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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烘窑 天光褪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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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光褪去,夜幕笼罩西坊。
阿檀得知立下赌约的消息,急得晚饭都顾不上吃,揣着半捆干柴连夜跑过来。推开院门,就看见沈砚卿已经在窑房忙碌。
“沈姐姐!三十日,这哪里来得及!”少年满脸焦急,“窑房还潮着,汾河泥还要七练封养,光封养静置,有时候就要十几日!”
“所以不能按寻常节奏来。”沈砚卿手里拿着火把,正往土窑内部探照,火光摇曳,照出窑壁上一层薄薄水汽,伸手一摸,指尖沾一层湿冷。
聋婆婆傍晚也听说白日乡老登门的事,拄着拐杖慢慢挪过来。她听不见旁人说话,只看见窑房,看见地上摊开的字据,浑浊的眼神便沉了下去。
老人走到窑壁前,手掌贴在土墙上,感受内里潮气,连连摇头,对着沈砚卿不停比划手势。
手势直白:窑太潮,急烧必碎,不可冒进。
沈砚卿看懂了,轻轻对着老人点头。她当然知道风险,可字据已经立下,退无可退。
“婆婆,我得想法子把窑烘干。”她放缓口型,让老人读唇。
聋婆婆沉默片刻,思索许久,抬手比划一套烘窑的法子。
不用高温猛火,猛火骤然烘烤,土墙冷热不均,容易开裂坍塌。要小柴文火,日夜不断,慢慢熏烤,一点点把墙体里面的潮气逼出来。白日添细柴,夜里也不能断火,要有人守窑。
只是这般烘窑,耗柴极多。
沈砚卿看向阿檀:“能收集到足够多的细柴吗?”
“可以!我明天一早便上山砍柴!多少我都劈得来!”阿檀立刻应下,少年眼里满是韧劲。
聋婆婆也抬手拍了拍自己胸口,比划,她来守夜看火。
老人烧了一辈子窑,对火候的感知,远超常人。哪怕耳聋,只凭火焰烟气颜色,便能判断窑内情形。
夜色渐深。
三人分工定下来。
白日,沈砚卿专心处理汾河沉泥,走完澄泥七练,沉浆、滤沙、反复揉泥排泡;阿檀外出砍柴劈柴,源源不断运回来细柴;聋婆婆便守在窑边,照看文火烘窑。夜里,聋婆婆留守看窑火,阿檀下半夜过来替换,轮班值守。
往后三十日,小院再无清闲。
油灯之下,沈砚卿铺开陆惟叙送来的那卷档案抄录。
纸上记载旧时匠人烘窑之后,泥坯入窑,初火、中火、旺火的递进时辰。短短几行,恰好补上她手抄图谱上缺失的控火记载。
原来当年活脉雕烧制,不是一味猛烧。初火要柔,慢慢烘透坯体,再逐级抬升窑温,石筋纹路方能顺着刀工自然舒展,这便是“活脉”二字的由来。
若是火候错乱,哪怕刀法再精妙,泥料再正宗,烧出来的砚台也是死纹,没有气韵。
沈砚卿拿炭笔,把这些要点,补录到自己的残谱空白处。
一夜匆匆过去。
第二日天刚蒙蒙亮,阿檀便背着柴刀上山砍柴。
小院窑房,缕缕细烟缓缓升起,没有烈焰滚滚,只有文火闷烧,淡淡的烟气顺着窑口悠悠飘向天际。
聋婆婆搬一张矮木凳,坐在窑房门外,裹紧补丁棉袄,目光一刻不离窑口的烟火。
沈砚卿蹲在院中,埋头处理泥料。
汾河沉泥数量本就稀少,每一次损耗,都再也补不回来。她不敢有半分马虎。
沉浆大缸摆在院中,泥料泡入水中,细细搅拌,粗砂杂质慢慢沉降,一遍一遍过滤。滤完一遍,再滤第二遍。七道滤浆工序,一道都不敢简化。
日头缓缓爬升,又缓缓向西坠落。
一连过去八日。
窑房的文火日夜不息,日日青烟袅袅。整条西坊的街坊都知道沈家立下赌约的事,不少人路过院外,便驻足观望,议论纷纷。
“三十天烧活脉雕,简直是痴人说梦。”
“听说那技艺早就绝了,哪是说复原就能复原。”
“等着看,期限一到,石坊就要归宗族。”
流言钻进院墙之内,沈砚卿充耳不闻,一心扑在泥料与刀坯之上。
八日文火烘窑,窑壁的潮气终于被慢慢逼出。伸手贴在土墙上,不再是刺骨湿冷,而是带着淡淡的暖意。
窑,烘干了。
另一边,经过反复滤浆揉制,那一筐珍贵的汾河泥,终于完成七练,封入陶缸之内,进行封养。
封养依旧需要时间。
沈砚卿掀开缸盖,伸手触摸泥料,泥质温润紧实。只是距离最好的状态,还差数日静置。
可留给她的时间,已经不多。
夜里,万籁俱寂。
轮到阿檀守下半夜窑火。少年困得眼皮打架,依旧强撑着,时不时向窑内添上细碎木柴。
沈砚卿提着油灯走到窑房外,看着少年疲惫的背影。
“你去旁边厢房歇两个时辰,我来守。”
“不行,姐姐你白日炼泥已经够累了。”阿檀不肯退让。
就在这时,院墙之外,传来轻微响动。
有人隔着院墙,丢进来一小捆干燥的硬木柴,柴质紧实,耐烧,是很难得的窑柴。
柴捆落在地上,发出闷响。
阿檀立刻站起身,冲到院墙根下,往外望去。
巷中空空荡荡,不见人影。
只有隔壁邻院的灯火,还亮着一扇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