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芳华》墨书音渝

7、纷争 节庆良

　　节庆良辰，山间清风和煦，漫山景致清雅。

　　秦贞本不欲早早叫醒熟睡的宋勉，奈何今日上山拜仙是早已定下的行程。榻上的少年眉眼温顺，长睫轻垂，带着未醒的慵懒，脸颊泛着淡淡的温红，被人轻轻触碰时，还下意识地蹙了蹙眉，透着几分不情愿的娇憨。

　　秦贞耐心替他规整地穿好素雅锦袍，细致系好每一处衣襟束带，随后唤来屋外候着的贴身下人，引着宋勉前去梳洗更衣、用过早膳。

　　晨光明媚，塘中白莲亭亭净植，碧波衬着素白花瓣，清风拂过，花枝轻颤，景致清绝得宛若画卷。宋勉倚在马车窗边，望着窗外连片盛放的白莲，眼底盛着细碎的光亮，轻声开口：“好看。”

　　秦贞坐在身侧，抬手替他拢了拢微凉的衣襟，又取来一件柔软的月白披风，细细裹住他单薄的身子，将寒风尽数隔绝在外。他垂眸望着少年澄澈的眼眸，嗓音温沉温柔：“殿下若是喜欢，日后臣常带你来。”

　　二人并肩坐于马车内，车马缓缓前行，一路风光旖旎。行至半山腰时，山路陡峭狭窄，马车再也无法通行。

　　外间侍卫躬身垂首，恭敬禀报道：“督公、七殿下，前路无路，还请二位移步步行上山。”

　　秦贞闻言，抬手轻轻抚了抚宋勉的发顶，俯身凑近，在他柔软的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短暂的吻，温热的呼吸尽数洒在少年耳畔：“殿下，我们走路上去。”

　　说罢，他率先掀开厚重的车帘，纵身下车。宋勉紧随其后，刚踏出半步，微凉的指尖便被一双温热干燥的大手稳稳攥住。

　　秦贞掌心的温度滚烫真切，顺着相扣的指尖源源不断蔓延至四肢百骸。宋勉微微一怔，顺势反手收紧手指，牢牢回握住对方的手，十指紧扣，密不可分。

　　山间清风掠过衣袂，带来草木与莲花的清香。两人手牵着手缓步拾级而上，步步从容。宋勉心头温热一片，心底满是安稳妥帖，有秦贞在身侧，纵使山路漫漫，也丝毫不觉疲累。

　　山顶早已聚满前来拜仙的达官显贵，众人望见气度矜贵的七皇子宋勉，再看身侧沉稳肃然、气场凛然的当朝督公秦贞，纷纷神色恭谨，自觉退让开来，让出一条宽敞通透的通路。

　　人群中央，立着一位超凡出尘的鹤仙。

　　他身着流云白羽仙衣，衣袂泛着淡淡流光，似裹着山间星月清辉，一头雪白银发松松垂落肩头，眼上蒙着一层轻薄通透的白纱，遮去眉目，更添朦胧仙气。手中轻执一盏玲珑仙玉离灯，微光袅袅，衬得他周身不染凡尘。

　　山间雀鸟纷纷栖落于身侧近处，不肯离去，连周遭青石草木，都似被他身上的仙气浸染，透着鲜活灵动的气韵。

　　这位鹤仙年仅十八，身姿挺拔清隽，身姿气度远超常人，真真宛若谪仙临世，不染人间烟火。

　　鹤仙目光轻扫众人，声线清泠空灵，宛若山涧流水：“来者何人？”

　　宋勉身姿端立，神色温雅有礼，轻声应答：“宋弘第七子，宋勉，见过仙人。”

　　“秦贞。”身侧的男人微微颔首，语调沉稳淡漠，“当朝督公。”

　　在场众人亦紧随其后，逐一自报身份，恭敬行礼。

　　待众人尽数礼毕，鹤仙缓缓开口，音色平和公正：“世间众生平等，人世尊卑皆是虚妄。诸位无需拘于身份地位，贫道一视同仁。”

　　秦贞收敛周身锋芒，神色郑重，将此番上山求见的来意坦诚道来。言辞恳切，礼数周全。鹤仙静静听罢，微微颔首应允，应允了他的所求。

　　“诸位随我一同闲游观景吧。”

　　鹤仙提灯转身，脚下一条铺着层层莲瓣的花路隐隐浮现，蜿蜒通向深处的帘水洞府。众人紧随其后，宋勉跟在秦贞身侧，目光不经意落在鹤仙赤着的脚踝上。

　　莹白纤细的脚踝上系着三枚小巧银铃，细细的银链贴合肌肤，行走间随着步履轻轻晃动，发出细碎悦耳的叮咚声响。脚踝侧边还生着一颗浅淡的小痣，格外别致。

　　他赤足踏花，随性肆意，与平日里的自己何其相似。

　　宋勉素来不爱穿鞋，待在房中总爱赤足踱步，纵使地上寒凉，也全然不在意。从前无人顾及这些细碎小事，唯有秦贞，总会事事记在心上。

　　他会在宋勉常住的宫殿地面铺满厚实柔软的暖绒毛毯，隔绝地底寒意；秋冬时节，总会提前在屋内备好暖炉，恒温送暖，将一室寒凉尽数驱散。

　　念及此处，宋勉心底暖意翻涌，温柔缱绻尽数萦绕心头，眉眼间不自觉染上浅浅笑意。

　　一行人踏着莲瓣花路缓步前行，俯瞰山间盛景。山下温泉氤氲出袅袅白雾，如烟似雾，朦胧缭绕。四周花木繁茂，层林叠翠，林间雀鸟啼鸣清脆悦耳，山水相映，风光绝美得令人窒息。

　　众人乘兴闲游，一路谈叙闲谈，直至午后，方才落座休憩。

　　石桌上早已备好精致玲珑的各色糕点、醇美佳酿与时令鲜果，摆盘精致，色泽鲜亮，香气袅袅，诱人味蕾。众人围坐闲谈，悠然度日，整整消磨了一个上午的时光。

　　盛景安逸，岁月温柔，可深宫朝堂的风波，从来不会因人的闲适而稍有停歇。

　　山顶岁月静好，皇宫之内，暗流早已汹涌翻涌，一场储位纷争已然悄然拉开序幕。当今皇子宋衍与帝王近子宋弘积怨已久，矛盾彻底爆发，朝堂对峙，寸步不让。

　　秦贞早已收到暗线密报，心中了然。他不愿让朝堂污浊纷争扰了宋勉的心境，便借着闲游的空档，牵着人寻到了山间隐秘的温泉秘境。

　　此处林木繁茂，枝叶层层交错，恰好遮挡住外界视线，隐蔽清幽，无人惊扰。

　　温热的泉水潺潺流动，暖意氤氲，水雾缭绕在二人周身。狭小的秘境之内，只余彼此的呼吸与水声。

　　秦贞俯身贴近少年，温热的唇覆上宋勉柔软的唇瓣，温柔缱绻的吻层层加深。细碎的水声交织着两人急促紊乱的喘息，暧昧的氛围在温热的水雾中肆意蔓延，缠缠绵绵，密不可分。

　　宋勉双臂轻轻环住秦贞的脖颈，眼底漾着细碎的水光，心跳纷乱如鼓，浑身发软，任由对方肆意温柔缱绻。温热的触感层层叠叠，让他觉得恍惚迷离，宛若置身梦幻之中，不真切却又极致沉溺。

　　良久，秦贞才微微退开，指尖轻轻摩挲着宋勉泛红的腰侧，眸色深沉浓稠，染着未散的情愫。他望着眼前面色绯红、气息不稳的少年，嗓音带着一丝低哑的磁性：“殿下，时辰不早，我们该回宫了。”

　　宋勉眉眼微垂，呼吸尚且急促，嗓音软软带着一丝慵懒眷恋：“再慢些……”

　　秦贞无奈轻笑，眼底满是纵容与温柔。他俯身将浑身酸软的宋勉稳稳打横抱起，步履沉稳地走出温泉，寻来干净干爽的锦袍，细致温柔地替他穿戴整齐，将少年周身打理妥当，不留半分寒凉。

　　随后抱着人缓步走出秘境，登上等候在外的马车，启程回宫。

　　马车稳稳行驶在归途之上，车厢轻轻晃动。宋勉依偎在秦贞怀中，脑袋枕着他温热的胸膛，听着身下沉稳有力的心跳声，满心依赖，不舍得松开环在他腰间的手。

　　秦贞低头轻抚他柔软的发丝，语气温和：“殿下若是疲累，或是不愿即刻回宫，臣可留侍卫护你在行宫歇息，臣独自回宫处理些许琐事。”

　　闻言，宋勉骤然收紧手臂，将人抱得更紧，脑袋深深埋进他的衣襟之间，闷闷出声，带着全然的依赖：“我不分开，我要陪着你。”

　　简简单单一句话，软糯执拗，满是全然的信任与依附。

　　秦贞心底一软，所有的思虑尽数化作温柔纵容。他轻轻拍抚着少年的背脊，柔声应下：“好，都听殿下的。”

　　车马疾驰，不多时便稳稳驶入皇城，直达七皇子寝宫。

　　回宫之后，秦贞亲手将慵懒未歇的宋勉安置在柔软温暖的床榻之上，替他盖好锦被，仔细掖好被角，隔绝殿内微凉的风。又叮嘱殿内宫人仔细伺候，不许任何人惊扰殿下休憩，一应吃食暖炉尽数备好，半点不得怠慢。

　　待所有事宜尽数安排妥当，确认宋勉安稳无恙、已然闭目休憩之后，秦贞才敛去眼底所有温柔缱绻。

　　方才萦绕周身的暖意与纵容尽数褪去，周身气场骤然沉冷凛冽，眉眼覆上一层寒霜，浑身带着生人勿近的肃杀气息。

　　他转身缓步走出寝殿，抬手示意守在殿外的暗卫近身，低声问询：“情况如何？”

　　暗卫垂首躬身，沉声回禀：“回督公，东宫宋衍皇子与陛下于太和殿对峙许久，争执不休，文武百官分立两派，各执一词，朝堂已然大乱，陛下龙颜大怒，却迟迟无法压下纷争。”

　　秦贞眸光微沉，眼底掠过一丝冷冽寒光。

　　他早已预料到此番局面。

　　宋衍野心勃勃，盘踞朝堂多年，暗中培养势力，一心觊觎储君之位，步步筹谋，步步紧逼。而宋弥依仗帝王偏爱，恃宠而骄，性子张扬跋扈，不甘屈居人下，近日暗中拉拢朝臣，势力日渐壮大，早已与宋衍势同水火。

　　二人积怨经年，此番借着节庆之机，彻底撕破脸面，于朝堂公然对峙，互揭短处，针锋相对，寸步不让，将多年暗流汹涌的储位之争，彻底摆上了明面上。

　　朝堂百官各有依附，有人追随宋衍，有人拥护宋弘，两派势力相互辩驳争执，吵得沸沸扬扬，整个朝堂乱作一团，纲纪松散，威严尽失。帝王端坐龙椅之上，震怒不已，数次厉声制止，却依旧无法平息两派纷争，局面已然失控。

　　秦贞立在廊下，晚风拂动衣袂，身姿挺拔孤冷，气场森然。

　　他素来冷眼旁观朝堂风起云涌，从不轻易站队，却始终默默护着置身事外、心性纯粹的七皇子宋勉。

　　宋衍与宋弘争斗多年，祸乱朝堂，搅动朝局动荡，早已触及底线。今日二人公然在大殿争执，扰乱朝纲，看似是二人的权力纷争，实则是暗流涌动的皇权洗牌，稍有不慎，便会引发朝野大乱，牵连无数，甚至波及置身安稳之中的宋勉。

　　这是他绝不容许的事情。

　　“备轿，去太和殿。”

　　秦贞声线冷沉无波，不带半分情绪，周身寒意凛然。

　　他本无意介入皇子纷争，可如今局势大乱，风雨欲来，为护榻上安然休憩的少年安稳无忧，他不得不亲自前去，稳住这倾覆在即的朝堂风波，斩断所有纷扰祸端，为宋勉守住一方安稳天地。

　　廊下风声簌簌，暮色渐沉。

　　一场席卷皇城的权力纷争，终将在他的介入之下，迎来全新的变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