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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6、016 夕烧雷达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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裴熙到工作室的时候已经快十点了。
这个工作室藏在科伦坡老城区一栋临街商楼的三层,楼下白天做裸石和成品珠宝生意,这个时间卷帘门已经落了一半,只剩旁边一扇窄门还开着,楼梯间的灯不知道坏了多久,亮一层灭一层,墙面被常年搬运货物的人蹭得发黑,空气里却有一种和外面截然不同的味道,冷却液、金属、旧木柜和抛光粉混在一起,越往楼上走越明显。
裴熙推门进去的时候,徐展正趴在工作台旁边跟人说话。
“你终于来了。”他听见动静便转过头,目光先落在裴熙脸上,随后又越过他往门外看了一眼,“霍教授呢?我和他的助理还有点…”
“死了。”
“……”
徐展识趣地闭上嘴。
裴羽坐在靠墙的位置,闻言倒是抬眼看了裴熙一下,伸手把桌边空着的椅子往外拉了一点。裴熙走过去坐下,把左手伸进口袋,摸出个用软布包着的东西,放到工作台上。
徐展盯着那两个布包看了两秒。
他记得很清楚,下午从拉特纳普勒回来以前,这块原石已经被分成了两份,一份在自己这,一份在霍成手里。
“你——”
裴羽从旁边踢了他一脚。
徐展立刻改口:“……来得挺快。”
裴熙抬了抬下巴:“人呢?”
“里面。”
徐展指了指工作台后面。
真正负责切石的是个六十多岁的僧伽罗男人,姓什么徐展没记住,只知道这一带的人都叫他老萨米。他年轻时在拉特纳普勒做过很多年切工,后来年纪大了才搬到科伦坡,工作室不接游客,也不做商场里那些按克拉计价的普通货,平时更多是替几个熟识的宝石商处理一些不太好下手的原石。
徐展也是下午临时得到消息,听说他第二天一早就要去加勒,这才赶在晚上把人堵住。
老萨米从里间出来以后没问价,戴上眼镜坐到工作台后面,朝裴熙伸出手。
裴熙示意徐展把东西给他。
软布打开以后,两块未经切磨的帕帕拉恰重新出现在白色灯光下,矿井里的泥和附着物已经简单清理过,颜色比刚敲下来时清楚许多,暖橙和粉色藏在半透明的晶体内部,不是市场上经过处理以后那种过分均匀的颜色,随着原石角度变化呈现出深浅不一的色带,其中一块体量稍大,晶形也更完整,另一块正是刚刚从霍成手里要回来的那一半,断口还保留着最初分开的痕迹。
老萨米先拿起大的一块,在灯下慢慢转了一圈。
值钱的原石不是拿起来看一眼就能决定怎么下刀的,尤其是这种颜色本身就决定价值的蓝宝石,原石内部的色带方向、裂隙、包裹体、生长纹和晶轴都会影响最后的结果,有时候几毫米的角度差异,就足以让一块本来很漂亮的石头切出来以后颜色发灰,或者干脆把最有价值的那部分留在了磨掉的废料里。
老萨米看了将近十分钟,才把其中一块压到冷光源上,光从底部透上来,原本藏在晶体内部的颜色一下被照亮。
徐展本来还靠着桌子,看见以后也直起了身体:“等一下。”
老萨米换了一个方向。
先是橙色,然后是粉色。
再转过去一点,中心的位置忽然出现了一道比周围更深的颜色。
那一小片橙红色沿着天然生长结构往内部延伸,外围又被更浅的粉橙色带一层层包住,原石状态下并不十分显眼,只有光线从特定方向穿过去的时候,那些原本重叠在一起的生长纹才会短暂地分开。
老萨米终于“嗯”了一声。
徐展已经凑到了灯边:“我下午做光谱的时候怎么没注意这个?”
“你做的是成分表,不切你还能透视不成?”裴熙靠在椅背上,右臂不能动,只能微微俯身去看,“裂到里面了吗?”
老萨米摇头,他拿起一支细笔,在原石表面比了一下,又换了另一个方向,最后才用僧伽罗语解释,裂隙主要在边缘,里面这组颜色很难处理。如果按最常见、也最保险的方向去取,最后能留下更大的重量,颜色也不会差,卖出去很容易,但中心那道更深的橙红色会被分散在亭部和边角,抛光以后从正面未必还能看见现在这种层次。
裴熙问:“如果跟着这个方向走呢?”
老萨米把原石稍微倾斜,灯光重新穿进去。
那道最深的颜色几乎从中心穿过去,周围几层天然形成的色带则顺着它向外展开,因为原石表面粗糙,暂时还看不出完整形状,却已经能够判断,一旦台面方向压准,抛光以后里面会留下非常特别的结构。
老萨米拿笔在原石上重新画了一条线。
徐展看了一眼便皱眉:“要磨掉这么多?”
裴熙问:“最后能剩多少?”
老萨米没给准确数字,只摇了摇头,意思很明确:现在他说什么都没用,真正做到后面还得看内部情况,如果继续发现裂或者影响透明度的包裹体,还得继续磨。
徐展下意识转头看裴熙。
对宝石商来说,这其实并不是一个很难做的选择,克拉重量意味着最直接的市场价值,尤其这本身就是一块颜色和净度都相当不错的天然帕帕拉恰,保守切法已经足够让它成为一件昂贵的货,而为了一个最终效果尚未完全确定的天然生长结构主动牺牲重量,多少带点赌的成分。
老萨米显然也这么想,他用笔尖分别点了点两条线。
“Weight.”他说,然后又点向另一条,“Or this.”
裴熙看着灯下那块石头。
他今晚已经做了太多复杂的决定,可轮到石头的时候,事情反而重新变得简单纯粹起来。
他看了一会儿:“保里面的。”
徐展侧过脸:“你确定?”
“嗯。”
“掉的可都是钱。”
裴熙看他一眼:“你什么时候比我还爱钱了?”
“我一直爱。”
“那你自己去挖。”裴熙吊儿郎当地抖着腿,“在这儿我才是老大。”
“……”
老萨米重新拿起那块原石确认了一遍,得到裴熙第二次确认以后,才开始真正定线。
原石放到机器上,第一步把多余部分逐渐处理掉,再根据每一次暴露出来的内部情况重新判断角度。砂轮转起来以后,工作室里很快被连续不断的机械声占满,老萨米的手却始终很稳,石头在指间一次次换方向,冷却液顺着轮面流下来,带走细得几乎看不见的粉末。
裴熙最开始还坐着,后来干脆起身站到了工作台旁边,他的右臂固定在胸前,腿站久了也会疼,裴羽给他搬了椅子,他没坐,只低头盯着那块石头一点点改变形状。
第一轮粗磨结束以后,重量已经下去不少。
徐展心疼得脸都皱了,裴熙却没什么反应。
第二次重新打灯的时候,内部那道颜色比刚才清楚了许多。
原石外层浑浊的部分被处理掉以后,原本藏在里面的粉橙色开始真正透出来,中心那一道更深的颜色却没有因为材料减少而消失,反而随着角度调整变得越来越集中。它并不规则,甚至谈不上完全对称,却正因为如此不像人为设计出来的图案,而更像晶体在漫长生长过程中自己留下的一点痕迹。
老萨米把石头递给裴熙,裴熙接过来以后便直接举到灯下。
他转了一点,没看见,再转,中心的橙红忽然亮起来。
徐展也凑过来:“还真留下来了。”
裴熙没有说话。
那东西现在还算不上漂亮,粗磨留下的痕迹让表面发乌,内部也只能看出一个大概,最深的色带被完整保留在了中心,周围浅一些的粉橙色沿着生长纹自然散开,只差最后的刻面和抛光把光真正投进去。
老萨米把石头拿回去,继续下一步。
凌晨以后,整栋楼都彻底安静下来,楼下最后一家商铺也关了门,只有工作室里的机器还断断续续地响着。裴熙中途坐下喝了半瓶水,手机在口袋里震过两次,徐展趴在桌边差点睡着,裴羽倒始终很清醒,偶尔低头回几条消息,再抬头看看进度。
直到最后一道抛光结束,老萨米才把机器关掉,骤然安静下来的工作室让人一时有些不习惯。
他把成品放进一只浅色的小托盘里,推到灯下,裴熙从椅子上站起来,这一次,不需要再找角度了。
光从切好的台面进入,整块石头的颜色比原石时期干净得多,粉与橙没有被切成互相割裂的两部分,而是在不同刻面之间随着视线轻微变化,中心那道原本埋在晶体里的深色生长带则被完整留了下来。
它从最深处向外延展,周围几层颜色和细微的天然生长痕迹被折射出来,乍看只觉得结构特别,再多看几秒,却会发现它隐约形成了某种盛开的形状。
不规整,也不对称。
可偏偏因为这些不完美,反而让宝石看起来像是活着一样。
何大川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从旁边凑了过来,盯着看了半天,忽然说:“像朵花。”
徐展困得眼睛都快睁不开了,闻言又凑近一点:“什么花?”
“我哪知道。”何大川换了个角度,“反正有点像。”
徐展转头:“你这说了跟没说有什么区别?”
裴熙站在灯前,低头看了很久,那道颜色恰好从石头最中心的位置穿过去。
“穿心莲。”
徐展没听清:“什么?”
“名字。”裴熙伸手,把托盘往自己面前拉近了一点,“就叫它穿心莲吧。”
其他人当然不会有异议,裴熙把推回托盘,看向徐展:
“登记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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