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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8、018 夕烧雷达 ...

  •   飞机落地仰光的时候,雨刚停。

      缅甸正值雨季,厚重的云层压在机场上方,停机坪上的积水还没来得及蒸干,远处几辆地勤车缓慢地驶过,轮胎卷起的水花在灰白色的水泥地上留下短暂的痕迹。裴熙从廊桥出来时,迎面便是一股熟悉的湿热气息,混着航空燃油、雨水和某种说不清的植物气味,倒让他想起了科伦坡,只是这里的风更闷,空气像被人拧过的湿毛巾,贴在皮肤上迟迟不肯散去。

      徐展走在最后,怀里抱着电脑包,鼻梁上的眼镜因为室内外的温差蒙了一层薄雾,他腾出手擦了擦镜片,又低头确认手机里的入境文件,直到裴羽回头看了他一眼,才发现前面两个人已经走出去好几步。

      “你们能不能走慢一点?”他把电脑包往肩上提了提,“我现在严重怀疑,你们两个带我出来,就是为了省一笔请会计和翻译的钱。”

      “你还会翻译?”裴熙问。

      “不会。”徐展答得理直气壮,“但你们两个肯定也不会让我因为这个少干点活。”

      裴熙右臂上的固定带被衬衫遮住了一部分,袖口却依旧显得空荡,长途飞行让伤处有些发胀,连带着腿上的旧伤也不太舒服,好在出发前医生已经重新检查过,叮嘱他避免负重和剧烈活动,短时间的正常行走倒没有太大问题。裴羽替他提着随身行李,步子不快,始终走在靠近人流的一侧,偶尔回头确认徐展有没有跟上,除此之外便没再说什么。

      他们没有在机场耽搁太久。

      裴羽提前联系的司机已经等在停车场,一辆深灰色的商务车,车身洗得干净,车窗贴着深色隔热膜。司机是个三十多岁的缅甸男人,穿着浅蓝色短袖,见到裴羽便迎上来,两人用泰语简单交谈了几句,随后握了握手。

      裴熙站在一旁看着,等司机把行李放进后备箱,才随口问她:“你朋友?”

      “以前认识的人。”

      “拳场的?”

      裴羽点头,裴熙接着问:“还打吗?”

      “不打了。”裴羽替他拉开车门,等他坐进去以后才继续道,“以前被人打坏过一只耳朵,现在做运输。”

      裴熙闻言看了那人一眼,左耳上有个很大的豁口。

      汽车驶出机场,沿着雨后拥挤的道路往市区开去。仰光的街道两侧生长着大片浓密的树木,枝叶被雨水压得低垂,几乎遮住了旧楼斑驳的外墙,阳台上晾着衣服,窗户外伸出锈迹斑斑的铁栏杆,沿街商铺的招牌则挤在一起,缅文与英文交错着从车窗外掠过。路边不时有人穿着笼基经过,几个年轻人围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喝茶,摩托车从狭窄的街巷里钻出来,又在路口被密集的车流堵住,远处金色佛塔的尖顶偶尔从楼宇间露出一截,在灰暗的天空下仍旧明亮得有些刺眼。

      徐展上车没多久便打开了电脑,屏幕上是他从科伦坡出发前就整理好的资料,密密麻麻的表格旁边夹着几张地图。他先确认了一遍网络连接,随后将其中一份文件发到裴熙手机上。

      “矿的位置大概查到了,在莫谷那边,离仰光还有很远一段路,经营公司的资料不算完整,我找了几份不同年份的记录对过,至少可以确认它以前确实出过品质不错的红宝石,近几年产量下降得厉害,至于蒂丽究竟持有多少权益,暂时还不能确定。”

      裴熙低头翻了两页,问:“苏信那四十五天的事情打探到没有?”

      “合同没拿到,只打听到他最后几天换过钻孔位置,还有一件事挺奇怪的,矿区发现红宝石以后,外面突然有人开始收购那座矿以前的原石批次记录。”

      “谁啊?”

      “不知道。”徐展把电脑转过来,指着其中一张截图,“有人通过几个宝石中间商打听旧货,要求附带原始来源文件,年份越早越好,正常来说,旧矿出产的原石如果没有特别好的品质,单独去找它们的历史记录没什么必要,更何况有些货早就卖出去了,现在重新追溯,费时又费钱。”

      “他们愿意出多少钱?”

      “没有统一报价,都说私下详谈,不过我才也就是得看资料齐不齐,我问到其中一笔,光是那批货的来源记录,对方就愿意另外加钱。”

      裴熙原本正在看窗外,听到这里转过头:“加多少?”

      徐展报了一个数字。

      裴熙挑起眉毛。

      这价格高得不太正常,宝石来源文件有价值,特别是在涉及高价宝石、合法流通及后续转售时,可靠的来源记录往往直接影响交易能否完成,但为一批已经流入市场多年的普通原石支付额外溢价,甚至专门寻找旧批次资料,就不能只用谨慎两个字来解释了。

      “是同一个人收的?”

      “现在还不能确定。”徐展推了推眼镜,“几个中间商给我的说法不一样,有人说是海外买家,也有人说是本地做矿业投资的,我怀疑他们自己也是中间段。”

      “那就先别找买家。”裴熙把手机放到膝盖上,“我们先找货。”

      徐展看向他:“你要买?”

      “先看看呗。”裴熙说,“既然有人肯花钱收旧货,总得知道他们究竟想从那些石头里找什么,何况苏信那场赌局才刚结束,矿里就出了红宝石,现在连十几年前卖出去的东西都有人翻出来找,哪有这么巧的事。”

      徐展想了想,低头重新打开一份联系人名单。

      “那我先约个当地的货商。他手里有几批莫谷旧矿出来的石头,具体是不是那座矿的,还得看原始登记。”

      裴熙点头,随后看向前排的裴羽:“你那边呢?”

      “有人能带我们见蒂丽的人。”裴羽说,“但今天不一定见得到她。”

      “先不急着见她。”

      裴羽从后视镜里看了他一眼:
      “你不是专门来找她的?”

      “我来看矿啊,看她有钱赚?”裴熙笑了笑,“她又不会因为我从兰卡飞过来,就把矿区的资料都全盘托出吧,我得先观望观望,没筹码怎么上桌。”

      裴羽没再说话,只低头给司机发了一个新的地址。

      -

      车子在下一个路口拐了弯,沿着一条被雨水冲刷得发亮的街道继续往前开,约莫二十分钟后,才在一栋夹在珠宝商铺和旧式商业楼之间的建筑前停了下来。这里离市中心最热闹的街区不算远,路边停着几辆货车,几个穿着笼基的男人正蹲在屋檐下抽烟,旁边一家金铺的卷帘门只拉开了一半,店员坐在柜台后面打瞌睡。

      裴熙下车时抬头看了一眼,面前的楼只有四层,外墙刷着浅黄色的漆,靠近窗台的位置已经被雨水浸得发黑,二楼挂着一块英文和缅文并列的招牌,若不是门口有人进出时露出了里面铺着绒布的长桌,倒真看不出这地方与宝石交易有什么关系。

      徐展抱着电脑包从另一侧下来,抬头看了看招牌,又低头确认手机上的地址,确定没有找错地方以后才跟着裴熙往里走。裴羽没有急着进去,她先与司机交代了几句,让对方把车停到附近可以临时等候的位置,随后才快步跟上两人,走到楼梯口时还顺手替裴熙挡了一下正准备从里面搬货出来的工人。

      二楼的门敞着,里面开了空调,却因为不断有人进出,始终压不住一股潮湿的木头味道,几台吊扇在头顶慢悠悠地转,靠墙摆着四五张长桌,上面铺着深绿色的绒布,塑料分装盒、镊子、放大镜和小型电子秤随意地摆在一起。几名宝石商人围坐在靠窗的位置,正用手电照着一颗颜色偏深的红宝石原石,旁边有人一边喝茶一边翻账本,偶尔抬头插上一句话,声音不大,语气却颇为激烈。

      他们刚走进去,一个穿着白色短袖的年轻人便迎了上来,听徐展报出预约人的名字后,朝屋里喊了一声。过了片刻,靠近里面办公室的门被人推开,一个四十多岁的男人拿着手机走了出来,头发梳得整齐,鼻梁上架着一副金边眼镜,见到徐展便笑着伸出手来。

      “徐先生?”

      徐展赶紧把电脑包换到左手,跟他握了握手,笑道:“林老板,我也是没想到您这么快就有空,原本还以为得等到明天。”

      “做生意嘛,有客人总是要见的。”男人说着将目光转向旁边的裴熙,稍稍停顿了一下,“这位就是裴先生?”

      “是我。”裴熙伸出左手,“麻烦您了。”

      林老板看见他右臂上的固定带,倒也没多问,只招呼几人往里面坐,又让店员泡茶,等他们坐定以后,才从旁边的柜子里取出几只透明塑料盒,依次放在桌上。

      “徐先生在电话里说,你们想看莫谷的老货,最好是有原始单据的,我这边倒是有几批,不过先说好,东西不是什么特别好的料子,都是以前收进来的,年份有些久了。”

      “老货不怕。”裴熙笑道,“只要来路清楚,价钱合适就行。”

      林老板听他这么说,便把其中一只盒子打开,里面装着十几颗大小不一的红宝石原石,颜色从偏紫的暗红到略显鲜亮的红色都有,表面还带着粗糙的风化痕迹,其中几颗裹着母岩,另外几颗则因为裂隙太多,看起来并没有什么切磨价值。裴熙用左手拿起一颗,在灯下转了转,又换了个角度观察内部透光的情况,随后将石头放回盒子,示意徐展过来看看。

      徐展这会儿已经把电脑包放到一旁,从里面取出放大镜和一只便携式照明灯,整个人往桌前凑了凑,镜片后的眼睛随着灯光移动而微微眯起。他平日里说话总带着几分絮叨,到了工作的时候很安静,一颗接着一颗地检查,遇到值得记录的地方便低头在平板上写几笔,直到把第一盒看完,才抬头问林老板这些货是什么时候收的。

      “有些十来年了,有些更早。”林老板回忆,“那时候莫谷那边做生意的人多,货也杂,谁家出了石头就往外送,品质好的早卖掉了,剩下的东西放着放着,时间也就久了。”

      “那这些都能找到原来的收货记录吗?”徐展问。

      “有些能,有些不能。”林老板倒很坦诚,“我们以前都是纸账,后来慢慢换电脑,旧单子虽然没全丢,但你要我现在一张张翻,也得花点时间,你们也在找那些年份和编号吗?”

      裴熙原本正拿着另一颗石头,听见这话,动作稍稍停了一下,却没有立刻接茬,而是将原石放回盒子,笑着问:“怎么,最近找的人很多?”

      “也不是很多,就是要求都差不多。”林老板说了句废话,他往椅背上一靠,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以前买红宝石,先问颜色,再问净度和重量,顶多关心一下从哪儿来的。最近倒好,有人连石头都没看见,就先问我有没有十几年前的收货单,还专门挑莫谷几个老矿区的货,我说你们到底是买石头还是买纸啊,他说两样都要,只要能对上编号,价格好商量。”

      徐展推了推眼镜:“那您卖了吗?”

      “卖了一点,不过不是你们要看的这一批。”林老板笑道,“我做生意这么多年,第一次见有人肯为几张旧单子另外加钱,当然得问清楚,结果人家嘴巴严得很,什么也不肯说,只说替老板收货。”

      “那您知道他老板是谁吗?”徐展接着问。

      “不知道,钱倒是付得痛快。”林老板想了想,又补充一句,“不过有意思的是,那人打听的是有没有从同一个矿区、不同年份收进来的货,最好还能把原来的批次连起来。我当时还以为是哪家矿业公司在做旧账,后来越想越不对劲,哪有查账查到我们这些小商人头上的?”

      裴熙听到这里,才重新拿起桌上的一颗原石,借着灯光慢慢转了一圈:“也许人家就是想查查以前那座矿究竟出了多少好东西。”

      “那可不容易哦。”林老板摇头,“莫谷这么多年经手的货不知道有多少,原石在矿区分拣一次,到了中间商手里再分一次,转几道手以后,谁还能保证每一颗都能追到最初的地方?更别说早些年还有不少混装的货,同一个盒子里的石头,未必真是同一个地方挖出来的。”

      “怪不得要找单子啊。”裴熙笑了笑,“总比什么都没有强。”

      林老板看了他一眼,似乎觉得这话有些道理,便也跟着笑起来,随后起身去里面的柜子翻找旧账本,留下三个人继续看桌上的石头。

      等人走远了,徐展才稍稍往裴熙那边靠了靠,压低声音道:“跟我之前打听到的差不多,而且他刚才说的那个要求很奇怪,既然是想查同一座矿不同年份的货,那他们找的就不只是某一批原石,可能是在追某个时间段的出货情况。”

      “也可能是找一颗石头。”裴熙说。

      徐展愣了愣,随即皱起眉:“就一颗石头?那也太费劲了吧,十几年前卖出去的原石,现在说不定早就切完、镶好,转了不知道多少手了,连原来的重量和形状都变了,怎么找?”

      “所以才要知道它最早是从哪一批货里出去的。”裴熙把手里的原石放回盒子,抬头看向里面的办公室,“不过现在说这些还早,先看看他能拿出什么。”

      徐展点点头,重新把注意力放回桌上的几盒原石,裴羽则始终坐在靠近门口的位置,手里拿着手机,偶尔回复一两条消息。她没有参与两人的讨论,只在有人从外面进来时抬眼看上一下,随后又若无其事地收回目光。裴熙也没有打扰她,直到林老板抱着两本厚厚的旧账册回来,三个人才重新围到桌边。

      账册保存得不算好,封面边缘已经磨得起毛,里面夹着不少泛黄的收货单,有些字迹被水浸过,墨水晕开一片,另一些则写得很潦草,连林老板自己都要辨认半天。他翻到其中一页,指着上面的日期说,这一批货大约是在十二年前收进来的,当时供货商一次送来了不少旧矿料,后来又分成几批卖出去,剩下的便一直压在仓库里。

      徐展低头核对了一会儿,忽然把其中两张单据抽出来并排放在桌上,问道:“林老板,这两批是同一个供货商送的?”

      “对,怎么了?”

      “登记日期差了十几天,但前面的编号是连着的。”徐展指了指纸上的两串数字,“我看您这里后面还有重新分装的记录,所以想确认一下,是不是原来同一批货拆开登记了?”

      林老板凑过来看了一眼,随即点头:“有这个可能。以前一批货进来,品质不一样,卖的时候就重新分,单子也跟着改,这种事情很正常。”

      “那原来的总单还在吗?”

      “应该有,我再找找。”

      林老板说完便起身往里走,徐展却没有继续翻账册,而是把两张单据重新摆正,拿出手机拍了照,随后将上面的编号输入自己提前整理好的表格里。他的手指在屏幕上划了几下,忽然停住,眉头也跟着皱了起来。

      裴熙注意到他的表情,问:“怎么?”

      “有个编号对不上。”徐展把屏幕转向他,“你看,这几张单据上的货都是按同一个供货商的旧编号登记的,前后也能接起来,但其中一段突然空了,后面重新分装的记录里也没有对应的数量,我不知道是当年漏记了,还是那部分货已经单独卖掉了。”

      裴熙低头看了一眼,没有立即说话。老账本里缺几笔记录实在不是什么稀奇事,尤其这种经营了十几年的小型交易场所,早年又是手写单据,货物重新分装、换袋、转卖以后,编号对不上的情况并不少见,单凭这一点根本说明不了什么。可偏偏最近有人在高价收购旧批次资料,而他们眼前这批货又恰好保留着一部分能够追溯的记录,倒让这处缺口显得格外扎眼。

      “先别急着猜。”裴熙说,“等他把总单找出来再看看。”

      徐展应了一声,继续核对剩下的几张收货单,过了约莫十分钟,林老板才从里面出来,手里多了一只透明文件袋,里面装着几张已经发脆的纸。

      他把文件袋放到桌上,抽出其中一张,仔细看了看,才指着右下角的一行字说道:“找到了,当年确实有一批货单独分出去过,不过不是在这里卖的,是供货商自己要求退回去的。”

      “退回去?”徐展抬起头。
      “对。”林老板说,“当时好像是送错了货,还是有什么别的原因,我记不清了,反正账上写着退货,数量也对得上。你们看,这里还有签收人的名字。”

      裴熙伸手将那张单据转过来,低头看了几秒。
      纸上写着一串缅文名字,旁边还有一个模糊的印章,退货数量和日期倒是记得清楚,只是具体原因那一栏写得很潦草,像是当时随手补上去的。

      “这个供货商现在还在做吗?”他问。
      “还在,不过现在生意没有以前大了。”林老板说,“他儿子接手以后主要做成品珠宝,原石收得少,偶尔还会帮老客户找货。你们要是想联系,我可以把电话给你们。”

      “那就麻烦了。”裴熙笑着点头,随后又看向桌上剩下的原石,“这几盒我想一起收了,林老板给个实在价吧。”

      林老板原本还在收拾单据,听见这话,手上的动作停了一下,随即露出笑容:“裴先生倒是爽快,不过这些货你也看过了,里面品质参差不齐,要是真想买,我再给你挑一挑?”

      “不用挑。”裴熙说,“原来怎么分的就怎么卖,账本上能对上的那些,我都要。”

      林老板想了想,报出一个价格,裴熙听完便笑了,说他这价钱开得他以为连保管费都要自己出。

      两人笑嘻嘻地围绕原石的实际品质、可切磨比例和整批收购的折扣谈了好一会儿,林老板起初还想把其中几颗颜色较好的单独拿出来算价,裴熙怎么都不退让,表示既然是按旧批次收货,就没有必要重新挑挑拣拣,若是拆开算,他还不如去隔壁找几颗品相更好的红宝石。

      林老板被他磨得没脾气,最后还是松了口,给出一个双方都能接受的整批价格,答应把能够找到的原始单据复印件一并提供,至于那批退回供货商的货,则只能给他们留下当年的退货记录和联系方式。

      徐展在旁边负责核对数量和重量,又把每一盒的编号、价格和对应文件仔细记下来,直到确认没有遗漏,才将电脑合上,长长地松了口气。他原本以为今天只是来打听消息,没想到裴熙真花钱买了一批品质普通的旧矿料,虽然总价并不算高,还是忍不住问了一句:“这石头收了应该查不出什么吧…”

      “查不出来就卖石头。”裴熙说,“包装包装不就能出去了,本钱还怕回不来?”

      裴熙伸手把装着原石的盒子推给他,示意他收好。徐展嘴上抱怨,动作却十分仔细,先用手机把每一盒的内容重新拍了一遍,又确认标签没有贴错,才将东西放进随身携带的防震包里,连林老板都忍不住夸了一句,说徐先生做事认真,难怪裴先生放心把账交给他管。

      等手续全部办完,外面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雨水顺着玻璃窗往下流,街对面的珠宝店亮起了灯,红色和绿色的招牌映在积水里,被经过的汽车碾得支离破碎。

      林老板将他们送到楼梯口,临走前忽然想起什么,便问裴熙是不是还打算去见蒂丽,见他没有否认,才从口袋里摸出一张名片,在背面写了一个名字和电话号码。

      “她本人不太好见,尤其最近矿上的事情传得沸沸扬扬,找她的人太多了。不过她手下有个专门负责宝石生意的经理,我跟那边做过几次交易,你们可以先找他问问,至于能不能见到蒂丽,就得看你们自己的本事了。”

      裴熙接过名片,低头看了一眼,随后将它收进衬衫口袋里,笑着向林老板道了谢。

      “下次有好石头,再来找您。”

      “那我可等着。”林老板笑道,“不过下次别光买这些没人要的旧货,也照顾照顾我的好生意。”

      汽车驶离街边,沿着被雨水浸得发亮的道路往酒店开去,车厢里安静了片刻,裴羽的手机忽然震动起来。她低头看了一眼消息,没有立即开口,而是先确认了一遍发信人的名字,随后才转过身对裴熙说:“我联系的人回话了,蒂丽那边知道有人在打听她的矿。”

      “知道是我们吗?”

      “知道从斯里兰卡来的,也知道今天有人在收莫谷的旧货。”裴羽说,“不过消息不是蒂丽本人给的,是她手下负责宝石交易的人。”

      裴熙并不觉得意外。
      仰光的宝石生意圈子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真正做得久的商人彼此之间多少有些联系,他们今天既找了当地的货商,又打听了矿区和蒂丽的名字,只要有人愿意留心,消息传出去并不需要太长时间。

      “怎么说?”他问。

      “愿意安排见面,但不保证能见到蒂丽本人。”裴羽停顿了一下,“他们说,最近太多人想从那座矿上分一杯羹,如果只是带着几张照片和听来的消息过去,就没必要浪费彼此的时间。”

      “那倒也正常。”裴熙笑了笑,“人家又不是开慈善堂的。”

      徐展原本正在整理单据,听到这里便抬起头:“那我们拿什么去?总不能抱着今天买的这些旧石头告诉她,我们有钱有本事,还特别会捡便宜吧?”

      “这不还有你吗?”裴熙说。

      “我?”徐展愣了一下,随即警惕起来。

      “我是说,咱们今天查到的这些东西,总比空着手去要强吧。她手里有矿,我们手里有货,还有人愿意高价收她那座矿以前的批次记录,这笔生意到底能不能谈,总得见个面才知道。”

      徐展这才反应过来,低头看了一眼手里的文件,想了想又说:“但这些东西还不足以证明有人动过那些记录啊,顶多说明有人在追查旧货,至于跟苏信有没有关系,现在还差得远。”

      “我知道。”裴熙说,“所以我才要见她。”

      裴羽一直听着两人说话,直到徐展重新低头整理资料,才开口问:“明天就去?”

      “先看对方怎么安排。”裴熙靠回座椅,伸手调整了一下肩上的固定带,右臂被牵扯得有些发酸,他皱了皱眉,等那阵不适过去以后才继续道,“反正我们人都来了,也不急着这一天半天,要是她愿意见,咱们就去,要是不愿意也没事,我就先找那个退货的供货商,看看十二年前到底退回去了什么。”

      裴羽点头,没再多问,只将消息回复过去,随后把手机放到一旁。窗外的雨渐渐大了,车子经过一处路口时被红灯拦住,街边几家茶铺仍旧亮着灯,穿着笼基的男人坐在低矮的塑料凳上,一边喝茶一边看着雨水从屋檐落下,远处佛塔的金色尖顶隐没在越来越浓的夜色里,只剩下附近建筑的灯光在湿漉漉的街道上晃动。

      裴熙低头看着林老板给他的那张名片,指尖在背面的电话号码上轻轻敲了两下。他今天原本只是想看看莫谷旧矿的货,没想到竟然真找到了点线索,虽然那几张单据未必能证明什么,但有人愿意为了十几年前的原石记录付出远高于正常水平的价格,本身就足够让人起疑。

      更何况苏信才刚刚输掉那场赌局。
      裴熙把名片收好,正准备闭目休息,裴羽的手机却又响了一声,她看完消息以后,眉头几不可察地动了动,随后将屏幕转向后排。

      “明晚七点。”她说,“对方安排了一个私人宝石交易会,愿意让我们先过去看看。”

      徐展抬起头:“这么快?那蒂丽呢?”

      “不确定在不在。”裴羽说,“不过负责接待的人说,蒂丽喜欢见有意思的人。”

      裴熙闻言笑了起来,伸手接过手机,屏幕上是一张深色背景的电子邀请函,金色的纹样沿着边缘延展开来,正中写着交易会的时间与地点,最下面还有一行英文,注明入场需要提前确认身份,宝石展示和交易则另有安排。

      他看了一会儿,将手机还给裴羽,神情倒没有什么变化,只是嘴角仍然带着一点笑意。

      “行啊。”裴熙说,“那就去看看,她到底喜欢什么样的有意思的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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