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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山驿传讯 暮色浸透远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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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浸透远山的时候,砚村的炊烟次第淡了下去。
沈砚卿把当日雕琢完毕的三方砚坯挪到通风的木架上阴干,坯体还软,不能堆叠,每一方之间都隔了薄竹片。阿檀拎着水桶,一遍一遍轻洒细水,维持屋中的湿度,生怕夜风太燥,让泥坯表面急速失水,生出细碎的裂纹。
聋婆婆已经做好晚饭,粗陶碗里盛着南瓜粥,配一碟炒青菜。三人坐在廊下安安静静吃完,阿檀主动扛起守前院的差事,拿了蒲团靠在院门后,手里攥着那根磨光滑的木棍,目光时不时扫向山道。
沈砚卿回了自己的小屋,关上木门。
屋内光线昏暗,她点起一盏油灯,灯芯小小的一点光,映着桌案上那只上锁的铁匣。她取出钥匙打开匣盖,里面整整齐齐放着先祖留下的账册,还有几张她誊抄下来的炼泥配方,唯独那张画着残砚纹路的纸片,早就被她另外收进贴身布囊,不敢再留在屋里。
白日里沈柳氏借流言发难,乡老说定要择日前来核验账册。
也就是说,再过几日,几位乡老便会登门翻看匣中所有文字。那些隐晦记载着古砚旧墟、失传砚派的字句,若是被他们看见,定然又要掀起风波。
沈砚卿指尖抚过泛黄纸页,慢慢思索对策。
不能涂改先祖留下的原稿,那是对砚脉的亵渎,一旦日后被人发现,她连立身的底气都没了。可也不能原样放着,任由乡老看见那些敏感记载。沉吟许久,她取来干净麻纸,细细誊抄一份完整副本,将原稿中涉及残石、古墟的段落单独裁下,用油布层层裹好,埋进后院老桂树根下的泥土里。
泥土阴凉,隔绝潮气,短时间内不会损及纸页。
等做完这一切,夜色已经深了,四下只剩下虫鸣和窑房方向隐约的余温。她把誊抄的副本放回铁匣,锁好,才吹熄油灯躺下。只是心里悬着事,睡得并不沉,稍微有一点风吹草动,便会立刻醒过来。
一连三日,砚坊表面上一派安稳。
沈砚卿不再提起南边旧墟,每日按部就班淘泥、陈腐、修坯、雕琢,阿檀跟着她勤学手艺,坊里的活计有条不紊。沈柳氏也没有再来闹事,只是偶尔会在远处山道上一闪而过,目光冷冷往砚坊这边望一眼,便转身离开,像一头蛰伏的兽,安静得反常。
乡老那边传了话,定于后日上午过来查验账册。
这日午后,天起了云,闷沉沉的,眼看就要落一场雷雨。
沈砚卿正在窑房调配烧制下一窑要用的药料,阿檀从外面快步跑进来,脸上带着一点慌张又兴奋的神色,压低声音:“师父,山驿那边托村里走货的货郎捎了口信,有一封给你的信,托他带过来了!应该是陆公子的消息!”
沈砚卿手上动作一顿,放下装矿粉的小勺。
陆惟叙走之前说三五日传讯,算时日,刚好到了约定的期限。
“货郎人呢?”
“他不敢直接送到坊门口,怕被沈柳氏的人看见,约在村外溪涧那座老石桥边,让咱们派人过去取。”阿檀喘着气,“我去吗?”
“我去。”沈砚卿取了头上素色布巾裹住头发,“你留在坊里看好门户,盯紧坯房和后院,别让人趁机进来。聋婆婆这边,劳你多照看。我快去快回。”
她没有带雕刀,只揣了一点碎银,沿着溪边杂草掩映的小路,绕开主山道,往老石桥走去。
溪水潺潺,水流撞在白石上溅起细碎水花。石桥老旧,石缝里长满青苔,货郎背着货担,正靠在桥栏上张望,看见沈砚卿过来,连忙从贴身的衣袋里摸出一卷用油纸包紧的字条,快速递过来。
“姑娘,那人在山驿托我的,再三嘱咐,一定要亲手交到你手上,万万不能落到旁人手里。”货郎左右看了一圈,低声道,“捎信的人看着像是在外行走的行家,出手大方,还叮嘱我,最近山下镇子上,周怀安的人手到处拦着来往行人,盘问往南边去的客商。你可得当心。”
“多谢你,这份辛苦钱你收下。”沈砚卿把碎银递过去,小心接过油纸包好的字条。
货郎收了银子,不敢多停留,挑起货担顺着另一条小路匆匆离开。
沈砚卿躲到桥洞下的阴影里,拆开外层油纸。字条是陆惟叙的字迹,笔墨仓促,纸张边缘还沾着一点山野的泥渍。
上面写得简略:
已寻到旧墟外围,此地古称碎砚谷,数十年前,确有一支澄泥砚分支在此制砚,后莫名消亡。谷口有人看守,是周怀安提前雇下的武人,我暂不能入内。另查到一事:当年沈家先祖,本就是碎砚谷一脉出走的匠人。
短短几行字,看得沈砚卿心口猛地一震。
原来不是什么不相干的失传砚派。
沈家代代相传的澄泥手艺,根源,本就在碎砚谷。先祖不是在砚村凭空开创技艺,而是当年从谷中离开,在这砚村落地生根,重新开窑传艺。
那谷里当年到底发生了什么,一整个砚派尽数消散,先祖又为何独自离开,留下这样隐晦的记载,连后人都不敢明说?
字条末尾还有一句提醒:沈柳氏近日往山下镇子送过信,和周怀安仍有联络,二人约定,等乡老查验账册过后,再另寻机会。
沈砚卿指尖捏紧纸条,心头一沉。
她还以为沈柳氏这几日安分下来,是暂时无计可施,原来暗地里,一直还在和周怀安互通消息。查验账册这件事,不仅仅是乡老要核实她有没有私藏秘要,更是他们二人计划里的一环。
她不敢把字条带回去,万一回去路上被人拦下搜身,后果不堪设想。
沈砚卿反复把文字记牢,一字一句刻在心里,随后取出随身火折子,点燃纸条。火苗舔上纸边,很快化作一小撮黑灰,她抬手,将灰烬撒进流动的溪水之中,顺着流水漂走,不留半点痕迹。
做完这些,她定了定神,原路折返砚坊。
刚绕回后院篱笆外,她远远便看见,有个陌生汉子,正躲在桂树后头探头探脑,往小屋的方向张望,正是前些日子在槐树下盯梢的那个人。
那人听见脚步声,猛地回头,对上沈砚卿平静的目光,神色一慌,什么话都不敢说,转身快步钻过篱笆缺口,朝着沈柳氏住处的方向跑了。
果然,沈柳氏一直安排人盯着砚坊四周。方才她出门去石桥取信,差一点就被抓了现行。
沈砚卿快步走进院内,阿檀立刻迎上来:“师父,拿到消息了吗?怎么样?”
“拿到了。”沈砚卿声音压得很低,把碎砚谷的事,还有沈柳氏与周怀安依旧勾结的消息,简单讲给阿檀听,“后日乡老过来查账册,就是他们等着的时机。他们应当是打算借着乡老查验,看能不能找到原稿里关于碎砚谷的记载。若是找不到,说不定,当场就会发难,找别的由头。”
阿檀听得手心发凉:“原稿咱们已经埋在桂树根底下了,他们翻不到。可要是他们借口搜查屋子、后院怎么办?”
“乡老只是说核验账册,没有权利肆意翻挖我院中土地。”沈砚卿眉头微蹙,“但沈柳氏心思阴毒,她可以撺掇乡老,说我私藏秘本,欺瞒族中,要求彻底搜查。一旦到那一步,埋在土里的纸页,就藏不住了。”
雨丝终于落了下来,淅淅沥沥,打在窑房的茅草顶上,沙沙作响。
乌云压满天空,光线一下子暗了。聋婆婆抱着干柴走进灶房,看见二人凝重的神色,停下脚步,担忧地看着她们。
沈砚卿抬头望向沉沉雨幕。
碎砚谷的秘密,先祖出走的缘由,周怀安想要独占古墟遗物的野心,还有沈柳氏藏在暗处的算计,全部缠在了一处。
乡老登门查验账册这一关,远比她之前预想的,要凶险得多。她看似已经提前做好准备,可对手的后手,还藏在暗处,等着在查验那日,给她致命一击。
雨越下越密,打湿院中的泥地,把地面的脚印一点点冲刷干净,却冲不散笼罩在砚坊上空的重重危机。
沈砚卿走到坯架前,看着那些静静阴干、线条细腻的砚坯,缓缓攥紧了手。
炉火未熄,砚脉不能断。无论明日后日会迎来什么样的局面,她都要稳稳接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