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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7、017 夕烧雷达 ...

  •   切磨室的后门连着一条很窄的巷子,白天大概是附近几间宝石铺卸货的地方,到了晚上卷帘门落下来,堆在墙边的木箱和编织袋被雨水打湿,空气里便只剩下潮湿的纸皮、积水和石粉混在一起的味道。科伦坡的雨刚停不久,屋檐还在断断续续地往下滴水,远处主街上的灯被巷口积着的一滩雨水映进来,随着偶尔驶过的汽车一晃一晃,倒显得这里比白天安静许多。

      裴熙推门出来,顺手把门带到只剩一道缝。

      里面的机器已经停了,隔着门还能听见徐展和人说话,只是听不清具体内容,今晚已经够烦了。

      裴熙背靠着墙,从裤袋里摸出烟盒。他的右手还不能用,做什么都比平时麻烦一点,只能用左手把烟从盒里抖出来,低头咬住,又把打火机摸出来。巷子口正好灌进来一阵湿热的风,第一次点火没点着,他皱了皱眉,转过身用肩膀挡住风,第二次火苗才稳下来。

      烟草燃起来的味道很快盖过了石粉。

      他靠回墙上,慢慢吸了一口。

      里面那颗石头已经切完了,今晚原本该做的事情也算彻底结束,等剩下的手续处理好,他就可以回去,至于霍成,裴熙想着,石头已经拿回来了,人也亲了,再继续想下去未免显得有点没出息。

      他低头弹了弹烟灰,就在这时,隔壁传来一阵笑声。

      裴熙并没有太在意,这一片做宝石生意的人太多,铺子前面卖货,后面谈生意,晚上关了门再围着一张桌子喝酒打牌都是常事。隔壁那扇铁门没有关严,里面至少坐了三四个人,说的是僧伽罗语,应该是本地的宝石散商,偶尔还会冒出几个宝石圈里通用的词,他听了一会儿便失去兴趣,直到其中一个人提到了一个名字。

      “Su Xin.”
      裴熙夹着烟的手停了一下。

      他仍旧靠在原来的地方抽烟,只是原本准备拿手机的动作停了下来。

      “……他还在找人?”

      “当然。”

      “都输了还找什么?”

      后面那句话被笑声盖过去了一半,裴熙只听见有人说了个“Myanmar”,紧接着另一个人又提到了“mine”。

      苏信在缅甸有生意不稀奇,他做了这么多年宝石,手里的矿权、渠道和合作方散得到处都是,在缅甸做红宝石生意也不是什么新鲜事。里面的人把这件事当成了笑话,裴熙又等了半天,听到其中一个人才把杯子放回桌上,玻璃磕在木桌上的声音隔着门传出来,很清楚。

      “我早就说他赌不赢的,那地方都挖成什么样了,还非说下面有新的东西。”

      又是一阵笑,裴熙把烟送到嘴边。

      里面有人问:“最后给了他多久?”

      “四十五天。”

      “四十五?”

      “Thiri给他提供了设备、人员,包括钻探,都是按协议来的。”

      “那他还有什么好狡辩的?钱还上了吗?”

      “还不上啊,他把其他生意的收益权都押进去了,四十五天一到,赔付款也跟着到期,哪来那么多流动资金?昨天不逃回兰卡了吗?”

      Thiri,蒂丽。
      裴熙默念了一遍这个名字。

      这一次里面安静了一会儿,像是有人又倒了酒,裴熙垂眼看着烟头缓慢向后燃,火光在夜色里亮得很小,他大概听懂了,苏信去缅甸和人玩进阶版赌石了,四十五天的勘探窗口,对方提供钱、人和工具,苏信拿自己的经验下注,最后没能在约定期限内证明矿下存在新的东西。

      只是苏信拿什么押的他还不知道。

      这件事又和霍成有多少关系呢?

      “所以他输给蒂丽什么了?”

      “矿。”

      “那个矿本来不就是蒂丽的吗?”

      “但如果在期限内证明不了,就只能退出了,先前他们投入的资金全部打了水漂,抵押出去的其他资产也得赔进去,除此之外,还要支付约定好的赔付款。”

      那人似乎觉得对方的问题很蠢,语气里带了点笑意,后面一大串说得很快,又断断续续的,裴熙只听清大概:苏信原本想从那座矿里拿到一部分后续权益,如果他的判断成立,矿权结构和收益会重新谈,他除了原本的报酬,还能拿到后续宝石的优先渠道,但如果在期限内证明不了,就只能退出,那座矿抵进去,还要再赔上约定好的钱。

      这就有点意思了。

      裴熙把烟从嘴里拿下来,隔着缓慢升起来的烟雾看了一眼巷口,他忽然想起几个小时前隔着玻璃看见苏信站在霍成对面说的那句话。

      “现在我赌债可以清了吧。”
      原来是说的这个。

      裴熙吸了口烟,已经准备离开,铁门里面却忽然有人问:
      “那块红宝石真是从那座矿出来的?”

      刚迈出去的脚又收了回来。

      “谁知道。”

      “蒂丽最近正在四处招人,说谁有本事找到新的红宝石矿脉,就可以去找她谈条件。”

      “苏信这也信?”

      “他要是不信,现在就不会落得这下场了。”

      红宝石。
      裴熙重新靠了回去。

      门里面的人并没有察觉外面的动静,谈话仍在继续,只是声音比刚才低了一些。有人似乎并不清楚前因后果,追着问了一句,另一个人便解释说,那座矿已经开采了很多年,近两年出来的东西越来越差,不少人都觉得剩下的矿脉没有继续投入的价值,苏信却一直坚持下面还有新的含矿带,为此才和蒂丽定了那四十五天。

      四十五天里什么都没有,他把半个身家赔了进去,矿里传出了发现红宝石的消息。

      “是什么样的?”

      说话的人沉默了片刻,随后,裴熙听见了那人说:
      “听说是Pigeon blood.”

      巷子里很安静,雨水沿着空调外机的边缘积到一定程度,终于坠下来,砸进墙根的水沟里。

      鸽血红这三个字还不足以让他动身去缅甸,市场上每天都有人把颜色深一点的红宝石往这个名字上靠,证书没确定以前,嘴里说出来的“鸽血红”不比街边招牌上的“最棒”值钱多少。

      让他感兴趣的是另外一件事,苏信用四十五天都没能证明存在的东西,在他彻底退出之后,自己从地下冒了出来。

      如果消息是真的,那就只有几种可能。

      要么是苏信错了,石头只是旧矿区偶然留下的一点漏网之鱼,要么是苏信没有看错,只是四十五天太短,钻孔和采样恰好全部错过了真正的位置,又或者——

      裴熙眯了眯眼,这矿下面肯定还有别的东西。

      他没有继续往下猜,现在手里的信息太少。

      里面的人很快也证实了这一点:“他现在要买那块石头?”

      “是你你不要?”

      “蒂丽卖吗?”

      “肯定不啊!”

      “那他还折腾什么?”

      说话的人笑了一声,似乎觉得苏信到现在还在纠缠很可笑:“他想拿回来的根本不只是那块红宝石,他想要那个矿。”

      裴熙觉得这个缅甸他非去不可了。

      如果只是有块好红宝石,最后的归宿就是拍卖,如果有座不确定的矿,他也没必要横跨一个国家跑过去替别人验证,但如果那座矿是苏信认定自己没有看错、输了以后还死活想拿回来的地方,事情就完全不一样了。

      裴熙低头看了一眼已经快燃到尽头的烟,忽然觉得今晚的心情好了一点,苏信这么惦记的东西,他确实很想亲眼看看。

      一个已经被认为接近枯竭的老矿,一次以四十五天为限的勘探,一个坚信自己判断正确却最终什么都没找到的苏信,以及一块偏偏在赌局结束以后才出现的鸽血红原石。

      放在一起,实在巧得让人不舒服。

      裴熙把烟头按进墙边盛着雨水的铁桶里,火星碰上水面发出很轻的一声响,很快熄灭。他没有再听后面的谈话,里面的人已经换了话题,开始说另一批从马达加斯加来的货,声音重新热闹起来,像刚才那座远在缅甸的矿不过是今晚酒桌上无数闲谈中的一件。

      他转身推开切磨室的门。

      冷气和白得刺眼的灯光一起扑过来,跟后巷潮湿黏腻的空气截然不同,切磨机已经彻底停了,桌面也被收拾得差不多,徐展正坐在灯下面核对刚才留下的数据,那颗已经装进盒里的穿心莲就放在他手边,那粉橙色安静得近乎温柔,中央那一道更深的颜色随着裴熙走近而换了个角度,像是重新在石头里活了一下。

      “你这根烟抽得够久的。”

      裴熙走到桌边以后先伸手把装着穿心莲的盒子拿了起来,盒子很轻,忽然觉得几个小时前还占据了他全部注意力的东西,在这一刻已经开始变成过去了。

      宝石就是这样,一旦真正落进手里,人的眼睛很快又会看向下一块。

      徐展等了半天没听见他说话,终于把笔放下:“怎么了?”

      “你认识蒂丽吗?”裴熙无视徐展,反而转向何大川。

      大川愣了一下:“谁?”

      “蒂丽。”裴熙把装着穿心莲的盒子放回桌上,想了想,又补充道,“缅甸人,应该是做矿产生意的。”

      何大川皱着眉头想了半天,最后还是摇头:“缅甸做矿产生意的人多了去了,至少给我个全名吧。”

      一旁原本靠在沙发上玩手机的裴羽忽然抬起了头,她刚才一直没参与两人的谈话,听见蒂丽这个名字时也没什么反应,直到裴熙提起缅甸,坐直身子问道:“你说的蒂丽,是不是缅甸那个开赌场的老板娘?”

      裴熙转头看她,眉梢微微一挑:“你认识?”

      “见过。”裴羽把手机屏幕按灭,随手搁在膝盖上,“Thiri Hnin,缅甸人,手里有好几家赌场,除了宝石抵押、地下借贷和矿权交易,还经营地下拳赛,在泰国也有自己的场子。以前我打拳的时候见过她几次,那时候她身边跟着不少人,出手挺阔绰的,专门挑有潜力的拳手下注,有时候还会直接把人签下来。”

      徐展听到这里,忍不住插了一句:“不是,她到底是开赌场的,还是开矿的?”

      “都做。”裴羽看了他一眼,“她的赌场本来就不只是赌钱的地方,做宝石生意的人在那里抵押原石、借钱周转,欠了钱的拿矿权抵债,地下拳赛又能吸引不少有钱的客人。她手里的生意很杂,只要能赚钱,她基本都沾一点。”

      裴熙听完倒没觉得意外,缅甸边境的地下生意本就盘根错节,宝石、赌场、矿权和借贷之间往往隔不了几道门槛,只不过能把这些东西都握在手里的人,恐怕远比刚才巷子里那几个散商说得难对付。

      “你跟她熟吗?”

      “不熟。”裴羽摇了摇头,“但她应该记得我。”

      裴熙抬起眼:“为什么?”

      “因为那次她押我输。”裴羽说到这里,笑了一下:“结果她输了不少钱。”

      裴熙他原本还想着回去以后得让何大川花点时间查查这个女人的底细,没想到人就在自己身边,倒省了不少工夫。

      “她赌场开在哪儿?”

      裴羽看了他一眼,目光落在他还固定着的右臂上,似乎已经从这个问题里察觉到了什么。

      “你先告诉我,你打听她干什么?”

      “听说她手里有座红宝石矿。”

      “所以呢?”

      裴熙把盒盖重新扣好,抬起头看向她,嘴角仍旧带着那点笑意。
      “我想去看看。”

      裴羽沉默了片刻,随后转头看向徐展。
      “他刚才出去抽的是什么烟?”

      徐展面无表情地回答:“我也想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7章 017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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