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19、匣前对峙   夜雨下 ...

  •   夜雨下了大半夜,到第二日清晨才渐渐停歇。
      空气里浸着湿润的土味,院角低洼处积了一汪清水,倒映着灰沉沉的天。桂树的叶子被雨水洗得发亮,树根下的泥土被淋得松软,沈砚卿一早起来,便绕到后院,不动声色地扫了一层干柴灰铺在那片埋了原稿残页的土面上,掩盖翻动过的痕迹。

      阿檀跟在她身后,小声问道:“师父,今天就是乡老过来查验账册的日子,沈柳氏一定会跟着一起来。咱们真的只拿誊抄的副本出去?”
      “只能如此。”沈砚卿拍了拍手上的浮灰,“誊抄本里删去了碎砚谷那一段记载,其余炼泥、制坯、控火的古法,一字未改。乡老要看的是沈家制砚秘要,这些全都在。”

      聋婆婆已经收拾好堂屋,擦干净长条木案,摆上粗茶。她心里清楚今日不同往日,纳鞋底的针线活放到一边,时不时往坊门口张望,枯瘦的手攥得紧紧的。

      辰时刚过,山道上传来拐杖敲地的声响。
      张乡老带着另外两位族里长辈如约而至,沈柳氏跟在末尾,一身素衣,脸上瞧不出情绪,只是一双眼睛,进门第一件事就扫过屋内各处,像在搜寻什么破绽。她身后还带了两个沈家本家的汉子,说是过来帮忙见证,实则是帮她撑场面。

      一行人径直走进堂屋,在木案旁落座。
      张乡老端起茶盏抿了一口,开门见山:“砚卿,昨日说好今日核验账册,你把存放秘册的铁匣取来吧。咱们只看先祖传下的制砚记载,核对无误,便算是了结之前流言的事。”

      “劳各位乡老等候。”沈砚卿从容应下,转身回小屋,捧出那只厚重的铁匣,当着所有人的面,掏出钥匙开锁。
      匣盖缓缓掀开,里面整齐码放着麻纸誊写的册页,字迹工整,是她前些日夜夜伏案抄录的成果。

      沈柳氏身子微微前倾,目光死死盯住册页,嘴角压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期待。她笃定原稿里面藏着碎砚谷的文字,只要翻到那几页,她立刻就能向乡老发难,指控沈砚卿刻意隐瞒砚脉旧事,心思叵测。

      张乡老伸手,慢慢拿起第一册,和另外两位乡老一同翻看。纸上写的都是淘澄、陈泥、配药、雕砚、守窑的法子,全是实打实的制砚手艺,条目清晰,和老一辈口口相传的技法大多吻合。几位乡老一边看,一边低声交谈,时不时点头。

      沈柳氏等了片刻,见他们翻了大半,依旧没有提起南边古墟、残砚纹路半句,心里不由得焦躁起来。她往前半步,笑着开口:“各位叔伯,这誊写的本子看着是齐全,可谁能保证,砚卿没有把要紧的几页给扣下来?先祖原本的旧册,是不是另有内容,她不肯拿出来?”

      这话一出,堂屋里的气氛顿时一紧。
      张乡老抬眼看向沈砚卿:“砚卿,柳氏这话,你怎么说?”

      “婶子这话,说得奇怪。”沈砚卿站在案边,神色平静,“当初先祖传下账册,本意便是记录制砚手艺,方便后人守好窑火。这本誊抄册里,所有和炼泥烧砚相关的技法,分毫未缺。若是婶子觉得哪里不对,尽可以指出哪一条古法和旧年不一样,我可以当场解说。”
      她顿了顿,目光转向沈柳氏,“至于婶子口中说的‘另有内容’,我倒是想问一句,婶子怎么知道原稿里还有别的文字?先祖账册一向锁在我屋内铁匣,除了我,旁人无缘得见。”

      沈柳氏脸色一变,没想到她会反将一军,连忙辩解:“我只是听村里老辈闲谈,说旧册里面藏着别的隐秘,随口一问罢了!”

      “闲谈无凭,不能当作凭据。”沈砚卿语气不疾不徐,“若是族中认定誊抄本不算数,要寻先祖原稿,那便请婶子拿出证据,证明原稿确实还有别的页纸。拿不出证据,仅凭猜测,就要认定我私藏秘本,未免不公。”

      阿檀站在一旁,紧紧抿着嘴,暗暗给师父捏一把劲。

      一位年纪稍长的李乡老放下手里册页,缓缓开口:“砚卿说得有理。咱们今天核验,为的是确认澄泥手艺没有外流,不是来追什么虚无缥缈的隐秘旧事。册子里的制砚法子,我们几个核对下来,和老法子对得上。”

      沈柳氏不甘心,又继续撺掇:“叔伯们可别被她蒙骗!她前些日子和陆惟叙往来,那人还去了南边,难保不是提前把要紧的书页交给外人带走了!依我看,不如把整个砚坊,连同后院一并搜查一遍,若是没有藏东西,才能彻底洗清嫌疑!”

      “搜查?”沈砚卿眉峰微抬,“婶子要搜查我的住处、后院,可有族里的规矩、乡老共同定下的凭据?砚坊是先祖分给我守的地方,没有正当缘由,任由人翻箱倒柜挖地搜寻,往后谁还敢接手沈家的手艺?今日可以搜我,来日别的匠人,是不是也能随便被人抄检作坊?”

      张乡老眉头皱得更紧。
      沈柳氏想要搜查后院,这个要求确实越界了。族里没有这样的规矩,只凭几句猜疑,便去挖人家院子,传出去,砚村匠人都会寒心。

      “柳氏,话不能这么说。”张乡老摇了摇头,“核验账册,我们已经看过,制砚古法都在。砚卿也立下保证,不把手艺卖给外人,砚坊留在村里。没有确凿证据,搜查一事,不妥。”

      沈柳氏万万没有想到,乡老不肯顺着她的意思来。她原本和周怀安约定好了,只要借着查验账册的机会,找到碎砚谷的记载,就能坐实沈砚卿私藏秘事、勾结外人的罪名;就算找不到,也要撺掇乡老搜查后院,一旦挖出来埋在桂树下的残页,依旧是死局。

      可现在,乡老不肯同意搜查。

      她心里急得发慌,又想不出别的说辞,只能咬着牙:“叔伯,你们这是纵容她!她心里藏着别的打算,迟早要给咱们沈家惹大祸!”

      “有没有大祸,要看她烧出来的砚,看她守着的窑火。”张乡老将册页小心放回铁匣,推到沈砚卿面前,“上一窑她烧出的澄泥砚,咱们都见过,成色质地,是近些年少有的佳品。匠人好坏,看手艺,不是靠猜度。今日核验到此为止,往后,砚卿安心制砚,柳氏,你也不要再四处散播无根的闲话。”

      话说到这个份上,几位乡老都已经表态。沈柳氏再纠缠,反倒像是她故意寻衅闹事,惹得乡老反感。她胸口起伏,狠狠盯着沈砚卿,眼底满是不甘,却只能把到嘴边的话硬生生咽回去。

      “既然各位叔伯都这么说,那我无话。”沈柳氏勉强压下火气,勉强福了福身,“只盼砚卿记住今日的承诺,莫要辜负沈家先祖。”

      说完,她带着那两个本家汉子,率先转身,气冲冲离开了堂屋。

      等沈柳氏的脚步声走远,张乡老看向沈砚卿,语气带着几分告诫:“砚卿,我们信你这一回。但你也要明白,村里人心本就保守,南边那些古墟旧事,能放下便放下,好好守砚,便是对得起沈家。”

      “晚辈记下乡老的叮嘱。”沈砚卿躬身应下。

      几位乡老又嘱咐了几句,便也告辞离开。

      堂屋里终于安静下来,阿檀长长吐出一口气,后背衣衫早就湿透:“师父,险啊!差一点他们就要搜后院了!还好乡老没有答应沈柳氏!”

      聋婆婆快步走到后院桂树旁,低头看着那片铺了柴灰的泥土,比划着手势,问是不是还安全。
      “暂时安全。”沈砚卿走到桂树下,蹲下身,指尖轻轻碰了碰表层干燥的柴灰,“沈柳氏不会就此罢休。今天这一关没能扳倒我,她和周怀安,一定会换别的法子。”

      她心里清楚,这一次只是侥幸过关。沈柳氏已经知道原稿另有记载,只是找不到证据。往后她一定会想方设法,单独来后院探查,或是找人夜里偷偷挖地寻找残页。

      阿檀想了想:“那咱们要不要今晚就把纸页取出来,换个地方藏?”

      沈砚卿摇了摇头,望向院外已经放晴的天:“现在动,泥土翻新,一眼就能看出来被动过。先不动这里。但是往后夜里守院,你我轮班,重点盯着后院桂树这片地方。”

      她回到堂屋,把铁匣锁好,放回小屋。誊抄本安稳留在匣中,应付得了族里查验。可真正藏着砚脉根源秘密的原稿残页,还埋在树根之下,像一根埋在土里的引线,随时可能被人掘出。

      碎砚谷的秘密,先祖当年离开的缘由,周怀安还在谷口守着,陆惟叙被困在外围难以深入。沈柳氏今日受挫,仇恨只会更深,下一招,只会更加阴狠。

      风穿过桂树枝桠,枝叶轻轻晃动。阳光穿透云层落下来,落在坯架上一排排静静阴干的砚坯上。
      这一关算是撑过去了,但这场围绕澄泥砚脉的较量,远远没有结束。

      沈砚卿拿起一旁的雕刀,重新走向坯台。
      窑火不息,她的路,还要继续往下走。

      (本章完)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