晋江文学城
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23、023 夕烧雷达 ...

  •   从林老板的店铺出来时,雨已经彻底停了,街道两旁的屋檐仍然滴着水,阳光落在尚未干透的路面上,映得人有些睁不开眼。

      裴熙站在门廊下等车,正低头整理被固定带压皱的衣领,手机便在口袋里震动起来。

      消息来自蒂丽,对方问他下午三点是否方便,希望能在办公室与他再见一面。昨晚交易会结束时,她还表现得十分从容,既没有催促裴熙作出决定,也没有提出明确的合作条件,如今才过了一个晚上,便主动发来邀请,倒让他有些意外。

      “谁啊?”徐展凑过来问。

      裴熙将手机递给他,徐展看完,眉头立刻皱了起来:“又是她?”

      “怎么,你不喜欢美丽的宁女士?”

      “我只是觉得她有点奇怪。”

      “巧了。”裴熙笑着拿回手机,“我也是。”

      他用左手慢慢回复了消息,答应下午三点过去,随后才将手机收回口袋。昨晚蒂丽拿出来的那几颗红宝石仍然让他印象深刻,如今看来,她特意让自己看见那些矿料,恐怕从一开始便有所打算,只是不知道这位宁女士究竟想从他身上得到什么。

      不过既然有人主动当引路人,那他当然愿意以身入局。

      -

      午饭是在一家不大的缅甸餐馆解决的。

      店里吊着几台老旧的电风扇,扇叶转得不快,空气里弥漫着油炸食物和香料混合的味道。靠墙的电视正在播放当地新闻,几名客人坐在窗边吃饭,桌上摆着各种小碟装的配菜,偶尔有人抬头看一眼屏幕,随后又继续低声交谈。

      裴熙对当地食物颇有兴趣,点菜时几乎什么都想尝一点,结果其中一道酱料辣得出乎意料,只吃了一口,便不得不端起水杯。

      徐展难得看见他吃瘪,立刻笑出了声。

      裴熙慢慢将水咽下去,低头看了一眼那碟颜色鲜亮的酱料,神情颇有些复杂。

      裴羽将那碟酱料挪到自己和徐展面前,又替他换了一份清淡些的菜,裴熙也没跟她客气,把自己面前那份不太方便单手处理的食物往他们那边推了推。

      手机震动,蒂丽发来了办公地址,位于仰光市区一片相对繁华的商业街区。消息末尾还特意注明,今天只是私人会面,不需要准备正式文件。

      下午两点四十分,三人抵达蒂丽的办公室。

      那是一栋位于商业街区的现代化建筑,入口处有保安值守,玻璃门后面的大厅铺着浅色石材,空气里弥漫着淡淡的香氛味道。

      裴熙跟着前台工作人员走进电梯,目光不经意地扫过墙上的公司名录,蒂丽名下的业务果然不止珠宝贸易。
      除了几家名称相近的宝石公司,名录上还列着矿业投资、进出口贸易以及其他经营实体,部分公司共用同一层办公室,另一些则分布在相邻楼层。裴熙看了一会儿,没有表现出太大兴趣,只在电梯门快要关上时,忽然问了工作人员一句,楼里是不是有不少做宝石生意的公司。

      对方笑着回答,说这一带本来就聚集了许多珠宝和贸易企业,裴熙点点头,徐展站在旁边,悄悄记下了几个名称。

      电梯抵达楼层时,走廊里十分安静,厚厚的地毯吸去了脚步声,玻璃隔断后面能看见几间正在办公的房间,工作人员将他们带到一间会客室门口,轻轻敲了两下门。

      蒂丽今天穿着一套剪裁利落的浅色套装,头发盘在脑后,耳边只戴着一对不大的红宝石耳饰。见三人进来,她放下手里的文件,起身迎接,目光先在裴熙脸上停留了片刻,随后自然地落到他固定着的右臂上。

      “伤还没好?”

      “快了。”裴熙笑着同她握了握左手,“只是医生比较谨慎。”

      蒂丽看了一眼他的运动鞋,似乎想起了昨晚那身酒红色长裙,眼里浮起一点笑意:
      “今天倒是穿得舒服。”

      “昨天已经够漂亮了。”裴熙十分坦然,“今天总得让自己休息一下。”

      蒂丽被他逗笑了,招呼三人坐下,又让秘书送来茶和点心。

      会客室的窗户很大,能够看见远处密集的楼房与街道,雨后的阳光透过云层落在玻璃上,将房间里照得十分明亮。墙上挂着几幅矿区的照片,其中一张拍的是山坡上的采掘场,灰白色岩石之间散布着深浅不一的土层,远处几台机械正在作业。

      裴熙坐下以后,先看了看墙上的照片。
      他注意到其中一张照片的边缘有一小片尚未完全清理的岩层,颜色比周围深一些。照片拍摄距离很远,细节并不清楚,单凭这些当然判断不出什么,但他还是多看了两眼。

      蒂丽顺着他的目光望过去:“对矿有兴趣?”

      “做我们这行的,谁会对矿没兴趣?”裴熙笑了笑,“不过照片拍得这么漂亮,倒不像给我们看的。”

      “是给客人看的。”蒂丽回答,“投资人总喜欢先看见些漂亮的东西。”

      “那您应该很会做生意。”

      “还过得去。”
      她说得轻描淡写,但是真正有规模的矿业生意,并不只依赖宝石,还需要建立在资金、运输、经营许可和掌握稳定的销售渠道之上。蒂丽能够把这些业务整合在一起,说明她手里掌握的远不止几处矿区的开采权。

      蒂丽看着他,端起茶杯喝了一口,终于将话题转向了另一件事:
      “你对莫谷的矿有没有兴趣?”

      裴熙抬起眼睛,窗外有一阵风吹过,玻璃外侧残留的雨水顺着窗沿缓缓滑下,在阳光里留下细细的痕迹。他没有立即回答,只将手里的茶杯放回桌上,稍稍调整了一下坐姿,免得固定带继续压着右肩。

      “您指的是买石头,还是买矿?”

      “都可以谈。”

      “那差别可大了。”裴熙笑着说,“买几颗石头,我还能自己做主,买矿的话,恐怕得先回去看看账户里还剩多少钱。”

      蒂丽只微笑着摇了摇头。
      “合作不一定需要一个人承担全部成本,有的人负责资金,有的人负责经营,也有人只需要提供专业判断。”

      裴熙的目光微微一动:
      “您已经有合适的项目了?”

      “有几个。”蒂丽回答,“其中一个,你应该听说过。”

      她伸手从旁边取来一份文件夹,放到两人之间的桌面上,文件夹封面没有特别的标记,只有几行简单的英文项目名称。

      裴熙低头看了一眼,尚未翻开,便听见蒂丽缓缓说出了一个名字:
      “苏信。”

      徐展原本正在研究墙上的矿区照片,听见这两个字,注意力立刻转了回来。

      裴熙说:“原来是他。”

      蒂丽观察着他的神情。
      “你们认识?”

      “见过几次。”裴熙回答得很轻巧,“算不上熟。”

      “我听说,你们在斯里兰卡有过一些生意上的交集。”

      “消息传得真快。”裴熙抬起头,笑意不减,“不过做宝石生意嘛,圈子就这么大,不认识才奇怪吧。”

      蒂丽没有继续追问,只将文件夹推到他面前。

      裴熙看到图片最上面是一张未经加工的红宝石原石照片,晶体表面仍然附着着灰白色母岩,几道天然裂隙从边缘向内部延伸,在拍摄灯光的照射下显得格外清楚。

      照片拍得很专业,颜色饱满,角度也恰到好处,既能看见晶体的主要形态,又尽量避开了那些不太漂亮的部分。

      裴熙将照片稍稍转了个方向,借着窗边的自然光看了一会儿,随后翻到背面,寻找拍摄日期和取样编号。

      没有。

      第二张、第三张也是如此。

      部分照片旁边附着重量记录,取样位置却只用几个简单的字母表示,没有明确坐标,也没有相应的地质剖面。对于一场矿业合作来说,这些资料实在算不上充分。

      裴熙把照片重新放好,甚至颇为认真地赞叹了一句:“颜色真漂亮啊,这种石头要是放在交易会上,肯定有不少人愿意问价。”

      裴熙笑着将照片放回文件夹。
      蒂丽靠回椅背,目光在裴熙脸上停留了片刻,重新估量起眼前这个年轻人。昨晚交易会上,他穿着女装,一身引人注目的酒红色长裙,说话让人感觉完全不着调,但不知为什么,总让她有一种熟悉的感觉。

      “你知道苏信为什么会输吗?”蒂丽忽然问。

      裴熙抬起眼睛,她果然清楚自己的底细,不过这个问题他自己当然也想知道。

      从斯里兰卡到缅甸,苏信始终像一道挥之不去的影子,他和裴熙父母差不多时间出道,有足够丰富的矿业经验,又擅长计算得失。可偏偏就是这样一个人,在赌约即将结束的时候突然更换钻探位置,最后输掉了原本看起来颇有把握的一局。

      裴熙曾经反复想过其中的原因。
      究竟是勘探资料出了问题,还是矿体分布与预期不符,又或是是苏信发现了更值得追查的东西,不得不临时改变计划。

      但无论哪一种,都充满诱惑。

      “如果您愿意把完整的勘探资料给我看,”裴熙终于开口,“我或许能回答这个问题。”

      蒂丽笑了笑:“现在还不行。”

      “那就没办法了。”裴熙也笑了,“您总不能让我凭几张照片,替一位做了几十年矿业生意的前辈分析失败原因吧?”

      裴熙低头,将文件夹翻到了最后。
      那是一张简略的矿区位置图,图纸上标着几处已经进行过取样的区域,几条勘探路线从不同位置延伸出去,旁边用字母和数字注明了钻探点。

      地图并不完整,部分区域被裁去,比例尺也缺了一段,显然不是正式报告中的原始版本。

      裴熙的目光沿着其中一条路线缓缓移动。
      前面几处钻探点的分布还算规整,虽然无法从图上判断具体的地质条件,但至少能看出勘探队曾经围绕某个区域持续工作。到了最后几个点位,路线却突然改变方向,朝另一侧延伸出去,与之前的分布形成了一个不太自然的转折。

      他在那里停留了片刻。

      矿区的实际地形、岩层条件、施工设备的位置,甚至雨季造成的道路问题,都可能影响钻探安排。更何况图上没有完整的地质数据,谁也不能仅凭几条线,就判断地下究竟有什么。

      但裴熙还是想起了苏信。
      最后几天,突然更换了钻探位置。

      他用左手将图纸稍稍往前推了一点,视线从最后一个钻探点移回前面几处标记,随后又看了一眼图上的日期。

      蒂丽一直没有打扰他,裴熙重新抬起头,她才问:“看出什么了?”

      “没有。”裴熙笑了笑,“只是觉得这张图挺有意思。”

      “哦?”蒂丽像是来了兴致,“说说看。”

      “您把最有意思的部分藏起来了。”

      蒂丽微微一怔,随后笑出声:“裴先生,你真会说话。”

      “我说认真的。”裴熙轻轻拍了拍文件,“没有完整比例尺,没有对应的取样结果,连钻探深度都没写清楚。万一我判断错了,赔的是您的钱,可要是我判断对了,您准备分我多少呢?”

      这一次,蒂丽没有立即回答,她看着裴熙,脸上的表情渐渐变得意味深长:“你已经开始跟我谈条件了?”

      “没有。”裴熙笑得十分无辜,“我只是想知道我的价值几何。”

      蒂丽望着他,觉得这个年轻人比自己预想中还要难缠。
      她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见过太多自以为聪明的年轻人,稍微给出一点好处,便沉不住气,急着证明自己的能力。

      “如果我邀请你亲自去莫谷看看呢?”她终于问。

      裴熙低头看了一眼固定在胸前的右臂,随后抬起头,露出一个颇为无奈的笑容:“宁女士,您看我现在这个样子。”

      蒂丽的视线落在绷带上:“等你伤好一些,我们可以先谈合作方式,矿区的资料也可以逐步向你开放。”

      裴熙看着她,这条件听起来倒是相当宽松。

      她既没有要求他立即投入资金,也愿意让他先接触部分资料,对于一个刚刚认识的宝石猎人来说,这样的待遇未免有些优厚。

      他知道世界上当然有慷慨的商人,也知道世界上没有免费的午餐,蒂丽愿意让利多少,必然取决于自己有多少价值。

      “那我得回去好好想想。”裴熙终于说。

      蒂丽点点头,似乎早就料到他会这样回答:“当然。”

      她将文件夹重新整理好,随后推到裴熙面前。

      “这份资料你可以带走,只是项目的初步介绍,不涉及保密内容。如果看完以后有兴趣,我们再谈。”

      裴熙伸手接过,低头看了看封面:
      “那我就不客气了。”

      “希望下次见面的时候,你能给我一个好消息。”

      -

      从蒂丽的办公室出来时,已经将近下午四点,秘书一路将他们送到电梯口,客气地询问是否需要安排车辆,裴熙笑着婉拒了,说自己在仰光还有些事情要办,未必会直接回酒店,倒也不必麻烦宁女士特意安排。

      徐展抱着蒂丽给的文件夹,显然还惦记着那张缺了部分比例尺的勘探图,等电梯里另外两名职员离开以后,才忍不住问裴熙究竟有没有看出什么。

      裴熙笑着说:“资料不全,眼下我上哪给你变勘探图去,能不能先去吃饭啊,等回去之后再慢慢研究呗。”

      三人穿过一楼大厅,来到办公楼外的门廊下等车,午后的阳光已经没有先前那样刺眼了,街道上车流不断,几辆出租车停在路边,司机靠着车门交谈。裴羽在走下台阶时忽然放慢了脚步,目光越过来往的车辆,落在马路对面一辆停靠在树荫下的深色轿车上。

      那辆车的车身轮廓与昨晚跟在他们后面的轿车十分相似,尤其是后侧那组尾灯,裴羽记得很清楚,她没有立即回头,只借着查看司机位置的动作多看了两眼,确认车里有人以后,才若无其事地走回裴熙身边,压低声音告诉他,昨晚那辆车似乎又出现了。

      裴熙闻言抬起头,没有顺着她的视线望过去,只将手机收回口袋,轻轻应了一声。他相信裴羽的判断,也没有足够的证据确定对方究竟在盯着谁,何况今天的会面临时才定下来,车却恰好出现在蒂丽办公楼对面,这件事本身就有些耐人寻味。

      司机很快将车开到门前,裴羽先扶着裴熙坐进后座,随后才绕到另一侧上车。直到他们驶过第一个路口,那辆深色轿车仍然没有跟上来,裴羽从后视镜里看了一眼,便收回目光,没有再提。

      裴熙把文件夹放在膝盖上,左手压着封面,望着窗外缓缓后退的街景:“你说有没有一种可能,人家跟的不是我们?”

      裴羽没有回答,只重新看了一眼后视镜,那辆车早已消失在街道尽头,至于车里的人究竟在等谁,现在谁也说不清楚。

      而在他们离开以后,停在树荫下的深色轿车终于缓缓驶出路边,却并没有沿着他们离开的方向追来。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23章 023

本文当前霸王票全站排行,还差 颗地雷就可以前进一名。
[我要投霸王票]  [灌溉营养液]
  • 昵称:
  • 评分: 2分|鲜花一捧 1分|一朵小花 0分|交流灌水 0分|别字捉虫 -1分|一块小砖 -2分|砖头一堆
  • 内容:
  •             注:1.评论时输入br/即可换行分段。
  •                 2.发布负分评论消耗的月石并不会给作者。
  •             查看评论规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