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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2、022 夕烧雷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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仰光的雨下了一整夜,直到第二天早晨,才终于有了些要停的意思。
裴熙醒来的时候,窗外仍然灰蒙蒙的,酒店对面那栋浅黄色建筑的外墙被雨水浸得颜色深浅不一,屋檐下积着一排水珠,隔上片刻便有一颗落下来,砸在楼下的遮阳棚上,发出轻微而沉闷的声响。他在床上躺了一会儿,听着空调运转时细微的嗡鸣,直到右肩传来一阵熟悉的酸痛,才不情不愿地睁开眼睛。
昨天晚上那件酒红色长裙还挂在衣架上,裙摆因为收拾得匆忙,留下了几道不太明显的褶皱。裴熙盯着它看了一会儿,觉得自己穿着它参加交易会的样子应该相当不错,只可惜付出的代价也不小,右臂被吊带固定了一整晚,肩颈僵得厉害,左腿从膝盖往下仍然有些发软,连翻身都得先考虑一下姿势。
他用左手摸到床头的手机,屏幕亮起来,显示九点零六分。
徐展在七点多发了三条消息,前两条分别是一张地图截图和某个商业登记页面,最后一条则是催他起床。
【醒了给我打电话。】
裴熙看见是看见了,但他在回消息和回电话之间选择了先闭眼五分钟。
门外却恰好传来两下敲门声。
“裴熙。”
是裴羽。
他闭着眼睛应了一声,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
“醒了吗?”
“没有。”
“那刚才是谁说话?”
“酒店闹鬼。”
门外安静了一瞬,紧接着便传来裴羽平静的声音:“鬼要是再不起床,徐展就把早餐吃完了。”
裴熙撑着床沿慢慢坐起来,右肩因为这个动作又隐隐疼了一下,他没有立刻下床,而是低头检查了固定带的位置,确认没有被睡乱,才把脚伸进床边的拖鞋里。
裴羽替他准备的是一双软底拖鞋,鞋面宽松,穿起来几乎不用费力。昨晚回酒店以后,她就把那双低跟鞋收进了行李箱最底层,连同那件不方便活动的长裙一起,暂时列入了禁止使用的范围。
裴熙对此颇有微词。
他觉得自己只是腿受了伤,又不是被剥夺了穿漂亮衣服的权利,可惜裴羽显然不打算同他讨论这个问题,尤其是在他昨天晚上连酒店门口的几级台阶都走得不太稳以后。
等他洗漱完走出卧室,客厅里已经完全变了样。
客厅的桌面已被徐展的电脑和旧账占满。他正在放大昨晚收到的那张名片,咖啡放在手边,早就凉了
裴熙走过去,低头看了一眼。
屏幕上是昨晚林老板发来的那张旧名片。
照片经过处理,纸面上的污渍淡了些,英文名称勉强能够辨认,右下角那枚圆形商号标记却依然模糊,放大以后只能看见一圈不太完整的深色线条。
“这么早就开始上班?”裴熙问。
徐展没抬头:“你以为谁都跟你一样,睡到九点才起?”
裴熙气不打一出来,裴羽一回来,这人就一直和自己顶嘴:“我在养伤好吗?请尊重伤员。”
“你昨天晚上十一点还在看账。”
“精神养伤。”
徐展终于转过头,正准备说什么,目光却落在裴熙明显不太自然的站姿上,原本到了嘴边的话又咽了回去。他把旁边的椅子拉开,示意裴熙坐下,随后将电脑往他面前转了些。
“我查过了,名片上的电话号码已经不能正常联系,公司名称倒是搜出来几个相近的,不过有的注册时间太晚,有的经营范围不对,暂时没办法确定是哪一家。”
裴熙坐下以后,没有立即看屏幕,而是先伸手拿起桌上的旧名片复印件,翻到背面看了一眼。
纸是徐展刚打印出来的,自然不会有什么新东西,他看了一会儿,才把照片放回桌上。
“你查到的那几家公司,都在曼德勒?”
“有两家在,还有一家登记在仰光。”
“地址呢?”
“跟这张名片对不上。”
裴熙点点头,没有再问。
徐展却以为他没听明白,伸手指着屏幕上的一行英文解释起来,说缅甸有些商号在经营过程中可能更换过名称或办公地址,旧资料未必能在现在的登记系统里找到对应信息,何况这张名片已经有十二年,连当年的电话号码都停用了,想凭它直接找到经手人,恐怕没那么容易。
裴熙听完,只问了一句:“供货商的电话呢?”
“打过了,没人接。”
“再试两次,不行就先放着。”
徐展愣了一下:“你昨天不是说今天先查这家商号吗?”
“是啊,但是你不是查了吗?”裴熙将一小块面包放进嘴里,慢慢嚼完才继续道,“查不到啊,总不能现在就买张机票去曼德勒,拿着这张照片挨家挨户问人家十二年前有没有运过石头吧?”
徐展张了张嘴,一时间竟然找不到反驳的话。
裴羽从旁边走过来,把一份还温热的早餐放到裴熙面前,又将他的药和水杯一起摆好。
裴熙一边吃东西,一边重新看那张退货记录。
十二年前的纸张经过复印,原本就不清晰的字迹又淡了一层,部分缅甸文几乎连成一片。那组原始货号倒还算完整,后面补写的几位数字与前面的笔迹明显不同,隔着一小段空白,像是记账的人后来想起什么,随手添上去的。
昨晚徐展已经把可能的用途列了出来,运输批次、仓库登记号、收货地点代码,甚至供货商内部的另一套编号,都有可能。
裴熙做宝石生意这么多年,最清楚的一件事,就是旧货的来历往往比石头本身更难查。尤其是未经加工的矿料,从矿区出来以后,经过分拣、转手、运输,再落到不同商人手里,原始包装和标签未必能一直保留,账目也可能在某次交接后重新登记。
十二年足够让一家商号改名、搬迁甚至彻底消失,单凭几页残缺的旧账,想把当年的流转过程完整还原,几乎是不可能的事情。
可昨晚那个陌生买家,偏偏能够准确报出其中一组原始货号。
这就有意思了。
裴熙用左手食指轻轻敲了两下桌面,目光落在那条被划去的记录上,忽然问徐展:“你有没有想过,林老板当年可能根本没亲眼见过那批石头被退回去?”
徐展正在喝咖啡,闻言动作一顿。
“什么意思?”
“他昨天说,自己经手过那批货,又不代表每一颗都从他手里过。”裴熙将纸张转了半圈,指给他看,“这里写的是退回供货方,但没有完整的签收信息。货到底有没有装车、是谁负责交接、最后送到哪里,光凭这张纸根本说不清。”
徐展低头看了一会儿,慢慢点头,他昨晚一直在研究货号,倒没有认真想过这个问题:
“那我们得回去找林老板。”
“嗯。”裴熙说,“顺便问问他,当年究竟是怎么收货的。”
徐展拿起笔,在便签上添了一行字,随后又忍不住看向裴熙:“你是不是早就想到了?”
“没有。”裴熙回答得很自然,“刚才想到的。”
“真的?”
“真的。”他抬起头,冲徐展笑了一下,“你要是觉得我聪明,可以直接夸,不用这么拐弯抹角。”
徐展把笔放下,决定不再搭理他。
窗边的裴羽却在这时开了口:
“昨晚那辆车,司机也注意到了。”
裴熙转过头,她说的是交易会结束后,曾经跟着他们经过两个路口的深色轿车。早晨她已经联系过司机,对方确认自己当时也察觉到了那辆车,只是夜里下着雨,后方车灯又太亮,没能看清完整的车牌。
“后来呢?”裴熙问。
“没再出现过。”
裴羽回答得很简短,神情却并不轻松,她昨晚便注意到了那辆车,如今司机也证实了自己的判断,自然不会轻易把这件事当成巧合。
裴熙看了她一会儿,知道她心里还有疑虑,将面前的水杯往旁边挪了挪。
“我知道了。”他笑了笑,抬起左手做了个投降的动作,“今天不单独行动,我保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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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十点半,三人重新来到林老板的店铺。
昨夜的雨水还积在门前,裴熙今天穿得很随意,宽松的浅色衬衫遮住了大半固定带,脚上是一双软底运动鞋,头发没有像昨晚那样精心打理,只在脑后松松束了一下。
下车时,他先用左手扶住车门,等裴羽走到身旁,才慢慢将身体的重量移到左腿上,谁知刚站稳,脚下便踩进一小片积水,裴熙低头看了看自己刚换上的运动鞋,颇为遗憾地叹了口气。
林老板从柜台后面迎出来的时候,裴熙已经调整完心情,甚至还主动开玩笑,说昨天晚上买的几批石头实在不错,自己回去以后越看越喜欢,差点舍不得拿出来。
林老板听得哭笑不得,连忙把他们请进店里。
店铺里开着空调,玻璃柜表面凝着一层很淡的水汽,柜台后面的木架上摆着各种大小的原石盒,最上层还有几只颜色已经发暗的旧纸箱。空气里混杂着木头、纸张和茶叶的气味,与昨晚交易会上浓重的香水味完全不同。
裴熙坐下以后,没有急着拿出退货单,反而先看了看柜台里摆着的几颗红宝石。
其中一颗颜色很漂亮,个头却不算大,晶体表面有明显的天然裂隙,灯光从上方照下来,裂隙附近透出细碎的反光。
“这颗新到的?”他问。
林老板顺着他的目光看过去,笑着点头,说是才收的货,还没来得及送去加工。
裴熙让他拿出来看了一眼。
石头落在白色托盘里,颜色比隔着玻璃时暗了一些,内部的裂隙也更加清楚,裴熙没有碰它,只稍稍俯下身,借着柜台上方的灯光观察了片刻,随后抬起头,问了一个与颜色毫无关系的问题:
“您打算整颗卖,还是切开以后再出?”
林老板一愣,随即笑道:“裴先生觉得呢?”
“我可不敢替您做决定。”裴熙笑着说,“不过这条裂隙的位置不太好,切得漂亮当然能涨价,切坏了也挺可惜。”
他说完便没有再继续评价,示意林老板把石头收起来。
徐展站在旁边,看着那颗原石重新被放回柜台,心里倒是明白裴熙为什么先问这个。对于商人来说,原石的价值从来不只取决于眼前的颜色和重量,还取决于后续如何处理,以及愿意为风险付出多少成本。
林老板经营多年,自然懂得其中的道理,而裴熙只用几句话,便让对方知道自己不是单纯来打听旧账的外行。
等店员送上茶,裴熙才将昨晚那张复印件放到桌上。
“林老板,今天还得麻烦您一件事。”
林老板低头看了一眼,立刻认出那条退货记录,脸上的笑意稍稍收敛了些:“还是昨天那批?”
“嗯。”裴熙说,“我想再看看当年的原账,如果方便的话。”
林老板犹豫片刻,还是从柜台下取出了那本旧账。裴熙没有急着翻到退货记录,而是先往前倒了几页,发现早年的账目记得并不规整,有些只写了重量和供货商,有些却连交货日期都标得清清楚楚,显然不是同一个人的笔迹。
十二年前的那条退货记录恰好夹在其中一段相对凌乱的账页里。
裴熙用左手压住书页,仔细看了一会儿,才抬头问:“林老板,您当年是直接从莫谷收货的吗?”
“哪有那个本事。”林老板笑了笑,“那时候刚开始做生意,手里资金有限,主要还是跟曼德勒那边的商人拿货,人家整批送到仰光,我挑完以后再结账,偶尔也会提前付定金。”
“那这批呢?”
林老板低头辨认了半天,眉头渐渐皱起来。
“时间太久,我真记不清了。”他指着其中一行缅甸文,“不过这笔账应该是当时店里一个伙计帮忙记的,我那时候缅甸语还没现在这么熟练,有些货都是他替我跟供货商联系。”
“人还在仰光吗?”
“早就不在了。”林老板摇头,“后来回老家去了,具体搬到哪里,我也不知道。”
裴熙点点头,没有继续追问那名伙计的去向,而是让徐展把昨晚发现的后补数字指给林老板看。
林老板接过放大镜,弯下腰仔细辨认了好一会儿,最后还是摇了摇头。
“这几位数字,我真没印象了。可能是运输单号,也可能是仓库登记号,当年不同商号有不同的记法,有时候我们收货以后还会重新编一次。”
“那下面这个章呢?”
“这个更不好说。”林老板将账本往灯下挪了挪,“看着像商号盖的,不过图案已经糊了。”
裴熙看着那枚模糊的印章,忽然问:“您确定那批货最后退回供货商了吗?”
林老板抬起头:“账上不是写着吗?”
“我知道。”裴熙笑了笑,语气仍然温和,“我是想问,您当年亲眼看见它被运走了吗?”
林老板的神情终于有了变化。
他盯着账本想了一会儿,才慢慢摇头:“这个……我还真不敢保证。”
徐展坐在旁边,手里的笔停了一下。
林老板似乎有些不好意思,连忙解释,说那几年店里的货进进出出,数量并不少,有时候运输和交接都由伙计负责,自己只核对账目和货款。若是退货已经在账上登记,后续也没有发生纠纷,他未必会再专门追查。
裴熙把账本轻轻合上:“至少我们现在知道,不能光凭这张纸,就认定石头回到供货商手里了。”
林老板沉默片刻,终于点头。
他原本以为裴熙今天是来追究旧货来历,甚至担心对方怀疑自己当年做过什么手脚,如今听见这番话,反倒松了一口气。
“裴先生,您放心,我再帮您找找当年的单据,要是还能联系上那个伙计,我也替您问问。”
“那就麻烦您了。”
裴熙没有再逼问,反而顺势聊起了最近的生意。
林老板显然很愿意谈这个,尤其是提到昨天晚上那名陌生买家时,神情立刻活络起来。他说对方今天早晨又联系过一次,仍然愿意高价收购带有旧账记录的莫谷矿料,还特意问了那批被退回的货有没有可能混进其他批次。
“他倒是执着。”裴熙说。
“可不是嘛。”林老板搓了搓手,“我做了这么多年生意,还是第一次碰见连石头都不怎么看,就肯开这么高价钱的客人。”
“那您觉得他想买什么?”
林老板被问得一愣:“红宝石啊。”
裴熙笑了笑,没有接话。
他想起昨晚电话里那人对货号的执着,又看了一眼柜台里摆着的原石。对于真正的宝石买家来说,颜色、净度、裂隙和重量才是决定价格的基础,尤其是未经加工的旧矿料,保存得再久,也不会因为账本上多了一行十二年前的记录,就自动变得价值连城。
除非那行记录本身比石头更重要。
不过这只是他的猜测。
林老板见他沉默,便主动换了话题,问他们这次来缅甸还准备去哪些地方,裴熙随口提起莫谷,说自己对那边的矿一直很感兴趣,想趁这次机会看看。
“莫谷啊。”林老板听见这个名字,倒是来了精神,“那地方的石头当然好,不过做矿可比买石头麻烦多了。”
他说起当地矿料交易的规矩,提到有些矿区已经开采多年,表层的好料越来越少,后来的人不得不往更深处寻找,也有些地方看着不起眼,换个方向挖下去,却能突然出一批不错的石头。矿业投入大、风险高,外人只看见红宝石卖出高价,却很少看见那些挖了几年仍然收不回成本的人。
裴熙听得认真,偶尔问上一两句。
直到林老板提起最近一场颇受关注的勘探赌约,他才终于抬起头:
“您说的是苏信?”
林老板有些意外:“裴先生也知道?”
“听人提过。”裴熙说,“好像最后是他输了?”
“对哦,苏信也是兰卡人。”林老板点头,“外面是这么传的不错,但是具体赌了什么,我也不清楚,听说后来矿上出了红宝石,事情闹得挺大。”
“那座矿以前怎么样?”
“这我就不知道了。”林老板笑了笑,“莫谷那么多矿,有些开开停停,有些换过好几拨人,外面传的消息,听听就算了。”
裴熙没有表现出失望,只笑笑,然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
他今天来之前就没指望林老板能说出什么惊天秘密,一个在仰光经营宝石店的商人,知道当地矿业圈里流传的消息很正常,但真正涉及矿权、勘探资料和收益分配的内容,肯定没这么容易就让一个外国人知道。
不过苏信输掉赌约的事情,似乎已经不算秘密。
临走前,林老板又替他们介绍了一位常年往返曼德勒和莫谷的矿料商人,说对方熟悉当地的交易市场,如果他们真打算过去,或许能帮上一点忙。
裴熙收下联系方式,客气地道了谢,却没有立刻决定要不要联系。
他已经从林老板这里拿到了自己想要的东西,至于其他的,倒也不必急于一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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