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烧雷达》池瞳

13、013 夕烧雷达

　　从拉特纳普勒回科伦坡还要几个小时，车离开矿区以后一路沿着山路往外绕，前几天积下来的雨水还停在道路两侧，偶尔有满载茶叶和橡胶的货车迎面压过来，他们便不得不贴着路边慢下来，车身随着坑洼一阵一阵地晃。

　　裴熙上车以后没怎么说话，右臂固定着不好活动，坐久了肩颈也跟着发酸，他索性往椅背里陷得更深些，只用左手拿着那只取样袋，对着窗外时明时暗的光慢慢翻看。

　　霍成坐在他旁边。

　　最开始裴熙没理他，直到那道视线第三次从自己手边扫过来，他才终于把原石放低了一点，却没有转头，只看着车窗上映出来的那张脸，忽然问：“霍教授，你从刚才开始到底在看什么？”

　　霍成原本落在他手上的目光抬起来，隔着车窗的倒影正好和他撞上。

　　“石头。”

　　“哦。”

　　裴熙拖长了一点声音，像是信了，唇角却已经很轻地弯起来。他今天穿得比下矿那几天干净得多，长发松松束在脑后，侧过脸时有几缕从耳边滑下来，恰好露出那截白得有些过分的脖颈以及藏在耳后的纹身，车里冷气开得足，领口随着他陷进座椅的姿势往一侧松了一点，锁骨下面留着前几天磕出来的淡青色淤痕。

　　他当然知道霍成看过来的时候，视线并不落在石头上。
　　这种目光裴熙见得太多，从科伦坡的宝石市场到曼谷的酒吧，男人女人其实都没有太大区别，可霍成和他们不太一样，这个人明明长着一张很正经的脸，看着也不苟言笑，眼神却又很有攻击性，但行为又克制得很，裴熙偶尔故意靠近一点，他也只是在原地，不后退也不向前。

　　于是裴熙反而起了点坏心。
　　他把装着原石的袋子递过去，却没松手，霍成伸手来接的时候，两个人的手指隔着塑料袋碰到一起，裴熙顺着车身下一次晃动稍微往他那边倾过去一点，肩膀几乎贴上霍成胸口，随后抬起脸，距离近得已经能够看清对方下巴上冒出来的一点很淡的青茬。

　　“霍教授。”裴熙问他，“你想看就近点看咯。”

　　霍成垂眼看着他，这个角度其实有点欺负人，霍成本来就比他高得多，即使坐下来，肩背和胸口撑起来的轮廓仍旧比他大出明显一圈，裴熙靠过去以后才发现自己的左肩几乎正好抵在他胸前，隔着一层薄薄的衬衫，甚至能够感觉到下面随着呼吸轻微起伏的肌肉。

　　他目光往下扫了一眼，霍成当然看见了。

　　“看哪儿呢？”

　　裴熙一点被抓包的尴尬都没有，甚至重新抬眼时还笑了一下。

　　“你。”
　　这一个字他说得坦坦荡荡。

　　和霍成讲话实在比那些三两句话就开始自作多情的人有意思得多，裴熙本来还想再逗两句，霍成却忽然抬起手，把他因为刚才靠过来而滑到脸侧的一缕头发慢慢拨到了耳后。

　　动作很轻。
　　指腹擦过耳廓的时候，裴熙脸上的笑意停了一瞬。

　　霍成像是根本没有发现，收回手以后才重新看向他手里的取样袋：“现在是真的看石头了。”

　　裴熙盯了他两秒，随后坐回去了。

　　“没劲。”
　　嘴上这么说，他却没有发现自己原本捏着取样袋的手指稍微收紧了一点。

　　裴熙说完便真的不再理他，重新低下头去看手里的原石，只是刚才还觉得怎么看都看不够的东西，这会儿似乎也没那么能吸引注意力了，车窗外不断后退的山林把光影一阵阵投进来，他看了一会儿，脑子里却莫名其妙又想起刚才擦过耳廓的那一下，霍成的动作其实轻得几乎没什么值得记住的地方，可越是这样若无其事，反而越让人不爽，像是自己故意把距离送到了他面前，对方明明懂他的意思，却只伸手替他拨了一下头发。

　　装什么。

　　裴熙在心里骂了一句，左手捏着那只取样袋翻了个面，余光却仍旧能看见坐在旁边的霍成。这个人的确很适合这么近地看，远处只觉得高得让人发怵，真正挨得近了才会发现肩背比衣服底下显出来的还要宽。

　　尤其是车里位置有限，两个人并排坐着的时候，那种体型上的差距便变得格外明显，裴熙的肩膀刚才抵上去，甚至没占到他胸前多少地方。裴熙不是没见过身材好的男人，更不是没摸过，只不过霍成这张过于正经的脸配上这样的身体，总让人有种很想看看他失控以后是什么样子的好奇感来。

　　想到这里，他自己先笑了。

　　霍成侧过脸：“笑什么？”

　　“没什么。”裴熙把原石举到眼前，借着窗外斜进来的光又看了看，故意停了一会儿才慢悠悠地补上一句，“就是突然觉得霍教授挺好玩的。”

　　霍成知道这句话绝对不是什么正经评价，裴熙最喜欢他这一点，霍成话很少，但眼神却比任何直白的回应都有存在感。裴熙不讨厌这种眼神，甚至有些享受，于他任由那道目光在自己脸上停了一会儿，才若无其事地重新转回去。

　　车一路向西，等真正出了拉特纳普勒附近的山地，窗外的景色已经开始一点点发生变化，连绵的茶树和橡胶林渐渐被低矮的房屋、加油站和沿街商铺取代，路上的车也越来越多。

　　裴熙中途睡了一觉，醒来时已经接近科伦坡，车被堵在一条看不到头的长队里，夕阳从建筑和树冠之间斜斜落进来，将车厢里照得发暖，他睁着眼缓了半天才发现自己睡着以后不知道什么时候往右边歪了过去，虽然没有真的枕在霍成肩上，左边肩膀却已经和他的手臂贴在一起，两个人的腿也因为车内狭窄挨得很近。

　　霍成正在看手机，察觉到他醒了，低头看了他一眼。

　　裴熙也没动，他向来没有什么所谓的身体距离洁癖，喜欢的时候靠一下、摸一下都不是什么大事，更何况刚才醒过来那一瞬间，他甚至觉得霍成身上的温度还挺舒服，于是就这么懒洋洋地靠了一会儿，直到彻底清醒才重新拿起那块原石，对着已经变得偏橘的夕光看了半天。

　　“你觉得能切出多少？”

　　霍成听见这句话才把手机收起来，顺着他的视线看过去：“你问我一个搞地质的？”

　　“搞地质的不搞石头？”

　　霍成说：“不像你这么看。”

　　听到霍成把自己的用的动词给改了，裴熙笑了一声，也不知道是不是刚睡醒以后懒得自己拿，直接把取样袋塞进了霍成手里。原石落在男人掌心以后显得比刚才小了一圈，霍成翻过来看了一会儿，裴熙的视线却没怎么落在石头上，反而顺着他的手看到了挽起的袖口，再往上便是因为动作而微微绷紧的小臂。

　　霍成忽然问：“你又在看哪儿？”

　　裴熙被抓了第二次也毫无收敛的意思，甚至顺势把目光再往上走了一遍，最后停在他脸上：“看你啊。”

　　“石头不要了？”

　　“你比它好看。”
　　这话从他嘴里说出来太自然，连一点刻意调情的意思都没有，霍成却没有像刚才那样接他的话，只把原石重新递回来。裴熙接的时候两个人手指又碰了一下，这次他倒没有故意做什么，只是忽然看了看霍成的手，又低头看看那块石头，不知道想到什么，转头叫前面的裴羽把工具递给自己。

　　裴羽回头第一眼看见的就是他那条还固定着的右臂，脸上的表情顿时变得有些一言难尽，直到裴熙说只是想沿着原石本身的裂隙分开，她才把东西接过去替他处理。

　　徐展也跟着转过身来看，几个人在仍旧缓慢向前挪动的车里折腾了好一阵，才终于沿着原本存在的天然裂隙把连着母岩的部分分开，细碎的石屑落在袋子里，原本藏在内部的晶体则随着断面露出来，在夕阳下显出一种比外层更干净的粉橘色。

　　裴熙把两块都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先看裂痕，再看颜色和晶体的完整程度，其中一块明显大些，却连着更多母岩，另一块稍小，露出来的部分反而更漂亮。他在两块之间比较了半天，最后捏起小的那一块，迎着光转了转，像是终于满意了，随后连招呼都没打一声，抬手就朝霍成扔过去。

　　霍成伸手接住，低头看清掌心里的东西以后才抬眼：“什么意思？”

　　“赏你了。”

　　裴熙已经开始把自己剩下的那块重新装进取样袋，语气随意得像是刚刚扔过去的只是从路边捡来的普通石头，霍成低头注视着那块石头。

　　裴熙为了找原石前后花了多少时间、矿下塌方的时候又发生过什么，他全都亲眼见过，所以那句“为什么”到了嘴边反而没有立刻问出来，只是望回去。

　　裴熙被他看得有点想笑：“你不是一直看吗？拿回去慢慢看。”

　　“我刚才看的不是这个。”

　　“我知道。”
　　裴熙回答得太快，车里安静了一瞬。

　　裴羽坐在前面没回头，徐展原本还想研究一下另外那块石头，听见这里也十分识相地把脑袋转了回去。裴熙却像根本没觉得自己说了什么不得了的话，左手撑着下巴靠回椅背，甚至还饶有兴致地看着霍成，等着看这个平时无论怎么逗都很难露出破绽的人会有什么反应。

　　霍成最后只是把原石握进掌心，问他：“这么大方？”

　　“分人。”

　　“看来我挺合你眼缘。”

　　“目前是。”
　　裴熙说完便笑了，他对这种事确实没有霍成想象得那么郑重，喜欢一个人也好，觉得一个人有意思也罢，只要当下高兴，他向来不吝啬给东西，过去送出去的珠宝、腕表甚至成色极好的裸石也不是没有，至于人以后还在不在身边，和送出去的东西是两回事。

　　他从来不会因为一段关系结束就翻旧账，所以此刻分出去半块原石，在他看来甚至称不上什么承诺，只能证明至少现在，他确实觉得霍成很合眼缘。

　　霍成收起那块石头的时候放得很仔细，没有随便塞进口袋，而是用原本包着样本的软布重新裹了一层，确定不会在路上继续磕碰以后才收好。裴熙看完整个过程，什么也没说，只在霍成抬眼时若无其事地转向窗外，恰好这时车流终于开始向前移动，远处属于科伦坡的建筑已经在暮色里一点点显出来。

　　他们回来了。

　　-

　　真正抵达酒店的时候，天已经完全擦黑，科伦坡白天积了一整日的热气还没有散，酒店门口不断有车辆停靠，行李员推着车从旋转门里进进出出，路边三蹦子的发动机声和不远处的鸣笛混在一起，比起拉特纳普勒吵得像是另一个世界。

　　车停稳以后，霍成先下去。

　　裴熙自然不会跟着动，只坐在原来的位置看他从后备箱拿东西。霍成身高实在太扎眼，站在车外以后这种感觉比车里更明显，衬衫后背随着抬手的动作绷出肩胛的轮廓，再往下却收得很窄，裴熙盯着看了一会儿，直到霍成拿完东西转过身，他也没来得及收回目光。

　　江晓添忙着搬东西的过程里，两个人隔着半开的车门对上视线。

　　霍成低头看他：“还看？”

　　裴熙索性把下巴往左手上一支，坦荡得很：“不让？”

　　“再看收费了。”

　　霍成想顺势把门关上，却被裴熙拦住：“多少？”

　　霍成站在车门外看了他几秒，最后俯下身，一只手撑在车门上沿，因为身高的缘故，原本就很近的距离被这个动作压得更窄，车门和座椅之间几乎只剩下他们两个人。裴熙没有往后躲，只是抬起脸看着他，直到霍成的影子整个落下来，挡住酒店门口那些晃眼的灯光。

　　“你不是刚付过了？”霍成声音压得很低。

　　裴熙愣了半秒，才意识到他说的是那块原石，随即笑起来：“霍教授，你挺贵啊。”

　　“你出的价。”

　　“那我亏咯。”
　　嘴上说着亏，裴熙却没有一点要把东西讨回来的意思，反而因为霍成靠得太近，视线很自然地从他脸上往下落，最后停在衬衫领口。两个人在车里已经这样来回试探了一路，到这里反而谁都没有急着退，裴熙甚至有那么一瞬间觉得，如果霍成现在低下来一点，他大概也不会躲。
　　可霍成最后只是看了他一会儿，随后直起身。

　　裴熙舌尖轻轻顶了一下腮。
　　这人真烦。

　　“那我走了。”
　　霍成这句话说完，裴熙才重新抬眼，刚才那点因为距离过近而变得暧昧的东西也随着他退开重新散进了酒店门口嘈杂的人声里。他本来只需要说一句“走吧”，话到了嘴边却不知道为什么变成了：“明天有事吗？”

　　霍成停住，裴熙自己也停了一下。
　　这句话直接没过脑子，于是还没等霍成回答便又懒洋洋地补了一句：“有事也没关系，随便问问。”

　　霍成看着他：“本来没有。”

　　“现在呢？”

　　霍成盯着他，眸色很深：“看你准备安排什么，如果有可以推掉。”

　　裴熙被这句话哄得心情不错，却偏偏不肯顺着往下说，只抬了抬下巴，像只高傲的波斯猫：“那再说吧。”

　　霍成也没逼他，只说：“好。”

　　裴熙笑了一下，隔着逐渐合拢的车门看他。
　　车门彻底关上。

　　车辆重新汇入科伦坡晚间拥挤的车流以后，裴熙靠回座位，隔着车窗还能看见霍成站在酒店门口，那道身影很快被后面停靠的车辆和行人挡住，直到彻底看不见了，他才收回视线，低头看了一眼自己手里剩下的那半块原石。

　　好像还保留着霍成的体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