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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夜掘桂根 白日里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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白日里的风波散去,砚坊表面重归平和。
沈砚卿照旧按次序打理坯料,修坯、刻纹、晾坯,动作稳而不慌,仿佛方才堂屋那场剑拔弩张的对峙,不过是一场转瞬就散的云烟。只是她的目光,总会有意无意扫过后院那棵老桂树。
阿檀跟着她忙活,心里一直悬着,干活的时候频频往后院瞟,低声问:“师父,沈柳氏今天吃了这么大一个亏,真的会老老实实作罢?”
“不会。”沈砚卿的雕刀在泥坯上缓缓游走,刻出一圈细密的回纹,“她今日没能说服乡老搜查,可她心里笃定,原稿残页就藏在砚坊里。明面上动不了,她便会走夜里的路子。”
聋婆婆似乎听懂了对话,傍晚做饭的时候,时不时走到后院篱笆边向外张望,枯瘦的手攥着一根粗木柴,防备的姿态十分明显。
天色一点点沉下来,夕阳收尽最后一缕暖光,墨色漫上山头。
吃过晚饭,阿檀主动守上半夜,拿了木棍蹲在院门内侧,眼睛一眨不眨盯着山道。沈砚卿和他说好,到了子时,再来换他,重点要看顾后院桂树那一片。
夜色越来越浓,山间的虫鸣此起彼伏,衬得村子静得可怕。
前半夜安稳无事,只有夜风扫过树梢的沙沙声响。阿檀熬到子时,眼皮已经发沉,听见沈砚卿轻手轻脚走过来,才松了口气,悄悄换到里屋歇息。
沈砚卿接过值守的差事,没有一直守在前门,绕到后院篱笆的阴影里靠着。
篱笆外长着一丛杂乱的荆棘,刚好能把她的身形遮住。她屏住呼吸,耳力放得极开,分辨着风声、虫鸣之外所有异样的动静。
约莫丑时过半,远处山道上传来极轻的脚步声。
不是一个人,脚步放得极缓,踩在泥土上,刻意避开碎石,想来是怕发出响动。沈砚卿身子往荆棘丛后面又缩了缩,目光牢牢锁住通往后院篱笆的缺口。
片刻之后,两道黑影贴着墙根摸了过来。
为首的正是沈柳氏,她换了一身深色短打,头上裹着黑布,手里攥着一把小小的短锄,身后跟着白日里和她一同过来的沈家本家汉子。那人肩上还挎着一个麻布口袋,里面装着火把、小铲子。
沈柳氏在篱笆外停住,探头往院里望了许久,见前院没有灯火,窑房那边也安安静静,只有一点快要熄灭的余烬微光,嘴角勾起一抹冷意。
“就是这里,老桂树根底下。”她压着嗓子,声音又轻又哑,“白天我特意留意了,柴灰铺在土面上,看着平整,底下定然埋了东西。只要把那些纸页挖出来,明天一早,咱们拿着原稿去找乡老,看沈砚卿还怎么狡辩!”
那汉子点点头,小心拨开篱笆上的竹条,从缺口翻进后院,又回身伸手,把沈柳氏也接了进来。
二人脚步放得极轻,径直走向老桂树。
汉子蹲下身,借着蒙了厚布的火把漏出来的一点微光,抬手拂开表层那一层干柴灰。底下的泥土果然和别处不一样,是新近翻动过的软土。
“婶子,没错,就是这块。”
短锄轻轻扎进土里,一点点往下刨,泥土顺着锄刃翻出来,落在脚边。
沈砚卿藏在荆棘之后,指尖慢慢扣紧了腰间的雕刀。她没有立刻出声阻拦,静静看着他们挖掘。她心里清楚,此刻若是贸然冲出去,二人狗急跳墙,很可能直接把先祖留下的残页撕碎损毁。那些记载着碎砚谷旧事的纸页,是解开砚脉秘密唯一的凭据,万万不能毁在这儿。
泥土越挖越深,很快就刨开一个浅浅的土坑。
汉子的铲子往下探,忽然碰到一层硬硬的东西,他心里一喜,动作更快,扒开四周浮土,把用油布裹着的一叠纸取了出来。油布裹得严实,还没有受潮。
“找到了!”沈柳卿低声惊呼,一把抢过油布包,迫不及待就要拆开,“这下,沈砚卿算是彻底完了!”
就在她指尖要掀开油布的一瞬间,沈砚卿从阴影里缓步走了出来,声音清冷,在寂静的夜里格外清晰:
“深夜私闯砚坊,掘土翻找我的东西,婶子,你倒是好大的胆子。”
沈柳氏浑身猛地一震,手里的油布包差点脱手。她慌忙转头,看见月光下站着的沈砚卿,脸色瞬间惨白。
“你……你怎么在这里?”
“我若是不在这里,岂不是要让婶子如愿,把先祖留下的手记抢走?”沈砚卿慢慢往前走,目光落在她紧紧攥着的油布包上,“白日乡老已经说了,没有凭据,不得搜查砚坊。婶子夜里带人翻墙掘地,这若是闹到乡老面前,该是谁理亏?”
旁边那个沈家汉子慌了,下意识往后退了半步,攥紧手里的短锄:“我们……我们只是过来看看,没有要偷东西!”
“看看?”沈砚卿淡淡挑眉,“带着锄头铲子,专门挖桂树根下的泥土,是来看什么?看泥土成色吗?”
沈柳氏强迫自己冷静下来,把油布包往身后藏了藏,强辩道:“这砚坊本就是沈家的产业,坊内一切物件,都该归族里!她私自藏起原稿秘页,欺瞒乡老,我这是替族里找回本该属于沈家的东西!”
“原稿手记,是先祖传于我保管,托付我守住砚脉。”沈砚卿停下脚步,和她隔着几步距离对峙,“先祖留下账册,是给守窑制砚的匠人看,不是给人拿来争权夺利、构陷旁人的筹码。婶子拿到这些纸页,不是为了守住澄泥手艺,是为了扳倒我,夺回这座砚坊,对不对?”
沈柳氏被戳中心事,眼底闪过一丝狠戾:“是又如何!你心思根本不在守砚上,一心惦记南边碎砚谷,迟早要把沈家拖入祸事!这些秘本落在我手里,才不会出乱子!”
她一边说话,一边悄悄给身旁汉子递眼色,示意他趁机从另一边溜走,把纸页先带出去。
沈砚卿看穿她的打算,声音扬高了几分:“阿檀。”
侧屋的木门“吱呀”一声推开,阿檀举着火把快步跑出来,手里紧紧握着木棍,堵在了篱笆缺口处,断了他们的退路。
他方才听见后院动静,一直等候在屋门后,只等师父出声。
退路被封死,沈柳氏和那汉子脸色彻底沉了下去。一主一仆被前后堵住,想跑都跑不掉。
“把东西放回原处。”沈砚卿开口,语气没有半分商量的余地,“今夜之事,我可以暂时不声张,不立刻去找乡老评理。但油布里的纸页,必须原样埋回去,从今往后,不许再动这块土。”
沈柳氏咬着牙,不肯松手:“凭什么!”
“凭私闯作坊、夜掘藏物,本就理亏。”沈砚卿目光沉静,“婶子若是执意要把东西带走,那咱们现在就去敲开张乡老家的门,请所有乡老过来评断。到时候,族人都会知道,你不甘心白日核验的结果,深夜带人翻墙偷窃秘册。到那个地步,丢人的,不是我。”
这话戳在了沈柳氏的软肋上。
她本想悄悄拿到残页,等到天明再发难,占尽先机。可现在人赃俱获,一旦闹开,她理亏在先,乡老只会厌弃她步步紧逼、不择手段。周怀安远在山下,眼下帮不到她半分。
僵持片刻,沈柳氏胸膛剧烈起伏,恨得牙根发痒,却知道自己没有别的选择。她狠狠瞪着沈砚卿,像是要把这个人的模样刻进骨子里,极不情愿地把油布包递了出来。
沈砚卿伸手接过,指尖摸到紧实的油布,悬着的心稍稍落地。还好,没有来得及拆开,纸页完好无损。
“挖坑,原样埋回去,把泥土、柴灰都恢复成原来的样子。”沈砚卿把油布包递给阿檀拿着,看向沈柳氏二人。
那汉子看了沈柳氏一眼,见她没有反驳,只能蹲下身,重新把土填回去,仔细夯实表层,再铺上一层干柴灰,尽量恢复原先的模样。只是方才翻动过的泥土,再怎么整理,也和原本的土层有细微差别。
做完这一切,沈砚卿对着篱笆缺口抬了抬下巴:“走吧。今夜我不追究,但下一次,再让我看见你们踏进来,我不会再留情。”
沈柳氏深深看了她一眼,眼底翻涌着不甘与怨毒,却一句话都不再多说,带着那汉子,垂头丧气翻过篱笆,消失在沉沉夜色里。
后院重新安静下来,只剩下火把噼啪燃烧的轻响。
阿檀松了口气,把油布包小心交到沈砚卿手里:“师父,还好拦住了!差一点原稿就被她抢走了!可咱们还埋在这里吗?沈柳氏吃了这一次亏,说不定之后还会找机会再来!”
沈砚卿低头看着手里的油布,眉头紧锁。
今夜能拦下,是侥幸。谁也不知道沈柳氏下次会想出什么更阴毒的法子,说不定会找更多人手,或是白日里借着别的由头来后院探查。这个藏身处,已经暴露了。
“不能再埋在这里了。”她轻声道,“老桂树下已经被她盯上,此地再也不安全。咱们得换一处,谁都想不到的地方。”
她抬眼望向窑房,窑膛每日生火,常年温热,旁人都觉得窑房里只有柴薪、泥料,从不会想到有人会把珍贵的手记藏在窑房之中。
“窑房那座旧窑,角落有一处封死的烟道夹层,当年建窑的时候留下来的,狭小隐蔽,平日里烧火的热气走不到那里,不会烤坏纸页。”沈砚卿缓缓开口,“今夜趁天还没亮,咱们把残页转移到烟道夹层,封好砖。”
阿檀眼睛一亮:“那里好!谁也不会往窑膛烟道里去找!”
二人轻手轻脚走进窑房,借着微弱的火光,小心撬开烟道最内侧一块松动的青砖,把用油布层层裹好的原稿残页放进去,再把青砖原样嵌回,外面抹上一层窑泥,和周边窑壁融为一体,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一切,天边已经泛起淡淡的鱼肚白。
晨雾慢慢漫进砚坊,远处的村子,隐约传来第一声鸡鸣。
沈砚卿站在窑房门口,望着渐渐变亮的山道。
沈柳氏这一次失败了,但仇恨和执念不会消散。她和周怀安的勾结还在,碎砚谷的秘密依旧蒙着迷雾,陆惟叙困在谷口,还在和周怀安的人手周旋。
这一夜的危机躲过,却也提醒了她,不能再抱有任何侥幸。
她抬手摸了摸冰凉的窑壁,窑里残存的余温透过泥土传过来。
砚脉之路,步步皆险,她唯有守紧窑火,握紧雕刀,一步一步,继续往前走。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