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9、衙役扰坯 木门“ ...
-
木门“哐哐”震响,拍门之人力道不小,连门框上残存的旧漆屑都簌簌往下掉。
沈砚卿将刻刀收进木鞘,盖好砚坯上的细麻布,转身走向院门。阿檀攥紧拳头,紧跟在她身侧,脊背绷得笔直,一副随时要上前争辩的模样。
“莫冲动,只论文书。”沈砚卿低声嘱咐一句,抬手抽下木栓。
院门一开,两名皂衣差役立在门前,身侧站着里正。里正眼神躲闪,不敢与沈砚卿对视,明显是受人所托,不得不来。
“沈砚卿,奉县衙指令,核查你沈家匠籍历年赋税账册。”靠前的差役面无表情,声音粗沉,“速速把匠籍凭证、完□□据全部取来,我们要逐项核验。”
沈砚卿微微颔首,礼数不缺:“可以,请二位入内稍候。”
她侧身让开道路,差役抬脚跨进院子,目光四处扫过院内竹筐、窑房,最后落在窑房那块盖着细布的木板上,眼中闪过一丝探究。
阿檀心头一紧,悄悄往前挪半步,挡在窑房方向。
差役瞥他一眼,没理会,径直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等着取文书。
沈砚卿缓步走到灶边,小心掀开灶膛盖板,从青砖夹缝取出用油布层层包裹的一叠纸册。油布隔绝潮气,里面的匠籍、地契、历年完□□据,保存得完好整齐。
她把整套文书摊开在石桌上,一份份排列清楚。
“匠籍在此,每年完税的票据都按年份收好,二位可以一一核对。”
两名差役低头翻看账册,一页一页慢慢翻阅,翻得格外细致,故意拖延时辰。
日头一点点向西倾斜,制坯的大好光阴,一点点耗在枯燥的对账之上。
沈砚卿静静立在一旁,神色淡然,不催促,不多言。她心里清楚,这一趟核查本就是借故搅局,他们挑不出赋税错处,便会想方设法耗到黄昏,让她今日没法落刀雕刻砚坯。
里正在一旁干站着,偶尔假意开口问话,东拉西扯,问窑口规模、问收入多少,句句都想套话。
“沈娘子,你这窑许久没烧新砚,匠籍赋税依旧足额缴纳,这般坚持,图什么?”
“守祖上手艺,本分而已。”沈砚卿淡淡应答。
就在账册即将核对完毕时,其中一名差役忽然抬手指向窑房:“那木板上盖着的是什么?一并查验。”
来了。
阿檀脸色一变:“那只是未完工泥坯,不干赋税核查的事!”
“匠户器物,官府有权查验,莫非藏了什么不能看的东西?”差役眉头一竖,起身就要往窑房走。
“且慢。”沈砚卿上前半步,拦在前面,语气平稳却带着不容退让的底线,“未干泥坯,最怕吹风震动。一旦晃动开裂,坯体直接作废。此坯是赌约所用,若无故损毁,便是官府公务损毁私人物件,乡老、族人均可作证。”
差役脚步一顿。
他本想借机上前磕碰、惊扰泥坯,直接毁掉她的坯体。可沈砚卿一句话点破利害,若是当真弄坏坯子,事情闹大,反倒成了他们公务扰民,回去不好交代。
两人对视一眼,不敢贸然动手。
里正连忙打圆场:“只是例行看看,既然不便,那便算了。账册核对完毕,历年赋税没有拖欠,今日核查到此为止。”
差役没找到发难的由头,悻悻合上文书。
“账册无误,我们回去复命。但往后官府随时会再来复查,你做好准备。”丢下一句警告,二人转身离去,里正紧随其后,匆匆离开小院。
院门关上,院内终于恢复安静。
阿檀长长呼出一口气,后背已经沁出薄汗:“好险!他们分明就是故意想毁掉坯子!”
沈砚卿快步走回窑房,轻轻掀开麻布一角。
砚坯静静躺在木板上,坯体安稳,没有受到震动。只是方才一番折腾,耽搁了大半日,天光已经弱了。
她伸手轻触坯面,泥坯尚处在最佳待刻状态,还能落刀。
“还来得及。”她低声道,拿起那柄跟随多年的刻刀。
油灯点亮,火光落在砚坯之上。
活脉雕,核心就在这一刀起脉。寻常制砚,雕刻是锦上添花;活脉雕,刀要顺着泥料内里天然肌理下刻,引泥中脉络流转,刀入坯体,如同唤醒泥土里沉眠的脉息。
一刀错,全坯废。
沈砚卿凝神静气,手腕稳住,刀刃轻轻落在坯面。
刀身缓缓切入,不深不浅,顺着泥料肌理慢慢游走,细如发丝的刀痕,在素净坯面缓缓延伸开来。
阿檀屏住呼吸,站在一侧静静观看,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一刀,两刀,三刀……
天色彻底暗下,油灯的火苗微微摇曳。
不知过了多久,最后一刀缓缓收势。
沈砚卿收刀,微微后退半步。
素色砚坯之上,一道连绵婉转的纹路铺展开来,如溪水穿行山石,藏于砚面,不张扬,却自有一股流转的气韵。泥坯里的天然脉络,被刀工顺势引出,这便是活脉。
“成了……”阿檀低声喃喃,眼里满是震撼。
沈砚卿望着砚坯,心底稍稍安定,却不敢松懈。
刀工成型,只是过半。入窑、控火、冷却,每一步依旧暗藏凶险,稍有差池,前面所有功夫尽数付诸东流。
她拿细麻布重新盖好砚坯,放在通风避光处阴干,不能暴晒,只能慢慢阴干三日,坯体彻底定型,方能入窑。
就在这时,隔壁院墙传来一声轻叩。
不重,三下,很有规律。
沈砚卿抬眸望向院墙方向。
片刻,一张折好的纸条,从院墙上方轻轻飘落,落在院内青石板上。
阿檀快步捡起,递到沈砚卿手中。
纸上字迹,是陆惟叙工整清隽的笔迹,短短一行:阴干忌穿堂风,夜中可挡西北风口。
寥寥一语,刚好点破阴干坯体最容易忽略的隐患。
西北夜风穿院,昼夜温差大,坯体一侧受风,极易不均匀收缩,生出暗裂。暗裂藏在坯内,肉眼看不见,入窑高温一烧,直接四分五裂。
她方才只想着避光,竟差点忽略穿堂风。
沈砚卿捏着纸条,指尖微顿。
他远在隔壁,不曾进院,却清楚知晓院内格局,清楚泥坯阴干的要害。
这人对澄泥制砚的了解,远不止古卷杂记上的零星记载。
“陆主簿连坯体阴干的门道都懂……”阿檀小声惊叹。
沈砚卿将纸条收好,抬眼望向漆黑院墙。
“阿檀,取木板,堵住院西北角通风口。今夜我们轮流值守,护住坯体。”
夜色深沉,砚坯静卧窑房,等待阴干定型。
而巷口暗处,沈柳氏派来盯梢的妇人,远远望着沈家砚坊依旧亮着灯火,捏紧了拳头。
滋扰不成,坯体已经落刀成型。
她必须再想别的法子,不能让沈砚卿顺利把坯送进窑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