持向前走去,再次躺到了江秋身边。
江秋缓缓吐出一口气,心道:“一切都是为了盛国。”
萧繁显然没有江秋的接受能力强,虽躺了下来,但还是僵着身子跟江秋保持了一丝距离。
江秋已经看开了,在国家大义面前,脸面尊卑算得了什么?他主动靠了过去,甚至转过身面朝萧繁。
就在他思考要不要伸手时,萧繁开口了:“江新舟你跟朕说实话,你是不是遇到什么难事了。”
江秋从善如流:“没有,只是臣突然发现,人也不过是朝生暮死的动物而已,与一只鸣蝉无异。”
“……怎么就朝生暮死了,从前往后,人这辈子要经历无数个日日夜夜。”萧繁反驳。
“可是臣就死过。”
“江秋!”萧繁翻身一把捂住了江秋的嘴:“丞相身为一国之相,怎能不知避谶,满嘴胡言!”
江秋抬眼看着萧繁,看见了萧繁眼里的愤怒与害怕。他轻轻吹了一口气,萧繁才缩回手。
江秋继续道:“被卷进洪流的那刻,臣真以为自己死定了。幸而睁眼,不过是得上天所眷,皇恩庇护。”
隐去系统精怪的存在,江秋得以将这段经历述之于口:“与在战场的厮杀不同,那时臣才发觉天地之大,人不过微小如沧海一粟。”
江秋看着萧繁,平静道:“若臣那日殁于莫水,陛下会伤心吗?”
萧繁被看的心慌,慌于江秋眼里的平淡。仿佛这只是一件无关紧要的小事,他一把将江秋的脑袋按进怀里:“没有答案,朕不回你。江秋,没有朕的允许你敢走试试!”
江秋的脑袋撞在萧繁的胸膛上,温热的,厚实的,隔着衣衫透出丝丝暖意。
他闷闷应了声:“臣遵旨。”
第二日,萧繁醒的时候江秋还睡着。昨夜他们相拥而眠,怯意羞意早被夜风吹散。
阳光透过窗子照进来,萧繁抬手为江秋挡了挡。房门开合,萧繁瞪了一眼端着药碗的徐子显。
徐子显举了举手里的药碗,示意自己是带着任务来的。现在的徐子显并不怕萧繁,刚开门看一眼屋里的情景,他就知道自己死不了。
一切都是为了丞相大人,陛下不会把他怎样。
但是药要是凉了,或者误了服药的时辰,师傅是真的会打他的。
江秋其实在萧繁抬手的时候就醒了,但是为了不辜负萧繁的好意,也就没睁眼。
但是不得不睁眼了,药凉了真是难喝如泔水。
他低哼一声转移萧繁的注意,解救徐子显。鸦羽般的眼睫颤了颤,缓缓向上掀起,露出深褐色的眼瞳,唇角轻抬道:“陛下早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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