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藏锋 温软 ...
-
晨光透过雕花菱窗,滤过一层薄薄的窗纱,软软洒在寝殿的锦被上,驱散了昨夜兵戈血色残留的寒意。
殿内静得只剩檐外微风拂过铜铃的轻响,袅袅落落,温柔得不像话。
太子宋勉半靠在软枕上,后背的箭伤还带着隐隐钝痛,不敢大幅度动弹,只能微微侧着身,目光牢牢黏在身侧人的身上。
秦贞正坐在榻边的梨花木软凳上垂眸整理药碗。他一身素色常衣,褪去了昨日调度禁军、杀伐决断的凌厉,长发用一根简单的玉簪束起,侧脸线条清隽柔和,长睫低垂,掩去了眼底所有深沉的情绪。
方才宋勉替他涂药膏时瞧见的水泡,此刻被一层薄薄的药霜盖住,白皙的指腹微微泛红,格外显眼。
“分明就疼,偏要嘴硬。”宋勉小声嘟囔,嗓音还有几分大病初愈的沙哑,带着少年人独有的软糯委屈。
昨夜惊魂的画面还历历在目。漫天火光,兵刃相接,刺耳的厮杀声刺破元旦的祥和,冰冷的箭矢破空而来时,他几乎是凭着本能扑了过去。
他从未想过自己会这般不怕死。
彼时脑海里只有一个念头——不能让秦贞受伤。
秦贞闻言,整理药碗的指尖微顿,抬眸看向榻上的少年太子。
宋勉年方十九,长于深宫,眉眼干净澄澈,像未经世事的春日朝露,哪怕方才历经生死,眼底依旧纯粹,唯独看向他时,藏着旁人看不懂的依赖与缱绻。
秦贞心头微动,浅浅勾了勾唇角,声音温润低沉:“一点皮肉小伤,比起殿下后背的箭伤,不值一提。”
昨夜太子昏死之后,他守在榻前整整一夜,未曾合眼。
那支淬了薄寒的羽箭深入皮肉,只差半寸便伤及肺腑,御医清创缝合之时,少年死死咬着锦帕,一声不吭,额间冷汗层层,却硬是没有过半分哭闹。外人只道太子娇憨任性,唯有秦贞亲眼看见,这位看似娇软的东宫储君,骨子里藏着旁人不知的执拗与勇敢。
“什么不值一提。”宋勉不依,微微蹙起眉,想要抬手,又牵扯到后背伤口,疼得倒抽一口冷气,动作瞬间僵住。
细微的痛楚声响落在秦贞耳中,他瞬间敛了笑意,上前半步,伸手轻轻扶稳太子的肩,小心翼翼调整他倚靠的角度,动作轻柔至极,生怕碰疼了他:“安分些,别乱动。伤口刚结痂,若是撕裂,便是数日苦楚。”
微凉的指尖触碰到温热的肌肤,透过薄薄的中衣传来一阵清晰的触感。
宋勉背脊微僵,耳尖骤然泛红,乖乖靠着软枕不再动弹,一双澄澈的眼眸直直望着秦贞:“那督公以后不许再亲自下厨了。御膳房庖人众多,何须你日日操劳。”
昨日三餐,皆是秦贞亲手做的软糯吃食,皆是他幼时爱吃的口味,甜而不腻,温养脾胃。他知晓秦贞彻夜处理宫变残局,白日还要费心照料他,早已身心俱疲,如今手上磨出水泡,更是让他心里酸涩不已。
秦贞看着他一本正经的模样,眼底暖意渐浓,却故意应声:“殿下挑食,御膳房做的吃食,殿下素来不喜。臣若不亲自下厨,殿下怕是要饿着肚子养伤。”
这话不假。
宋勉身为太子,锦衣玉食长大,口味挑剔,宫中膳食纵然精致,却总不合他心意。往日无事便常常溜出宫吃市井小食,如今重伤在床,寸步难行,唯有他亲手做的东西,少年才肯安心吃下。
宋勉被噎了一下,鼓着腮帮子,模样孩子气十足:“那我也可以将就。”
“殿下万金之躯,何须将就。”秦贞收回手,端起微凉的温水,取过干净的银勺,试了试温度,才递到他唇边,“喝口水。”
宋勉乖乖张口咽下,目光一瞬不瞬地盯着他。
寝殿之内暖意融融,岁月静好,可无人知晓,秦贞心底早已层层覆上寒霜。
昨夜宫变绝非寻常贼人作乱。
一众黑衣人训练有素,兵刃精良,甚至携有民间严禁的火器,目标明确,直冲凤宫与东宫而来,绝非普通亡命之徒所为。更蹊跷的是,宫变突发之时,皇城守卫竟有三处岗哨无故空缺,禁军调度迟滞片刻,才让贼人有机可乘,闯入深宫。
事后他连夜清查,擒杀所有刺客,可尽数皆是死士,无一人留得活口,所有线索尽数断裂。
凤宫损毁严重,珍藏典籍、稀世珍宝被洗劫一空,数位嫔姬受惊重伤,宫人死伤数十。更有昨日未说完的噩耗,南宫娘娘受惊心悸,郁结于心,当夜便卧病不起,药石难医。
偌大皇宫,看似安稳祥和,实则早已暗流汹涌,各方势力蛰伏暗处,伺机而动。
而最让他心惊的,是昨夜太子昏迷前,那突如其来的迷烟,还有那句响彻宫殿的“有刺客”。
那道迷烟来得太过蹊跷,恰到好处的眩晕,恰到好处的骚乱,像是有人刻意为之,想要混淆视听,遮掩真正的目的。
秦贞眸底深处掠过一丝幽沉的锋芒,快得让人无从捕捉。
他抬手,指尖轻轻拂过太子鬓边柔软的碎发,语气依旧温柔无波:“殿下好好休养,今日朝中事务繁杂,臣需入宫复命,稍后便回。”
宋勉一听他要走,瞬间慌了神,下意识伸手攥住他的衣袖,指尖紧紧扣着布料,不肯松开:“你要去哪?宫里还有刺客吗?你能不能别走?”
昨夜的凶险还刻在他心底,他一闭眼,就是漫天火光、刀光剑影,最怕一睁眼,身边便没了秦贞的身影。
少年眼底的惶恐与依赖真挚热烈,撞得秦贞心头一软。
他俯身,抬手轻轻揉了揉宋勉的头顶,动作温柔缱绻,极尽安抚:“刺客已然尽数肃清,皇城内外皆已布防,再无凶险。臣只是去面圣回禀宫变详情,处理后续事宜,不出半个时辰,定然回来陪殿下。”
“真的?”宋勉抬眸望着他,眼底满是不信任。
“绝不食言。”秦贞轻声许诺,指尖顺势擦过他泛红的眼尾,温柔得近乎缱绻。
宋勉犹豫片刻,终究是缓缓松开了手,小声叮嘱:“那你快去快回,不许耽搁,也不许受伤。”
“好。”秦贞应声。
他替太子掖好四角被角,确认屋内炭火温暖,又唤来两名最亲信、身手顶尖的暗卫守在殿外,再三叮嘱不许任何人擅入寝殿、惊扰太子休养,才转身离去。
踏出温暖静谧的寝殿,穿过长长的宫廊,周身暖意瞬间散尽,迎面而来的是深宫凛冽的寒风。
阳光朗朗,却照不进秦贞眼底的幽深晦暗。
方才温柔缱绻的神色尽数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身冷冽肃杀,周身气场骤然沉凝,让人不敢靠近分毫。
随行的黑衣护卫垂首躬身,低声禀报:“督公,昨夜清查已有眉目,空缺岗哨的守卫皆被人收买,清晨已全部自戕,无一活口。另外,凤宫失窃的珍宝,有几件疑似流入了外戚府中。”
秦贞步履未停,衣袂在风中微扬,声音冷得没有一丝温度:“继续查,彻查到底,但凡有牵连之人,一律登记在册,不必留情。”
“是。”
“还有。”秦贞眸光沉沉,“昨夜东宫突发的迷烟,细细排查东宫所有宫人侍女,一人不漏,但凡有半点异常,立刻关押审讯。”
他始终不信那迷烟是巧合。
对方的目标,或许从来不是皇宫珍宝,不是宫中妃嫔,而是身在东宫、毫无防备的太子宋勉。
若是昨夜他稍有疏忽,太子在昏迷之中遭遇不测,这场宫变的结局,便是东宫倾覆,朝野动荡。
用心何其歹毒。
护卫应声退下,悄然隐入宫墙阴影之中。
秦贞独自立在宫廊之上,抬眸望向湛蓝的天际。
元旦的热闹彻底落幕,可这场骤然掀起的风波,才刚刚掀开冰山一角。
皇权争斗,朝野派系,外戚暗流,各方势力交织缠绕,层层罗网笼罩着整座皇城。
而他身处漩涡中心,一手护着天真纯粹、不谙权谋的太子,一手执掌锦衣卫权柄,手握生杀大权,步步皆是险境。
他此生浮沉朝野,见过无数人心险恶、尔虞我诈,早已练就铁石心肠,唯独对榻上那少年,动了万般软肋。
宋勉是这浑浊朝堂、冰冷深宫之中,唯一赠予他的温柔与光亮。
他护的从来不是储君之位,不是朝堂权势,只是那个会为他涂药膏、会惦记他辛劳、会奋不顾身为他挡下箭矢的少年殿下。
谁敢动宋勉,他便倾覆谁的棋局。
微风卷起他的衣摆,眼底锋芒凛冽,暗藏杀机。
寝殿之内,宋勉靠着软枕,静静望着窗外的天光,指尖轻轻摩挲着方才攥过秦贞衣袖的掌心。
那里似乎还残留着秦贞微凉的温度。
他知晓朝堂纷乱,知晓宫变凶险,也隐约明白,秦贞看似温润无害,实则手握重权,手段凌厉,是朝野之中人人敬畏、人人忌惮的秦督公。
可唯独对他,秦贞永远温柔耐心,百般纵容。
他分不清心底的情绪是依赖,是亲近,还是早已逾越君臣之分的动心。
只知道,这偌大深宫,万人朝拜,荣华无数,可他唯独只想留在秦贞身边。
宋勉轻轻咬了咬唇,低声呢喃:“秦贞,你一定要早点回来。”
窗外风光明媚,深宫暗流汹涌,一室温软情深,千里锋芒暗藏。
这场始于元旦的劫,终究要让二人并肩,一步步踏破朝堂风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