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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烘窑 中火第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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中火第一段缓升之火,已经燃了两个时辰。
窑膛内焰色由初火的浅橘,渐渐转为温润赤红,热浪透过窑壁漫出来,把窑房烘得暖融融的。沈砚卿坐在火膛侧边,腰背挺直,目光牢牢锁着观火小孔,手边摊开泛黄的残谱,旁边一只粗陶碗盛着清水,是古法控火的应急之物。
阿檀蹲在一旁,连呼吸都刻意放轻。
他从前跟着别的砚匠做砚,只知道烧坯就是把泥坯烧硬,直到今日守在窑边,才真正明白活脉雕的炼脉,根本不是寻常烧制。
活脉雕的精髓,全在中火这一关。
落刀之时,匠人顺着沉泥天生泥筋下刀,刀痕只是引导。等到中火升温,热力渗入澄泥内部,沉睡的泥筋受热舒展,顺着刀路贯通相连,纹路如同地下潜流自行苏醒,成砚之后自带流转气韵。若是升温失度,泥筋僵死,哪怕刀痕一模一样,也只是形似,算不上真正的活脉雕。
“第一段缓升,马上收尾。”沈砚卿低声开口,指尖捻着细硬枝,“接下来转入第二段稳升,这是贯通刀痕与泥脉最关键的一段,升温必须平稳,一丝波动都不能有。”
聋婆婆拄拐立在窑房门口,老人听不见声响,却能靠窑壁传来的细微震动,感知坯体状态,枯瘦的手贴在门框上,神情专注。
沈砚卿添入干透硬枝,火势稳稳抬升,赤红焰色匀净,火苗没有窜跳。
时间缓缓推移,窑内砚坯表层刀痕之下,泥筋一点点延展,和刀路慢慢咬合贯通。
就在第二段稳升过半的时候,窑内忽然传出一声极轻,却格外清晰的“咯”响。
阿檀浑身一震,脸色瞬间发白:“沈姐姐!又是响声!是不是之前补浆那处暗裂?”
沈砚卿眼神骤然凝住,立刻停手不再添柴,掌心贴紧窑壁,细细分辨传来的震动。
没错,就是那处补浆修补的暗裂位置。
当初落刀时发现内裂,她用同料澄泥调浆填补融合,初火时已经出过一次细微应力响动,如今到了中火炼脉,泥筋受热剧烈活化,补浆泥料和原坯之间本就存在细微应力差,张力被热力放大,缝隙位置开始承压。
阿檀急得手心冒汗:“沈姐姐,咱们赶紧压火吧!要是撑不住直接崩开,这坯就彻底毁了!”
聋婆婆也抬手,做出缓火的手势,老人也倾向稳妥处置。
沈砚卿沉默数息,脑中飞快翻读残谱记载。
此刻摆在她面前,是一道没有万全之策的取舍。
若是维持原本升温节奏,赌补缝扛过应力,一旦成功,炼脉顺利推进;可一旦扛不住,补缝崩裂,整方砚坯报废,前面烘窑、陈腐、制坯、落刀所有心血全部归零,三十日赌约直接失败。
若是立刻压低升温速率,把第二段稳升的火候再降半分,延长贯通时间,让补缝慢慢适应张力。好处是稳妥,可代价是炼脉周期拉长,会挤占后面第三段控温、旺火、封窑冷却的时间余量,剩下的时日会变得极其紧张,后面每一步都不能再出任何差错。
窗外日光慢慢偏移,窑内热浪一阵强过一阵。
沈砚卿最终下定决心。
“压火,第二段稳升延长两个时辰。”
她立刻减少柴薪,火膛火苗收敛,窑内升温速度放缓,赤红焰色沉敛下来,不再快速攀升。
阿檀连忙上前帮忙,小心添入细枝维持火势,不敢大意。
窑内那道细微的应力响动,慢慢平息。补缝在缓慢升温之中,一点点适应泥筋活化带来的张力,没有继续崩开。
沈砚卿紧绷的肩背稍稍松了一分,但神色依旧凝重。
她心里清楚,这只是暂时稳住,等到后面旺火高温,才是补缝真正的终极考验,现在远远不到可以松懈的时候。
与此同时,西坊沈家老宅。
沈柳氏坐在堂屋,听巷口盯梢的妇人回报,知道中火炼脉正在进行,窑内传出异响。
族叔面露喜色:“听见响声了,多半就是那处修补的地方撑不住,是不是马上就要裂了?”
沈柳氏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却没有太过欣喜。
“别急着高兴。她手里有残谱,多半懂得压火稳住。咱们现在冲过去,没有亲眼看见坯裂,依旧不能判定她失败。继续盯着,等旺火之后,看最终成砚结果。”
她顿了顿,眉头微蹙,眼底多了一丝不安。
“还有一件事,最近西坊来了外乡人,到处打听沈氏砚谱,不是咱们族里的人。”
族叔一愣:“外乡人?他们也知道活脉雕残谱?”
“来历不明。”沈柳氏指尖叩着桌面,原本笃定的心思,多了变数。她原本以为这场赌局,只是宗族内部争夺石坊祖产,没想到还有外人盯上残谱,局面比她预想的复杂。
隔壁漕运司借住院落。
陆惟叙收到密探新回报,那伙追查残谱的外乡人,已经抵达潭州城外,目标直指沈氏石坊。
他站在窗前,望向窑房方向升起的淡淡烟气,指尖按在卷宗封皮上。
他早就知晓沈砚卿中火炼脉遇上补缝应力问题,也清楚她选择压火延长第二段稳升。
他依旧没有隔墙传信提醒。
他的立场始终清晰。沈砚卿是沈氏正宗传人,这场赌局,是她自己的关卡。他此行明面上核查漕运旧账,真正目的,是查清当年顾砚舟漕运沉船旧案,甄别这伙外乡人身份,防止他们在赌约末期抢夺残谱,并不是替她解决烧制难题。
但是他已经暗中安排人手,在西坊外围布下暗哨巡防。这是他的底线,可以不插手匠艺赌局,但是不能放任残谱被外人掳走。
窑房之内。
两个时辰延长的第二段稳升,平稳走完。
补缝没有再传出异响,泥筋贯通已经完成大半,刀痕与天然泥脉,初步连成一体。
沈砚卿短暂歇了片刻,饮下一口温水,继续推进中火第三段控温。
第三段不再追求升温,而是维持恒定温度,让已经贯通的脉络沉淀稳定,把活化之后的气韵固定下来。这一段最忌讳温度忽高忽低,一旦波动,刚刚贯通的泥脉会重新紊乱,炼脉就会前功尽弃。
她亲自守火,每一捧柴薪,都精准控制分量。
夜色深沉,阿檀熬得眼皮发沉,沈砚卿让他去厢房小憩,自己独自值守第三段控温。
窑内焰色恒定赤红,砚坯在窑台之中,潜流脉络慢慢安定。
直到天将破晓,中火第三段终于圆满结束。
炼脉,成了。
沈砚卿望着观火孔,眼底终于掠过一丝极淡的欣慰。最难的炼脉一关,她闯过去了。
但是她没有放松。
中火之后,便是最后的旺火淬炼,高温定型,也是那处补缝,最后的生死关卡。
三十日赌约,已经过去十五日。
时间过半,炼脉成功,可真正的终极考验旺火,就在眼前。城外那伙神秘外乡人,也已经逼近潭州,暗流,即将和这场烧砚赌局相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