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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官帖将至   日头爬 ...

  •   日头爬到中天,河滩上的雾气彻底散尽,河水泛着白亮亮的光。

      沈砚卿回了窑房,先把那方云纹砚坯小心放回阴架。木架上一排排砚坯整齐排列,厚薄不一,都是这些日子日夜赶工做出来的。阿檀拿细羽扇轻轻扫着坯面浮尘,动作谨小慎微,经过昨夜到今早的风波,这孩子心里绷得紧紧的,连呼吸都放轻了。

      聋婆婆坐在一旁,手里捏着一块晒干的澄泥,慢慢揉搓。她耳朵听不见旁人的话,却能从沈砚卿的神色里读出不安,时不时抬眼望一望坊门口,粗糙的手掌轻轻拍了拍沈砚卿的手背,像是在安抚。

      沈砚卿朝她弯了弯嘴角,转身蹲到泥池边。池里是陈腐了半年的老泥,上面盖着湿布,掀开的时候,一股湿润醇厚的土腥气扑面而来。她挽起袖口,伸手按进泥里,泥料软硬刚好,不粘手,韧性足。

      想要当众演示整套澄泥工序,泥料是根基。周怀安散播流言,又往府城递状,打的主意就是赶在开窑之前,借官府之手打乱她的节奏。只要府衙差官一来,封锁坊院,她便没有机会当众制砚,流言就会坐实。

      “卿姐。”阿檀凑过来,声音压得很低,“方才我去河边打水,听见两个外乡人在树下说话,他们说,周先生许诺,谁要是能找到砚谱,便给五十两银子。”

      沈砚卿揉泥的手微微一顿。五十两,对村里寻常人家来说,是一笔足够安稳过十年的巨款。重利之下,人心最容易动摇。

      “记住面孔,不必上前争执。”沈砚卿低声嘱咐,“往后出入坊门,你和婆婆互相照应,夜里门闩一定要插牢。”

      阿檀用力点头,把这话牢牢记下。

      正说着,村头传来铜锣声响,当当两下,在安静的河湾里格外清晰。

      是传帖的差人。

      沈砚卿心头一沉,直起身往门外走。聋婆婆也跟着站起来,紧紧跟在她身侧。

      村口老槐树下,穿灰布皂衣的差役手里拿着一张封好的官帖,身边围了一圈看热闹的村民。沈柳氏早早便站在人群前排,脸上一派平静,眼底藏着一丝等着看好戏的笑意。

      “哪位是沈家澄泥坊沈砚卿?”差役抬眼扫过人群,高声问道。

      “是我。”沈砚卿缓步上前。

      差役将官帖递过来,面色公事公办:“府衙有令,三日后,典史大人亲自带人前来澄泥坊,核查匠户工艺、造册登记,一并问询坊间流传秘谱一事。到时候坊内所有制砚物料、账册、坯砚,一律不得转移藏匿,等候查验。你收好帖子,按时等候,不得推诿躲避。”

      沈砚卿伸手接过帖子,纸页厚重,边角盖着朱红官印,滚烫,压手。

      “民女知晓,谨遵府衙安排。”她声音平稳,听不出慌乱。

      差役交代完毕,也不多停留,转身沿着河岸往别处去了。

      人群炸开了锅,嗡嗡的议论声此起彼伏。

      “真要官府来查啊?难不成沈家真藏着砚谱?”
      “我看沈姑娘不像是骗人的,可周先生那伙人说得有鼻子有眼……”
      “要是查出来私藏秘艺,会不会把澄泥坊封了?咱们往后还能不能淘泥做砚?”

      各种各样的声音钻进耳朵。有人担忧,有人好奇,也有人已经动了心思,偷偷打量澄泥坊的方向。

      沈柳氏缓步走到沈砚卿身侧,侧头,用只有两人能听见的声音笑道:“我说什么来着?官府终究还是来了。三日后典史亲至,坊里每一寸地方都要翻过。你藏在后山的东西,真能瞒得住官差的眼睛?”

      沈砚卿侧眸看她:“沈柳氏,你一心帮着外人逼迫自家工坊,就没想过,一旦澄泥坊出事,你名下靠着坊子分润的好处,也全都化为泡影?周怀安从来不会白白送人恩情。”

      “那是我的事,不必你操心。”沈柳氏淡淡扬眉,“我只看结果。若是你肯交出砚谱,一切尚可商量;若是硬扛,到时候坊毁艺散,你就是沈家的罪人。”

      说完,她不再多言,转身拨开人群,从容走了。

      人群慢慢散去,不少人临走前还频频回头望向澄泥坊。

      回到坊内,沈砚卿关上竹栅栏,落了锁。院内一下子安静下来,只剩下风吹过树梢的沙沙声。她拆开官帖,一字一句仔细读完,上面写得清楚:查验当日,所有文书、泥料、成坯、窑中待出砚台,全部在册清点,如有隐匿,以欺瞒匠户规制论处。

      阿檀凑过来,小脸发白:“卿姐,三日后,刚好就是咱们开窑的日子!”

      一句话点破最棘手的地方。

      两件事撞在了同一天。她原本计划开窑之时当众演示炼泥,以成品砚台破掉流言;可典史带人同天上门,官差在侧,一举一动都受监视,根本容不得她从容演示。周怀安算计得极准,掐着日子递帖,就是要废掉她唯一翻盘的机会。

      聋婆婆见她眉头紧锁,伸手轻轻拉了拉她的衣袖,指了指窑房,又比划着手势,意思是窑火稳定,砚坯无恙。

      沈砚卿长长呼出一口气,强迫自己冷静。慌没有用处,越是这个时候,越不能乱了章法。

      她走到案边,铺开粗麻纸,拿起炭笔,缓缓写下计划。

      第一,今夜转移后山藏着的先祖手记,不能留在老槐树下。官差搜查,后山必定会被巡查,埋在土里并不稳妥。可手记不能毁,那是先祖一代代改良澄泥的心血,毁了,才是真的断了一部分脉络。

      第二,提前备好整套炼泥、筛泥、揉泥、制坯的工具,分门别类摆放整齐。就算官府在场,她也可以主动向典史陈情,请求当着官差的面演示工艺。官差要查垄断秘谱,她便当众把工序摊开,明明白白摆在所有人眼前。手艺公开,不等于谁都能学成,火候、手感、耐心,是纸笔记录不了的。

      第三,提防沈柳氏。她熟悉坊里每一处暗格、每一个藏东西的角落,查验之日,她极有可能主动给官差指点,刻意引导搜查方向。

      正思忖间,院外传来轻叩栅栏的声响,节奏缓慢,是陆惟叙方才和她约定好的暗号。

      沈砚卿走过去,拉开一道缝隙。陆惟叙立在栅栏外,一身常服,没有骑马,应该是避开旁人耳目过来的。

      “官帖送到了?”他低声问。

      “嗯,三日后典史上门,和开窑同日。”沈砚卿点头,把帖子递给他看。

      陆惟叙扫过帖上文字,眉头微蹙:“周怀安是算好时间。典史为人刻板,循规蹈矩,最忌讳匠户私藏秘术,想要说服他,不容易。我能帮你稳住官差,不让他们随意打砸窑房,但不能干预正常查验。”

      “我明白,已经想好对策。”沈砚卿看向窑房,“我不求豁免查验,只求一个机会。当着典史、乡老、还有周怀安一干人的面,从头做一方澄泥砚。让所有人亲眼看见,澄泥砚靠的是手上功夫,不是一纸秘谱。”

      陆惟叙沉默片刻,缓缓颔首:“这个法子可行,但风险不小。一旦演示途中出半点差错,烧制失败,旁人只会认定你技穷心虚,流言会更难平息。”

      “我知道。”沈砚卿眼神笃定,“制砚本就有成败,窑火无情。可手艺不怕看,怕藏。”

      陆惟叙从袖中取出一张折叠的小纸条,悄悄塞给她:“这是典史的喜好,他素来喜爱文房砚台,看重匠人踏实守艺,不喜投机牟利之徒。你到时候说话行事,把握分寸。我能做的,只有这些。”

      纸条薄薄一张,分量不轻。

      “多谢。”沈砚卿小心收好。

      “我不便久留,容易惹人闲话。”陆惟叙抬眼扫了一眼四周,确认无人窥探,“查验那天,我会跟着一同过来,帮你留意沈柳氏和周怀安那边的动静。你夜里多加小心,他们说不定会赶在查验之前再来动手。”

      说完,他转身,沿着河岸缓步离开,很快消失在柳林之后。

      院门重新落锁。

      沈砚卿回到屋内,打开纸条,寥寥数语,记下典史的性情、忌讳。她看完,把纸条烧成灰烬,不留痕迹。

      夜色慢慢压下来,夕阳把河滩染成一片橘红。

      阿檀已经把晚饭端上桌,一碗野菜粥,一碟腌菜。谁都没有胃口。聋婆婆默默往沈砚卿碗里多添了一勺粥,拍拍她的胳膊。

      沈砚卿拿起木筷,慢慢吃着,脑子里不停推演三日后的场面。官差、乡老、看热闹的村民、伺机而动的周怀安、一心想把她拉下来的沈柳氏,所有人都会齐聚澄泥坊。

      这一场,不只是查验,是她和对手面对面的一局。

      吃过晚饭,天色彻底黑透。沈砚卿拎上一把小铁锹,对阿檀轻声吩咐:“你留在坊里陪着婆婆,守好院门,不管听见什么动静,都不要开门。我去后山一趟。”

      阿檀攥紧衣角,担忧地望着她:“卿姐,夜里山上黑,会不会有危险?”

      “我快去快回。”沈砚卿拿好贴身的小木匣,藏进衣襟,“我只是换个地方安置手记,不会久留。”

      她推开侧门,借着朦胧月色,悄无声息往后山走去。树影重重叠叠,风声穿过枝叶,像有人在暗处低语。她知道,黑暗里,说不定正有眼睛盯着澄泥坊的一举一动。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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