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砚底无尘》卿欣如月

10、暗裂之忧 辰时天光初

　　辰时天光初亮，西坊的晨雾还没有散尽。

　　沈氏石坊的院门已经敞开，坊正、当初立约的几位乡老陆续抵达，街坊也闻讯围在院外，低声议论。这场三十日烧砚赌约，早就传遍潭州西坊，所有人都等着看，失传三百年的活脉雕，能不能真的成功烧成。

　　阿檀一早便把院子清扫干净，窑房前方临时摆上一张长案，用来承托成砚。聋婆婆守在院门侧边，目光扫过人群，留意混杂在街坊之中的生面孔。

　　沈砚卿一身素色旧布衫，神色平静，没有半分慌乱。她昨夜已经做好全部安排，残谱没有放在窑房，而是另行妥善收存，就算有人冲进来，也无法轻易拿到。

　　坊正拱手开口：“沈砚卿，今日便是开窑验砚之日，按照当初赌约，当众开窑，由诸位乡老共同判定，这方砚是否为合格活脉雕。”

　　沈砚卿颔首：“谨遵约定。”

　　她走到窑口前，双手小心拆除封窑的泥封。

　　泥封一层层取下，窑内残存的淡淡窑气缓缓散出。沈砚卿伸手，平稳将窑台中央那方砚坯托出，轻轻放在长案之上。

　　砚体已经完成烧结，澄泥质地致密莹润，在晨光之下，刀痕之下，隐约可见如同潜流般的脉络，随着光线角度变化，仿佛活水缓缓涌动，正是活脉雕独有的气韵。

　　几位乡老上前，俯身凑近仔细端详，有人轻轻吸气。

　　“果然是炼脉贯通的迹象，不是普通刻纹砚！”

　　就在众人赞叹之时，沈柳氏在族叔陪同下，从人群之中走出，面色冷沉，高声开口。

　　“且慢！诸位乡老，这方砚，不能算正宗活脉雕！”

　　全场瞬间安静下来。

　　坊正转头看向她：“沈柳氏，你有何异议？”

　　沈柳氏抬手指向砚体侧面，正是当初落刀发现暗裂、补浆修补的位置。

　　“诸位老丈有所不知！这方坯体，落刀之时便已有内裂，是她后来用同料澄泥补浆修补！活脉雕的根本，乃是原生泥筋天然贯通，修补过的坯体，并非原生完整泥料，就算烧成之后有炼脉气韵，也属于补救而成，违背古法根本，按规矩，应当判定赌约失败！”

　　族叔立刻附和：“没错！补缝之砚，不算正宗活脉雕！”

　　议论声四起，街坊交头接耳。

　　沈砚卿神色不变，上前一步，从容应答。

　　“沈柳氏所言，落刀时坯体内确有隐裂，我以同料澄泥补浆融合，此事不假。但残谱古法之中，本就记载补坯炼脉之法。古制并非强求泥料绝对无瑕，核心要义，是热力唤醒原生泥筋，令泥筋顺着刀路贯通成脉。补浆只是修复坯体基底，并未改动原生泥筋，炼脉之时，原生泥筋依旧完成贯通，脉络气韵完整，并非后天伪刻。”

　　她顿了顿，继续道：“若是只要坯体带补修，便否定活脉雕，那残谱之中专门记载补坯篇章，又有何意义？”

　　一位年长乡老沉吟，翻查当初立下赌约的字据，字据之上，只约定三十日内烧成活脉雕，并没有明文规定，坯体不能有补修。

　　坊正开口：“赌约原文，确无此条禁令。沈柳氏，你这条异议，是你自己追加的规矩。”

　　沈柳氏脸色一白，还想继续争辩。

　　就在这个混乱的瞬间，人群外侧，几名一直潜伏的外乡人骤然发难！

　　他们本就是等着众人注意力都放在验砚辩论上，趁乱冲入院内，一人直扑长案，伸手就要抢夺那方活脉雕，另外两人目标明确，直奔沈砚卿，想要搜取残谱！

　　“抢砚！”阿檀大喊一声，握着短棍上前阻拦。

　　场面一下子大乱，围观街坊惊呼后退。

　　聋婆婆虽然年迈，却依旧挡在侧路，拐杖重重顿地，拦住一名冲过来的贼人。

　　沈砚卿反应极快，在对方伸手的刹那，立刻将长案上的活脉雕稳妥拿起，护在身侧，没有慌乱失手。

　　为首贼人见抢夺成品不成，眼神凶狠，直接伸手去抓沈砚卿，想要逼迫她交出残谱。

　　就在此时，院外响起哨声。

　　陆惟叙安排埋伏在外的漕运司暗探，立刻冲入院内，衣袍之下暗藏官差标识，高声喝令：“住手！漕运司办案，全部拿下！”

　　外乡人脸色大变，没有想到早有埋伏，原本以为只是宗族赌约，没想到官府早已布控。他们挣扎反抗，但是暗探人数占优，不过片刻，七人全部被制服捆绑。

　　骚乱平息，街坊惊魂未定。

　　陆惟叙这才从院外缓步走入，依旧是青灰便服，没有上前和沈砚卿寒暄，只是向坊正与乡老出示公文，说明这伙人乃是多年追索古秘艺的嫌犯，当年漕运沉船旧案，与此伙人有关，今日借验砚之机，意图抢夺残谱与成砚。

　　沈柳氏站在一旁，脸色煞白。

　　她这才明白，这场赌局之外，还有这么大的暗流，她之前所有算计，在这伙人面前根本不值一提。她原本还想凭借补坯异议翻盘，现在贼人被擒，场面已经稳住，她追加的异议，也不再站得住脚。

　　坊正重新转向诸位乡老：“贼人之事已经交由漕运司处置，现在继续判定赌约！”

　　几位乡老再次仔细核验砚体，原生泥筋贯通，炼脉气韵完整，补坯属于残谱记载的古法补救之法，赌约原文并无禁止，最终一致判定：沈砚卿成功烧成活脉雕，赌约获胜！石坊祖产，归沈砚卿所有！

　　族叔瘫软，沈柳氏沉默，终究是输了。

　　沈砚卿将活脉雕平稳放回长案，垂眸看着这方历经重重磨难烧成的砚，眼底终于露出释然。

　　三十日赌约，尘埃落定。

　　可她心里清楚，这只是开始。漕运沉船旧案、这伙神秘组织，还有活脉雕残谱背后隐藏的秘密，还远远没有结束。

　　陆惟叙看向沈砚卿，淡淡开口：“嫌犯已经押走，后续还要请你，前往漕运司，就当年沉船旧案，配合问话。”

　　沈砚卿抬眸，平静应声：“可以。”

　　三十日赌约已经过去二十三日，石坊归属已定，新的风波，即将开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