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6、乡老登门 第二日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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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天刚蒙蒙亮,巷子里便响起嘈杂人声。
沈砚卿一早已经起身,在窑房揉泥。昨夜想了半宿,她把那筐珍贵的汾河沉泥取出,反复踩踏捶打,七练工序一步步往下走。泥料要反复排净内里气泡,若是存有一丝空隙,入窑烧制,高温之下便会直接崩裂。
院外的喧哗越来越近,脚步声杂乱,不止三五人。
不用想也知道,族里请的乡老来了。
沈砚卿停下手上活计,用清水洗干净手上泥垢,拿布巾擦干。没有慌乱,也没有刻意整理衣装,一身素布旧衣,便走到院中。
柴门被人直接推开。
领头是两位须发花白的乡老,在地方颇有威望,身后跟着昨日那两名族叔伯,沈柳氏亦跟在末尾,脸上藏着一丝得意。还有几个同族闲汉,跟在后头看热闹,把小院门口堵得满满当当。
街坊邻里听见动静,也纷纷围在巷口,探头探脑向内张望,窃窃私语声此起彼伏。
“就是这家沈家寡嫂,死死攥着祖产不肯放手。”
“一个妇人,守这么大一座坊,确实不妥。”
“族里也是好心,怕她把家业败光。”
流言碎语顺着门缝飘进来,大半都先入为主站在宗族那边。
年长的乡老踏入院中,目光扫过院内堆放的泥筐、简陋窑房,眉头微微皱起。
“沈砚卿,族中递了话,今日我们过来,便是为沈氏石坊归属一事。”老乡老声音苍老,带着居高临下的腔调,“按本地旧例,家中男丁断绝,妇孺无力持家,祖产该交由宗族代为看管,这是代代传下来的规矩。”
沈柳氏立刻上前一步,接过话头:“乡老说得在理!砚卿孤身一人,无夫无子,整日就捣鼓这些泥土,根本撑不起石坊。交给族中打理,还能给她留一间小院安安稳稳度日,这是族里体恤她!”
“体恤?”沈砚卿目光平静扫过众人,“所谓代管,便是把田地窑口变卖,分银钱给族人。沈家世代制砚的根基,就此荡然无存,这算哪门子体恤。”
“妇人懂什么!”一名族叔伯高声呵斥,“石坊如今年年没有进项,只出不进!再握在你手里,迟早彻底荒废!交到族中,尚可变卖换些银钱留存,总比最后落得片瓦不留要强!”
围在门口的街坊议论声更大,不少人点头附和。在旁人眼里,石坊如今只剩一副空壳,远不如实打实的银钱实在。
另一位乡老捋着胡须,缓缓开口:“女子持业本就艰难。你若执意不肯交出来,族中便要递状去往县衙,由官府来断。到时候,脸面便不好看了。”
这是明晃晃的施压。
虽说地契匠籍都握在沈砚卿手中,可宗族乡老在地方势力盘根错节,一旦闹上公堂,层层拉扯,耗费钱财精力,就算最后赢了官司,石坊也会被折腾得元气大伤。
沈柳氏嘴角勾起一抹隐晦笑意,笃定沈砚卿一个孤女,扛不住官府官司的威慑。
就在气氛僵持之时,巷口人群外传来一阵安静的脚步声。
人群不自觉向两边分开。
陆惟叙一身便服,并未穿官袍,腰间那枚漕运司铜牌依旧悬在腰间,十分醒目。他并没有上前掺和争辩,只是静静立在柴门边,神色淡然,如同恰巧路过。
可他一出现,院内喧闹骤然淡下去几分。
漕运司乃是官府衙署,品级虽不算顶尖,却是实打实的朝廷命官。乡老与族叔伯见到他,心底都暗自忌惮几分。
方才咄咄逼人的族叔伯,语气不自觉收敛。
“陆主簿,您怎么过来了?”老乡老拱手,态度客气不少。
“途经此处,听闻这边人声喧哗,便过来看看。”陆惟叙语气平淡,不偏不倚,目光扫过院中,“诸位乡老评理,乃是民间宗族私事,只是涉及匠籍田产,依大律,需以官契文书为凭,宗族旧例,不能凌驾官府文书之上。”
一句话,不轻不重,却点在了要害。
乡老脸色微微一变。
他们可以拿乡俗规矩欺压孤女,却不敢公然违抗官府律法。
沈砚卿抬眼看向门口的男人。
他没有帮她说话,没有替她辩驳半分冤屈,只搬出律法条文,守住法理底线。
不徇私,不偏袒,就事论事。
年长乡老面色几番变幻,沉吟片刻,缓缓开口:“陆主簿所言有理。既是如此,便不能只凭族规决断。”他转头看向沈砚卿,“可你口口声声说能守住石坊,总得拿出凭据。空口说白话,如何叫众人信服?”
沈柳氏立刻抓住机会高声道:“说得没错!你若是真能重振沈家砚艺,烧得出上好澄泥砚,那这坊子留你手中无话可说!若是烧不出来,便说明你守不住家业,就该交归宗族!”
这话极为刁钻。
活脉雕还处在复原阶段,完整成器尚未烧出,窑房又逢返潮,短时间根本拿不出成品。等于直接给她设下死局。
一众族人纷纷附和,逼她应下这个赌约。
沈砚卿环视满院众人,一张张或看热闹、或逼迫、或冷眼旁观的面孔。
她心里清楚,今日若是退缩退让,往后便永无宁日。
“好。”她声音清亮,响彻小院,“给我三十日。三十日之内,我沈家窑房烧出一方活脉雕澄泥砚。若是不成,石坊任凭宗族处置。”
满院瞬间安静。
沈柳氏眼里闪过狂喜,她认定沈砚卿根本做不到,三十日之后,这石坊便是囊中之物。
“此话当真?!口说无凭,我们要立字据!”
“可以立字据。”沈砚卿从容应下。
两位乡老对视一眼,也应了下来。三十日时间极短,泥料、炼泥、封养、入窑烧制,整套工序繁琐,还要复刻失传的活脉雕技法,谈何容易。在他们看来,沈砚卿已是被逼得慌不择路。
笔墨很快取来,白纸铺在院中石桌上。
字据写得明明白白:三十日为期,沈砚卿若烧不出活脉雕成品砚,沈氏石坊、窑口尽归宗族代管;若是烧制成功,宗族往后不得再来滋扰,不得打石坊的主意。
双方签字画押,两位乡老做见证。
陆惟叙站在一旁,并未签字,只静静看着纸上字句,目光落在“活脉雕”三个字上,眼底掠过一丝浅淡的波澜。
字据一式两份,各自收好。
目的达成,乡老、族叔伯一干人,浩浩荡荡转身离去。围观街坊也渐渐散开,巷口重归冷清。
院子里只剩下沈砚卿,还有站在柴门边的陆惟叙。
院中一地狼藉,方才众人踩踏,把晾晒泥料的竹筐边缘都踩脏。
“三十日,时间太紧。”陆惟叙开口,语气听不出喜怒,“澄泥成坯,封养,窑火,每一步都耗时辰,还要复原失传刀工。”
沈砚卿低头收拾被碰歪的竹筐,指尖拂过筐内的汾河沉泥。
“我知道。”她抬眸,眼神沉静,“可我没有别的选择。不接下这个赌约,他们会无休止纠缠拉扯。唯有拿出实实在在的器物,才能堵上所有人的嘴。”
“窑房墙体尚还潮湿。”陆惟叙提醒,“湿窑烧坯,十烧九裂。”
“我会想法烘干窑壁。”沈砚卿道。
陆惟叙沉默片刻,从袖中取出一小卷薄薄的纸,递过来。不是之前的减税文书,是几页旧卷宗抄录。
“我翻阅旧档,寻到一点前朝关于汾河澄泥活脉雕的零碎记载,并非完整图谱,只寥寥数笔,或许对你有用。”
他没有越界打探她的残谱,仅仅只是把查到的档案摘抄交给她。
沈砚卿迟疑一瞬,伸手接过纸卷。指尖触到纸面,墨色尚新,是他亲手抄写。
“多谢。”
“只是档案残篇,未必能派上用场。”陆惟叙说完,不再多留,转身回到隔壁院落。
柴门合上。
小院彻底安静下来。
沈砚卿展开手中纸卷,低头细读。纸上寥寥几行文字,记录旧时匠人控火诀窍,正是她图谱残缺缺失的那一部分线索。
暮色沉沉,三十日的期限,从这一刻正式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