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8、隔墙薪火   夜深巷 ...

  •   夜深巷静,霜气浸人。

      阿檀扒着院墙墙头张望半晌,黑漆漆的长巷空空荡荡,夜风卷着零星霜气扫过石板,连个过路的人影都没有。

      只有隔壁院落那扇窗,灯火通明,在沉沉夜色里稳稳压着一片暖光。

      少年再愚钝,此刻也明白了过来。

      他回头看向地上那捆硬木柴,柴质干透紧实,纹理细密,是山中老硬木,耐烧、恒温、不起烟火杂气,是烧窑最上等的柴火。寻常农户砍柴多是软枝杂木,根本攒不出这样规整优质的硬柴。

      西坊之内,唯一会悄悄送柴、又不愿露面的人,只有陆惟叙。

      “是陆主簿……”阿檀压低声音,语气又暖又怔。

      他从前总觉得,这位新来的官爷冷冰冰的,带着公事架子,日日查账核档,看着分外疏离,不像是会体恤市井匠人疾苦的人。

      可这几日窑火不断、柴薪消耗极快,他日日上山砍柴,累得手臂发酸,勉强只够维持文火烘窑。偏偏今夜短缺硬木柴,隔墙便悄无声息递来一捆救命薪火。

      不言不语,不图道谢,分寸恰到好处。

      沈砚卿立在窑门口,望着丈高的院墙,眼底情绪淡得看不透。

      她从不轻易承人恩情,尤其对方是来历不明、步步试探的陌生人。

      陆惟叙从不多言半分私情,永远以公务为壳,以分寸为界。查账是公务、赠税册是规整匠籍、抄录旧档是履职拾遗,如今暗送柴薪,依旧不留痕迹,不给她半分推辞与道谢的余地。

      可次次恰到好处,解她燃眉之急。

      “姐姐,这柴……我们收吗?”阿檀小声询问。

      不收,深夜寒风里柴捆孤零零落在院角,白白浪费;收了,便又欠了一分说不清道不明的人情。

      沈砚卿沉默片刻,轻轻点头:“收。”

      手艺成败在即,窑火容不得半点差池。上等硬柴能稳住窑内恒温,避免火势忽高忽低,最大程度降低坯体开裂风险。

      她可以欠人情,不能赌毁唯一的泥料。

      阿檀立刻上前,小心翼翼抱起柴捆,整齐码放在窑边最干燥的位置,舍不得随意添用,只留着后续入窑烧制时,稳住旺火。

      “我继续守窑!”少年瞬间满血振作,眼里亮着光,“有这些硬木,咱们窑火稳多了!一定能烧出好砚!”

      沈砚卿看着他朝气蓬勃的模样,心头微松。

      长夜苦寒,前路逼仄,所幸身边尚有真心相助之人。

      她抬手吹亮油灯,重新坐回案前,继续比对图谱与陆惟叙的旧档摘抄。

      封养的泥料还需静置七日,三十日赌约已经过去九日,留给她制坯、刻纹、控火、出窑的时间,只剩二十一日。

      一夜无话,窑火安稳绵长。

      翌日清晨,天刚露鱼肚白。

      西坊街巷刚醒,沈柳氏便带着两个同族妇人,假意来巷口买菜,实则蹲在石坊外探头探脑。

      院门紧闭,院内青烟细渺,没有半点慌乱破败的模样。

      沈柳氏皱着眉,满心不痛快。

      她本以为立下赌约之后,沈砚卿必然日夜焦虑、方寸大乱,甚至撑不住压力主动认输卖房。可转眼九日过去,对方不仅没垮,反倒日日稳扎稳打,烘窑炼泥,半点不见颓态。

      “婶娘,你看这烟,日日不断,她还真打算硬撑到底?”身旁妇人低声嘀咕,“活脉雕绝迹三百年,哪是她一个寡嫂短短三十天能复原的,纯属白费力气。”

      “撑就让她撑。”沈柳氏冷笑一声,眼底藏着阴翳,“越折腾,最后摔得越惨。再过二十一天,我看她拿什么交差,到时候这石坊,照样是咱们族里的。”

      话虽如此,她心底终究隐隐不安。

      沈砚卿这三年的隐忍执拗,从来不是装出来的。谁也说不清,这个守了三年空坊的女人,到底藏着多少旁人不知的本事。

      院内,晨光透过窗棂落进窑房。

      聋婆婆一早起身,绕着土窑细细查验一圈,枯瘦的手掌反复抚过窑壁,最后对着沈砚卿缓缓点头。

      窑,彻底干透,火气匀称,墙体无半点潮气,已经完全具备烧制古砚的条件。

      沈砚卿起身,走到陶缸边,掀开厚重苇席。

      七日封养,恰到好处。

      缸内汾河沉泥色泽沉敛,质地紧实细腻,捏之成团、松手不散,干湿软硬刚好卡在制坯最佳状态。没有一丝多余水汽,也没有半点风干裂纹。

      最好的泥料,最好的窑火底子,都已齐备。

      从今日起,正式制坯。

      沈砚卿洗净双手,摒除所有杂念,取泥、揉泥、捶泥、整底。

      寻常匠人制坯,只求方正平整。可活脉雕的坯体,从第一步便与众不同。

      需根据泥料天然肌理走势,预判石筋脉络,随势塑形,而非强行修型。泥坯弧度、厚薄、边角倾斜,每一处都要贴合后续刀工纹路,分毫错不得。

      她双手翻飞,长年累月的功底融入动作里,揉、压、捶、整,动作行云流水,沉稳有力。

      阿檀守在一旁,屏住呼吸静静看着,连大气都不敢喘。

      从前他只知道沈姐姐修砚手艺好,今日才亲眼得见,古法制坯的规整与严谨。每一揉一捶,皆有章法,不慌不躁,稳如静水。

      日头东升西落,整整一日,沈砚卿寸步未离窑房。

      日落时分,一方规整雅致的古式砚坯,终于初步成型。

      坯体方正温润,厚薄均匀,肌理内敛,是最适配活脉雕纹路的胎体。

      只差最后一步——落刀起脉。

      只要刀工成型,纹路入坯,静待入窑,便算是走完大半流程。

      可就在她执刀欲落的瞬间,院外忽然传来急促的拍门声,伴随着里正高声喊话:
      “沈氏砚坊!开门!县衙差役核查匠户赋税,前来问话!”

      敲门声急促蛮横,瞬间打破小院连日的安稳。

      阿檀脸色骤变:“怎么突然查税?往年从来没有这个时节核查的!”

      沈砚卿握刀的指尖微顿,眼底掠过一抹清明。

      不是凑巧核查。

      是族人等不及了。

      赌约在前,他们怕她真的烧制成功,便暗中勾结衙役,故意在关键节点上门滋扰,打乱她制坯节奏,耗她心神、拖她时辰。

      软磨不成,便来硬扰。

      她缓缓放下刻刀,将砚坯小心安置在无尘木板上,盖好细布,遮住天光风尘。

      “无事。”她轻声安抚慌张的少年,“该来的,总归躲不过。”

      兵来将挡,水来土掩。

      她守得住窑火,守得住泥坯,便不惧这些旁门干扰。

      院外的拍门声,越来越急。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