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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1、风传砚谱 晨雾漫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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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雾漫过澄泥坊外的河滩,水汽裹着淡淡的泥腥气,浸得木门槛潮润发黑。
沈砚卿天不亮就起了,灶上温着一锅清粥,聋婆婆蹲在廊下,手里捏着块粗麻布,细细擦拭一排刚阴干的砚坯。阿檀搬着竹筐来回奔走,筐里装的是筛好的细泥,脚步放得很轻,生怕震动到坯体。
昨夜那场风波过后,坊里的人都绷着一根弦。桂根已经妥善埋在了后山老槐树下,账册里最要紧的几页,被沈砚卿单独折好,收进了贴身的木匣。剩下的册子,依旧摆在原先的木柜原处,看着和往日并无两样。
她站在窑口前,指尖轻轻抚过窑壁上深浅不一的火痕。这一窑砚,还要再过两日才能完全冷透。开窑那日,便是她和沈柳氏、周怀安真正摊牌的时候。
“卿姐,村口来了不少外乡人。”阿檀喘着气跑回来,小脸发白,“背着布囊,到处跟村里人打听咱们沈家的澄泥古砚,还有……先祖留下来的砚谱。”
沈砚卿指尖一顿,抬眼望向村口方向。薄雾之中,隐约能看见几道陌生身影,三三两两散在路边,拉住早起下地的乡民问话。
周怀安动手了。
他昨夜没能抢到账册,便换了法子,借着流言造势。只要“沈家藏有绝世砚谱,得之便能造出天下名砚”的说法传开,不用他亲自出手,自有各路贪利之人找上门来,到时候澄泥坊四面皆敌,就算乡老想护着,也有心无力。
聋婆婆察觉到她神色不对,停下手里的活,咿呀问了一声。沈砚卿朝她轻轻摇头,示意无事,转身对阿檀低声吩咐:“别慌,照常做事。你去跟村里相熟的几家说好,外人问起砚谱,一概说从没听过。”
阿檀点点头,攥紧拳头跑出去。
沈砚卿转身回了正屋,刚推开木门,就看见沈柳氏倚在窗边,手里捻着一串菩提珠子,慢悠悠地转着,脸上带着一层似笑非笑的神情。
“砚卿,听见外面的闲话了?”沈柳氏率先开口,声音不高,刚好能让沈砚卿听清,“周先生果然是个聪明人,硬拿不到,就借众人的嘴来要。你守着那本子砚谱,守得住一时,守得住这么多有心人吗?”
“砚谱不在我手上。”沈砚卿平静回她,“先祖传下来的只有手艺,一笔一画,全在炼泥、制坯、控火里,没有什么写满秘诀的天书。旁人愿意信流言,由他们去。”
“你这话哄得住外人,哄不住我。”沈柳氏往前半步,目光锐利地锁着她,“当年你爹临终前,单独把你叫到房里,说的是什么,别以为我不知道。那谱子是沈家根基,也是祸根,你执意攥着,迟早连累整个沈家,连累这一村子靠澄泥吃饭的人。”
沈砚卿垂眸,目光落在案上一方半成品砚台。砚池刚雕好,纹路是老样式的云纹,线条温润沉稳。
“连累不连累,要看持谱之人的心。”她抬眼,不卑不亢,“若是落在一心只想牟利的人手里,才是真的大祸。沈柳氏,你帮周怀安,以为他拿到东西之后,会分你好处?他要的不只是砚谱,是整个澄泥坊的名号,往后沈家世代守着的手艺,就成了他用来谋利的物件。”
沈柳氏脸色微变,捻珠的手指顿了一瞬,随即冷笑:“说得倒是冠冕堂皇。说到底,不过是你年纪轻,攥着祖产不肯松手。等流言越传越盛,官府都要来过问,到时候,看你还能不能这样硬气。”
她说完,不再多留,拂袖走出屋子,径直往村口去了。
沈砚卿站在原地,心头沉沉的。沈柳氏这是打算顺水推舟,帮着那些外乡人把流言坐实。
没过多久,外面的喧闹声渐渐大了起来。几个外乡人已经走到了坊门口,隔着竹栅栏往里张望,高声问话:“里面可是沈家制砚的匠人?听闻沈家藏有前朝古砚谱,可否借我们一观?若是肯出让,价钱好商量!”
聋婆婆站起身,挡在栅栏前,对着他们连连摆手,嘴里发出沉闷的咿呀声,示意他们离开。
“老人家,我们不是来闹事的,只求一睹砚谱。”领头的男子穿着青布长衫,看着斯文,眼底却藏着贪婪,“这砚谱藏在坊里,独独一家占着,未免太过自私。澄泥砚本是天下文房之物,理当公之于众。”
这话说得漂亮,底下藏的全是抢夺的心思。
周围陆续围上来不少村民,有人半信半疑,低声议论,也有人受过沈家恩惠,悄悄帮着说话,两边渐渐起了争执。
就在场面快要乱起来的时候,一道清越的声音从人群后方传来。
“澄泥制法,自古有载,却没有什么秘传砚谱。诸位远道而来,怕是听了不实传言。”
沈砚卿分开人群走出去,一身素色粗布衣裙,手里捧着一方还未打磨完成的砚坯。阳光穿透晨雾落在她身上,她神色镇定,没有半分慌乱。
那长衫男子转头看她:“你便是沈砚卿?空口无凭,你怎么证明没有砚谱?”
“很简单。”沈砚卿抬手,举起手中砚坯,“澄泥砚贵在泥料淘洗、陈腐、揉制,雕工看人心,火候凭经验。这些东西,要经年累月日日上手,不是一纸谱书就能学会。就算把所有工序一字一句写给你,没有数年功夫,照样烧不出一方好砚。”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围观众人:“先祖留下的从不是一页纸的秘诀,是一代代人守下来的耐心。若是诸位想看澄泥制砚,我可以当众演示炼泥工序;若是一心只找所谓砚谱,那诸位怕是要失望而归了。”
人群安静片刻,有人低声点头。
长衫男子脸色难看,还想说些什么,远处忽然传来马蹄声。
一匹黑马踏着河滩碎石奔来,骑在马上的正是陆惟叙。他勒住缰绳,目光扫过坊前聚集的人群,最后落在沈砚卿身上,沉声开口:“此地近日要核查地方匠户册籍,无关人等,不可在此聚众逗留,速速散开。”
他身上带着公门的气势,那些外乡人心中忌惮,互相看了几眼,不敢继续纠缠,嘴里嘟囔几句,慢慢散去。
村民见风波暂时平息,也陆续离开。
竹栅栏前终于清静下来,只剩下沈砚卿和陆惟叙两人。
陆惟叙翻身下马,走到她面前,声音放低:“周怀安不止找了这些散客,已经递了帖子去府城,说沈家私藏秘艺,刻意垄断澄泥制法,请求官府出面查验。用不了几日,府里的人就会下来。”
沈砚卿心口一沉。这一步,比她预想来得更快。
“他倒打得一手好算盘。”她轻轻握紧手里的砚坯,坯体微凉,“借官府之手上门,到时候坊里里外都会被翻查。”
“我已经传信给相熟的书吏,会尽量拖延时日。”陆惟叙望着窑房方向,“但拖不了太久。府衙来人,账册、泥料、所有砚坯,全都要一一清点核验。你要早做打算。”
沈砚卿看向后山方向,老槐树的树冠在薄雾里隐约可见。她藏起来的那几页纸,记录着先祖当年改良澄泥配方的手记,一旦被官府搜出,正好落了周怀安的口实。
“我知道了。”她缓缓点头,“多谢提醒。余下的事,我自己来应对。”
陆惟叙看着她,没有再多说什么。他一向守着边界,不会插手她的决断,只在危机将至时,送来一句提醒。
等陆惟叙骑马离开,阿檀才从廊下跑出来,小声问:“卿姐,府衙真的要来吗?那我们怎么办?”
沈砚卿低头看着掌心的砚坯,指尖抚过细腻的泥面,眼底慢慢凝起坚定的光。
“不怕。”她轻声说,“他们想找的是砚谱,可我们真正要守住的,是烧砚的手艺。开窑之日,我拿出成砚,当着所有人的面,从头演示一遍炼泥制砚。真东西摆在眼前,流言,自然不攻自破。”
雾渐渐散了,朝阳升起来,落在河滩的黄泥之上。窑房里,窑火余温未散,静静等待着两日后开窑的那一刻。而沈柳氏躲在远处的树后,将方才这一幕尽收眼底,唇角勾起一抹阴恻恻的笑。她已经想好,等府衙差官到来之时,再加一把火。
危机没有散去,反而一步步逼近澄泥坊。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