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盛世芳华》墨书音渝

5、取暖 凛冬寒意侵

　　凛冬寒意侵骨，冻得宋勉纤细的手背浮起一片红肿。秦贞瞧着心疼，伸手将他冰凉的双手完整裹在自己掌心焐热，眉峰微微蹙起：“殿下，天寒地冻，您怎可擅自跑到庭院之中？莫非是好了伤疤便忘了疼？”

　　太子只安分窝在他怀中，缄默不语，安然贪恋着这份触手可及的暖意。

　　屋门忽然被人推开，宋勉心头一惊，下意识便要从秦贞怀里退开。秦贞手掌轻轻按在他肩头，将人稳稳按住，低声道：“殿下，别乱动。”

　　进门的正是宋勉的六哥，宋衍。

　　宋衍初见屋内这幅光景，神色骤然一变，转瞬又恢复如常。
　　宋勉率先开口，语气带着几分漫不经心：“六哥别来无恙。不知六皇兄今日，怎得有空前来我殿中做客？”

　　宋衍径自落座，姿态散漫倨傲，嗤笑一声：“呵，四弟，你难道不觉得，秦督公与殿下之间，未免太过暧昧了些？”

　　“六哥倒是十分挂心我们。”宋勉神色未变，“只是不知皇兄此番前来，究竟所为何事？”

　　宋衍轻嗤，目光转向一旁的秦贞：“与我本无干系。只不过——柴房关押的那些黑衣人，是你下令做的，对吧。”

　　秦贞神色平淡：“是又如何。”

　　“此举无用。”宋衍道，“那人必定会反咬一口，这点，督公应当早就料到了。”

　　秦贞抬眼：“你想同我合作？”

　　宋衍眉梢一挑，眼底掠过几分赞赏：“秦督公果然聪慧，我确有此意。”他执起茶杯轻轻摇晃，杯中茶水泛起涟漪，仰头一饮而尽。

　　秦贞的手指温柔抚过宋勉柔软的发丝，如同安抚一只怯弱温顺的小兔子：“那你说说，要如何合作。”

　　宋衍微微眯起眼，笑意藏在眼底：“若是事成，我坐拥万里江山，督公可得黄金千两。倘若事败，便将那几名黑衣人推出去顶罪。一旦皇帝的谋划败露，所有罪责便会落到昭明头上。”

　　秦贞心中暗自思忖。宋衍固然心思缜密，可这套计划漏洞百出，稍有不慎便会两败俱伤，殿下的性命亦会深陷险境。但反过来，若借这次机会暗中联结皇帝，挑拨宋衍与帝王之间的矛盾，倒也不失为一步棋。

　　“你凭什么认定，我会答应与你合作？”秦贞缓缓开口。

　　“这是千载难逢的机会。”宋衍道。

　　“可以。”秦贞顿了顿，“只是我还需要时间斟酌。”

　　“留给你的时间不多，还望督公好好思量。”宋衍说完，便起身拂袖离去。

　　屋内重归安静。宋勉微微仰头，秦贞俯身，唇瓣几乎要触碰到他的，宋勉却偏头躲开。

　　“殿下，还冷吗？可要臣再为您取暖？”秦贞的嗓音低沉柔和。

　　宋勉耳尖倏然烧得滚烫，伸手勾住他的脖颈，微微凑近，呼吸交缠在一起：“督公，我的嘴唇冻得发凉，不如，你来替我取暖好不好。”

　　“殿下，别胡闹。”秦贞往后稍退半寸。

　　宋勉却得寸进尺，不肯退让：“我没有闹。”手掌轻轻抚上秦贞的面颊。

　　秦贞伸手将他轻轻推开：“殿下，这般举动于理不合。”

　　这话落罢，宋勉便委屈上来，衣袖胡乱蹭着眼角，肩头微微颤抖，眼看就要落下泪来。他后背旧伤未愈，穿衣本就磨得难受，此刻泫然欲泣的模样，刺得秦贞心口发紧。

　　秦贞屈膝跪在床榻之上，伸手将人牢牢拥入怀中，语气放得极软：“殿下莫哭，见您这般难受，臣心中也不好受。”

　　宋勉埋在他肩头，闷闷开口：“那你替我取暖，我就不哭了。”

　　秦贞无奈轻叹：“殿下怎的耍起小孩子脾气。”

　　宋勉双臂环在胸前，抿着唇，一副你不依我，我便绝不消气的执拗模样。

　　秦贞终究拗不过他。指尖捏住宋勉的下颌，低头吻了上去。宋勉紧紧阖上双眼，浑身僵住不敢动弹，只觉一股热意顺着四肢百骸蔓延开来。两片唇相贴，带着冬日的干燥，宋勉无意识攥紧身下的床单。

　　窗外初雪簌簌落下。二人紧紧相偎，屋内暖意融融，恍如围着烘炉。宋勉躺卧床榻，眼神朦胧涣散。身体是滚烫的，可心底又泛着钝钝的疼。这一份亲昵宠爱，是头一遭，也是独一份。心口像被什么东西堵得发闷，可那沉沉苦闷，又似会随风雪悄然消散。背上的创口快要愈合，却总有蚂蚁啃噬似的，又痒又痛。

　　若是母妃尚在，若是父皇不那般昏聩，该有多好。当今皇后，不过是皇帝手中一枚棋子。母妃生下他时，因他是双儿，受尽旁人厌弃。唯独秦贞，从未半分嫌弃，始终守在身旁照料。就连想要讨要一点偏爱，他都要这般小心翼翼卑微。方才攥紧床单，不过是死死压住翻涌的心绪，不愿叫旁人替自己忧心。

　　年少时，不过是秦贞偶尔分给他几口吃食，如今他却得到这般多的照拂，反倒叫宋勉时常觉得，自己亏欠对方良多。

　　若是从来没有遇见秦贞，他们二人，又是否还能平安活在这世间。

　　“殿下，在想什么？”秦贞的声音温润，甜得好似糖葫芦外裹着的一层糖霜。

　　宋勉回过神，弯起眉眼浅浅笑开：“督公，我想吃糖葫芦。”

　　“好，我命人去买。”秦贞揉了揉他的头顶，“您只管睡，臣会守在您身侧。”

　　宋勉闭上眼，伸手环住他的腰，沉沉睡去。

　　心底他更愿意唤他一声秦贞，可尊卑有别，人前只能恭敬称一声秦督公。偶尔脑子里会冒出荒唐念头，想拿糖葫芦作比，可糖葫芦是入口吃食，秦贞是活生生站在眼前的人，这话万万说不出口，也只敢暗自想一想。

　　再度醒来之时，身侧已经空了。唯有一支糖葫芦安安稳稳搁在枕头上。宋勉拿过，剥开糖纸，小口小口吃得香甜。秦贞提着一具小小的炭炉走进来，快步走到床边，将炉子搁在宋勉脚边，暖意瞬间漫遍床帏。

　　“殿下，可暖和些了？”

　　宋勉点点头，嘴里塞着吃食，说话含混不清：“暖和。”

　　秦贞含笑叮嘱：“殿下切莫吃得太多，贪多伤胃。”

　　宋勉偏过头，故意不去看他。秦贞坐到床沿，低声吟道：

　　初冬冻寒骨，腊尽探雪梅。
　　潭水无鱼泛，枯林无鸟飞。

　　宋勉吃完糖葫芦，秦贞取出帕子，细细替他擦干净嘴角沾着的糖渣。宋勉正要躺倒歇息，就听见秦贞说道：“热水已经备好，殿下该沐浴了，不然夜里容易发热受寒。”

　　宋勉脸颊腾地红透，慌忙起身跑开。秦贞望着他仓皇逃开的背影，唇角压不住泛起一抹浅笑。

　　待宋勉沐浴归来，秦贞早已洗漱完毕，静坐在床边等候。二人都穿着半透白纱的月白寝衣。秦贞将长腿搭在床沿，肌肤莹白，脚背青筋浅浅浮现，抬眼示意宋勉过来。

　　宋勉缩在床角，手足无措。

　　“方才殿下不是十分主动么，怎的现下反倒躲在一旁，不敢看我？”秦贞看透了他心底的心思。若是捅破那层薄纸，一切便再无回转余地。此刻宋勉心头小鹿乱撞，慌乱得不知安放何处。

　　宋勉垂眸盯着自己的手掌，心绪纷乱。

　　秦贞伸手轻轻揉捏他的耳廓，宋勉浑身一颤，惊得猛地一哆嗦。

　　“殿下别怕，臣一直都在。”

　　宋勉顺势靠向他肩头。秦贞伸手将人打横抱起。太子身形单薄，轻得仿佛未曾饱食，腰肢纤细，四肢柔软，被抱起来时浑身都微微发软。秦贞将他放在自己腿上，下巴抵在宋勉肩头，温热的呼吸尽数喷洒在颈侧。宋敏本就敏感，止不住浑身轻轻发抖，一动也不敢动。

　　“殿下，该唤我什么？”秦贞在他耳边问道。

　　“督……督公。”宋勉声音发颤。

　　“不要叫督公。”秦贞压低声音，凑到他耳畔，轻轻吐出两个字。

　　宋勉慌忙错开话题：“督公，夜色已深，我们早些歇息吧。”

　　“但凭殿下吩咐。”

　　烛火被吹熄，屋舍陷入沉沉黑暗，伸手不见五指。

　　宋勉回想着今日种种，只觉得自己近乎失了分寸，扯过被子蒙住整个脑袋。秦贞伸手把人从被褥里捞出来：“殿下，可别闷坏了。”

　　宋勉睡觉素来习惯抱着什么物件，今夜怀里抱着的人，身躯滚烫。

　　熬过漫漫寒冬，所幸身侧有这样一份滚烫暖意。
　　靠着这个人，便足以抵御世间所有风雪酷寒。
　　这份温热独属于他，仅此一份，再无其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