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芳华》墨书音渝

8、恶梦 秦贞因为身

　　秦贞因为身份是当朝的督公，所以要处理宋衍和皇帝的纷争。秦贞安置好宋勉后，便离开了宋勉的寝宫。宋勉只觉得浑身像是被冷水浇灌一般，通体冰凉，心绪沉落。小松子来找他玩的时候，他也提不起兴致。往日相处还算融洽，宋勉坐在亭里吃着栗子糕，甜意在舌尖散开，甜甜的滋味却压不住心头的空落。这样勉强能安抚几分心绪，可秦贞不在，他茫然不知自己该何去何从。

　　他本想出门游玩，天却不作美，下起了毛毛细雨。宋勉独自坐在床上，脚边的火炉早已熄了炭火，他想引火，却不慎烫伤了手指，转瞬便鼓起一个小红泡，灼痛传来，宋勉下意识缩回手。他莫名觉得委屈，把头埋进膝盖里，一颗颗泪水落下来，浸透了小半块锦衣。

　　哭罢，他照了照铜镜，上眼皮肿起，眼尾泛红，看着楚楚可怜。宋勉蜷着身子躺在床上，盖着被褥，连自己都觉得身子发冷，胸腹阵阵闷痛，后背仿佛压着重物，肩背隐隐作痛。他不知何时沉沉睡去，等再睁眼时，天已经入夜。宋勉披上外袍走到外院，秦贞还没有回来，院里静悄悄的，只听见几声鸟鸣。腹中泛起饥饿，他便提着灯去往御厨，御厨里空无一人，他只好自己动手下面条，煮了一碗素面，寡淡无味，勉强吃了几口便再也咽不下，只能倒掉。

　　他怀着乱糟糟的心思走进秦贞的寝房，看见那日和松子一同翻看的话本，便想起秦贞拿着本子，对着上面种种问题问他。若是问到要摆出的姿势、做出的神态，自己便会被秦贞按着打手心。一想到这里，他脸上便烧得发烫。他在秦贞的房里来回走动，四下都萦绕着独属于秦贞的气息。

　　他偷偷穿上秦贞的衣衫，衣袍宽大，十分合身，微微拖在地上。衣料上的气息好闻，他扑到秦贞的床榻上，在被褥里翻来覆去，有些失了分寸，后背的旧伤也开始隐隐作痛。他想起昨日的望节，仙姿出尘的鹤仙，一同共饮下午茶的光景，还有和秦贞在温泉里相吻，以及那次元旦在池中和秦贞嬉闹的画面。一桩桩美好的回忆漫上来，润湿了眼眶。

　　“秦贞，我好想你，你什么时候回来啊……”

　　另一边的秦贞，心中满是焦灼。他忧心宋勉过得不好，可眼下这件事太过严重复杂，最少也要两日才能办妥，快马加鞭，办完便立刻回去照看他。

　　宋勉第二天一早便发起了高热，自己昏睡不醒，等察觉时已经是正午。脑子昏沉沉的，一口饭也吃不下，就瘫在床榻上。小松子见他面色惨白，明显是染了病，只好连忙请来御医为他诊治。御医诊脉后说，是受了风寒，以致高热。御医开了药方，小松子便去抓药。

　　宋勉难受至极，鼻子堵塞，头也昏沉。不知过了多久，小松子端着一碗黑褐色的药汁回来。小松子将托盘放在一旁，扶着宋勉坐起身：“殿下，该喝药了。”小松子拿着瓷勺，舀起汤药递到他唇边。宋勉抿了一口，苦得直吐舌头：“不想喝，太苦了。”

　　小松子有些着急：“殿下，若是您不肯喝，等督公回来瞧见您这般模样，一定会斥责我的。”

　　宋勉听着觉得有理，便同小松子说：“小松子，我想吃糖葫芦，解掉药的苦味。”既是解口中的苦楚，也稍稍宽慰心底的煎熬。

　　小松子点头应下：“殿下，我这就去买。”宋勉端起药碗，一口气把药喝完，小松子接过药碗拿走。宋勉呆坐在床头，想着秦贞往日对自己的百般宠溺，便抓起枕头狠狠捶打，发泄心底积攒的委屈与不安。捶着捶着，力气慢慢泄了。他望着门口，满心期盼秦贞能冲进来抱住自己，一遍遍地吻他，同他说许多温热缠绵的话。

　　可他又清楚，秦贞素来冷硬，这样的情话，从秦贞口中说出，实在有失体面。

　　宋勉在心底骂自己胡思乱想：宋勉，你怎能总想着这些儿女情长？你难道不该做好自己该做的事吗？宋勉心里又恼又苦，只觉得真心错付，浑身疲惫。

　　小松子终于回来了，手里提着一袋糖炒板栗，喘着气说：“殿下，没有糖葫芦了，给您买了糖炒板栗，这个很甜，可以解苦。”

　　宋勉心里一阵失落，想起元旦那日秦贞笑着说他“殿下还真是童心未泯”。无数回忆翻涌上来，他忍不住在心底发问：秦贞若是不回来怎么办？若是秦贞再也不回来了怎么办？心头被沉甸甸的担忧填满。宋勉心绪纷乱，沉沉睡去，可不幸的是，当夜，他坠入了一场噩梦。

　　梦里是冷宫。宋勉踏入这片荒芜之地，抬眼便看见瘦得只剩一把骨头的人，仅剩一丝气息。那人将吃食递给秦贞，可秦贞不能在此久留。秦贞当着宋勉的面大口进食，半点没有顾及体面。宋勉偷偷把自己的外披塞给他，转身离开。秦贞想抓住他，却被侍卫带走。秦贞想要追上来，却被人牢牢控制住。

　　往后战火四起，六位皇子趁乱出逃，一同对着父皇宋弘进言，说秦贞谋反。宋勉拼命辩解，可无人听他。只因宋勉降生之时，生母便撒手人寰，所有人都默认，是宋勉克死了母妃。他又是最小的皇子，素来不受宠爱，没人愿意相信他。宋勉也被打入冷宫，众人都冷眼旁观。

　　秦贞不仅从厮杀里活着出来，还平定了战乱，二十二岁便坐上督公的位置。宋勉比秦贞小三岁，心性却像个孩童一般。六位皇兄对宋勉非打即骂，宫里的宫人也处处苛待他，生怕惹上祸事。宋勉一直哭，直到秦贞把宋勉从冷宫里救出来，将他安置在离自己卧房不远的院落，日日照看。

　　他们本该安稳度日，可后来秦贞却说，要和他结为发夫。宋勉心中又喜又慌，更多的是难以置信。洞房花烛那一夜，秦贞却对他说：“殿下，我不要你了。”秦贞褪下红装，眼底像是早有预谋。宋勉哭着拉他：“不要走，秦贞！”秦贞却连一眼都不肯再看他。

　　宋勉痛苦地抱着脑袋，梦里的他想起旁人说的话，说自己尚在襁褓之中，什么都不懂，不明白人心险恶。那些道理，都是听旁人闲谈才知晓。六位皇兄常年欺辱他，他无依无靠，直到九岁那年，遇见十三岁的秦贞。他拿出全部真心对待秦贞，也换来了秦贞的回应。

　　六年之后，国内爆发叛乱，他们拉着十九岁的秦贞奔赴战场。这六年里，宋勉没有一日不在牵挂秦贞。他偷偷去看秦贞过得如何，悄悄塞给他许多吃食，寒冬里也送去厚实的棉被。哪怕自己过得不如意，也还算知足。

　　六位皇兄，连同父皇宋弘，骨子里都是一样的性情。唯独宋勉，不像宋弘亲生的儿子，心思细腻敏感，容易受伤，敢反抗，从没有谋权夺位的念头。

　　秦贞看遍人心冷暖，决意这一生只对宋勉好，只认宋勉这一个主子。宋勉万万不敢相信，秦贞会不要自己，怎么可能呢。

　　秦贞离开得太过决绝，像是下定了某种狠心。宋勉从噩梦里惊醒，秦贞依旧没有回来。宋勉难熬极了，这两日他一直守在秦贞的房里，人却迟迟不归。宋勉安慰自己，秦贞身为督公，这次两日未归，定然是被棘手的难题绊住了，从前也有许久不归的时候。这般想着，心里稍稍好受一点。

　　他看见桌上小松子买回来的板栗，只觉得腹中空空，便拿起来吃了些。吃完便躺下歇息。他恍惚想起后背的旧伤疤，伸手一摸，那里空空荡荡。在秦贞的照料之下，他身上的伤早已痊愈，疤痕褪去，肌肤长好，带着浅浅的、光滑的触感。宋勉安心睡了一整晚。

　　翌日，宋勉的心情比昨日稍稍好些。他和小松子在院里闲坐游玩，正准备用午膳，忽然听见外面下人来报：“督公回来了！”

　　宋勉闻言，饭也顾不上吃，兴冲冲朝着门外奔去，不小心绊了一跤，却立刻爬起来，不顾膝盖的疼痛，朝着秦贞奔过去，一头撞进秦贞怀里。他还没开口说话，先哇的一声哭出来，呜呜咽咽：“你怎么才回来啊，督公。”

　　秦贞被他撞得一怔，他离开之前，殿下尚且好好的，才短短两日，再见宋勉，他脸色惨白，气色大不如前，眼下浮着淡淡的青黑，眼皮红肿，嘴唇干裂，整个人消瘦了一大圈。

　　秦贞伸手将宋勉抱进屋内，低声哄：“殿下，不哭了，臣看着心疼。这两日臣不在，殿下怎么不好好照顾自己？”

　　宋勉委屈极了，絮絮地同秦贞讲起这两天自己是如何熬过来的。秦贞心疼得不行，一边安抚他，一边郑重许诺，往后再也不会这样丢下他。秦贞温柔地哄着、诱着他，宋勉心神恍惚，不知不觉便被引到床榻之上。宋勉反应慢了些，却并不愚钝，瞧出秦贞想要做什么。宋勉抿着唇，秦贞从他的发顶一路吻到脖颈，才停下动作：“殿下，我知道，臣这样，弥补不完你心里受过的委屈。所以殿下，请相信臣，臣会让你安心，往后的日子，让你日日开心，同我一同出游，再也不会孤单一人。臣会一直陪着你。倘若有一日，殿下不要臣了，臣甘愿赴死，留在你的身侧。希望殿下往后少流泪，少生气，多一些快活，少一分忧愁。臣时时刻刻都挂念殿下。殿下不要伤心，臣会尽力为你办妥一切，无论是江山，还是旁人，只要殿下想要，臣都愿意为你赴汤蹈火。”

　　宋勉还没有从方才的亲吻里缓过来，听着他这一番话，怔在原地，有些无措。其实他心底是愿意相信秦贞不会骗他的。

　　“殿下，放松些，感受我的存在，不要紧张，我会让你慢慢习惯我在你身边。”秦贞的眼神温柔，宋勉仰头，两人紧紧相拥，像是要永远不分开。

　　“秦贞……”宋勉实在疲惫，这两日都没有好好歇息。秦贞吻了吻他的眼皮：“殿下，睡吧，臣一直在你身边。”宋勉闭上眼，秦贞静静望着他。宋勉睡着的模样很好看，只是太过疲惫，掩不住眼底的倦意。秦贞转头问小松子，宋勉这些日子的状况。小松子回答的和宋勉方才说的大致相同，却说得更加细致：殿下不肯好好吃饭、夜里失眠，白日心神不宁，还发过高烧。

　　秦贞又心疼又无奈，对着熟睡的宋勉轻声道：“殿下，我该拿你怎么办才好？”

　　秦贞替他理好被褥，轻声许诺：“殿下，等来年夏日，我带你上山摘山楂，做许许多多糖葫芦，多到吃不完，还可以捡板栗，给你做甜甜的栗子糕。”

　　宋勉迷迷糊糊地低声呢喃：“督公，你对我真好。”

　　秦贞：“殿下，这是臣该做的。”

　　宋勉只觉得，秦贞一回来，整个世界都亮起来了。那些药，止痛的、疗伤的，还有那些艰难纷争，好像都不再可怕。宋勉知道自己太过依赖秦贞，可秦贞，偏偏想要宋勉一辈子都依赖自己，不能离开。若是宋勉离开，他便会在暗处护住这个曾给过他温暖的人。宋勉牢牢记住这句话，不愿忘记。

　　秦贞抱住宋勉，在他耳边低语：“殿下，臣不会不要你的，你只能属于臣一个人。”

　　宋勉听见这话，脸颊发烫，伸手捶了一下秦贞的胸口，却被秦贞反手握住。秦贞轻声说：“殿下，你不是谁的附属，你是一只自由的鸟，而我，是等你归来的巢。我不会成为猎人，你也不会成为猎物。我们紧紧相拥，携手共进。”

　　宋勉红着脸：“秦贞，你怎么会说这么多哄我的话。”

　　秦贞：“因为臣让殿下伤心了，自然要哄。”

　　宋勉额上渗出汗珠，发丝散乱，衣料揉得皱巴巴。秦贞开口：“殿下，我想看看你后背的旧伤疤。”

　　宋勉声音发颤：“已经好了，不用看了。”

　　秦贞：“殿下，臣就想看，看过了，臣才能安心。”

　　宋勉只好趴在床上，露出后背。秦贞的指尖轻轻抚过他的脊背，惹得宋勉一阵战栗。

　　“秦贞……”宋勉微微侧过头，想要说话。

　　秦贞俯身，在他耳边轻声道：“殿下，你瘦了。”秦贞的手轻轻揽住宋勉的腰，宋勉低低地哼了一声，耳朵瞬间烧得通红。

　　宋勉又气又羞地看向秦贞。秦贞低头，轻轻舔了舔他的唇。宋勉瞪大双眼，正要开口斥责，秦贞便吻了上来。宋勉推拒着秦贞，被他牢牢压住，力道很重，却并不疼。宋勉连开口的空隙都没有。

　　秦贞一回来便欺负自己，宋勉委屈得快要落泪。秦贞稍稍松开他：“殿下，感觉如何？”

　　宋勉不肯应声，秦贞只好先放开他，起身出去。宋勉见他离开，心里空落落的。没过多久，秦贞回来，手里拿着两盒药膏，还有一个火炉。宋勉从床上坐起来。秦贞拉过他的手，要给他上药。秦贞早就留意到，宋勉一直瞒着自己，身上还有伤。

　　“殿下，忍着点，会疼。”秦贞缓缓掀开他的衣摆，露出雪白的肌肤。宋勉双腿蜷在锦被里，看着膝盖上已经破皮的伤口。秦贞轻轻把药膏敷在伤口之上，宋勉疼得眉头紧锁，想要缩回腿，却被秦贞按住。秦贞对着伤口轻轻吹气，微凉的气息拂过，伤口的痛感淡了几分。

　　上完药，秦贞又摸了摸他的胃：“殿下，这两日不好好吃饭，该怎么养好身子？身子养好了，自然可以迎娶别家姑娘，生养子嗣。”

　　宋勉猛地拍开他的手，眼泪啪嗒啪嗒往下掉：“我不要娶别人，我也不想生养子嗣，我只要你陪着我。”

　　秦贞：“殿下，你成家是迟早的事，怎么哭得这样厉害？”

　　宋勉哭着喊：“你不懂！我一直心悦的人，就是你！你这个骗子，你说会陪着我的！”

　　秦贞心疼地抱住他：“殿下，我不知道永远是多久，人能活多久，臣只求能和殿下长久相伴。若是殿下心悦臣，臣会守在你身侧，忠贞不渝。”

　　宋勉哽咽着问：“我们可以结为发夫吗？”

　　秦贞眼底掠过一丝得逞的笑意：“待臣辅佐殿下坐稳江山，登上顶峰，殿下成为陛下，你便可以迎娶臣，这样我们就能光明正大在一起。我会做你的第一位皇夫，你不能再纳旁人，只能有我一个。”

　　宋勉一听，欣喜万分：“我们真的可以成婚吗？”

　　“可以的，殿下，只要殿下想，整座江山，都会是殿下的。”

　　宋勉开心地在他怀里蹭了蹭：“你不许骗我。”

　　“臣绝不会骗殿下。”

　　当夜，宋勉的嗓子哑了。第二天小松子问他是不是染了风寒，宋勉想起昨夜秦贞像兽一样咬着他的脖颈，留下一块块红痕，如今只能穿高领的衣裳，生怕旁人看见，胡乱揣测。

　　宋勉被折腾得厉害，眼皮本就浮肿，此刻瞧着更明显了。可一想起秦贞昨日说的话，心底的气便消了大半。宋勉牢牢记住秦贞说的：推倒宋弘，指日可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