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烧雷达》池瞳

12、012 夕烧雷达

　　苏雷什那边传来矿井重新允许进人的消息，是在裴熙出院后的第四天。

　　这几天拉特纳普勒没有再下过真正意义上的雨，偶尔到了下午，山里仍旧会飘一阵来得快去得也快的小雨，像补水喷雾一样，不大，但落在人身上黏黏湿湿的，多少有点烦，不过和矿难那晚相比已经算得上温和。

　　苏雷什留下的工程队便趁着天气转好连续抽了几天水，又把二次塌方以后堵在入口附近的泥石一点点清出去。

　　原来的竖井受损太严重，短时间内已经没有重新启用的可能，他们只能沿着侧面一条废弃多年的旧通道重新向里清，最开始只能容人弯腰进去，后来又花了两天加固支撑，直到负责安全检查的人进去走完一遍，确认从这里至少可以抵达他们第一次塌方前经过的那段矿道，苏雷什才终于松口，说可以放少量的人进去。

　　至于能不能重新开采，什么时候能够恢复到从前的状态，甚至这座矿还有没有继续开下去的价值，现在都没人敢保证。

　　裴熙接到消息以后倒不关心这些：“能到取样点吗？”

　　苏雷什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大概是在和身边的人确认位置，随后才告诉他，不能完全保证，因为塌方已经改变了里面一部分结构，不过按照他们之前留下来的路线和坐标，只要最里面那一段没有被彻底堵死，应该可以接近。

　　那就够了，裴熙挂了电话，他们最初来这里本来也不是为了开矿。

　　折里勒当初带回来的消息只有一句有人从拉特纳普勒附近的矿里拿出了帕帕拉恰，附带的样品是真的，位置却只划出了三个模糊的范围。裴熙花钱买下那三处情报，又赶在其他人反应过来以前拿到短暂的优先权，一路追到这里，为的无非是确认那袋样品究竟从哪里出来，以及这片地下是不是真的存在一条帕帕拉恰矿层。

　　答案是他们运气还算不错，虽然裴熙自己折了一条胳膊，但至少在最短的时间里得到了想要的结果。

　　裴熙亲手从伴生层上敲下了样本，只可惜东西还没来得及真正带出矿井，头顶的支撑便先一步断裂，后面发生的一切都太快，那块花了几天时间、差点又搭进去一条命才敲下来的原石样本，自然也只能跟着塌掉的矿道一起留在地下。

　　所以哪怕现在矿里什么都不能动，那东西也必须是他的。

　　他们赶到矿区的时候接近中午，太阳已经把前几日泡透的地面晒出了一层薄薄的硬壳，车轮碾过去不再像之前那样陷进泥里，只在后面卷起一层混着湿气的红褐色尘土。

　　越靠近矿区，塌方留下来的痕迹便越明显，原先竖在入口附近的木架已经全部拆掉，断裂的支撑木、扭曲的铁件和被泥水泡坏的设备分门别类堆在远处，几台抽水泵还在工作，粗大的管道沿着坡面一直拖向低处，浑黄的水从里面持续不断地涌出来，在已经被晒硬的地面重新冲出几条浅沟。

　　新清理出来的入口在原竖井左侧几十米的位置，那里原本只是被荒草和灌木盖住的一段坡面，现在已经被挖开大半，露出下面发黑的土层和岩壁，入口外临时搭起了木架，新换上的支撑木还保留着浅黄的颜色，与深处那些被地下水浸泡多年、几乎已经变成黑褐色的旧木料接在一起，看起来多少有些勉强。

　　两个矿工正弯腰往里面运东西，安全绳、照明设备和便携式气体检测仪都堆在一旁，显然苏雷什这次被吓得不轻，过去靠经验就敢往里钻的地方，现在恨不得多加两道检查才肯放人。

　　裴熙下车以后在入口前站了一会儿，那条临时通道和他们第一次下去的地方已经完全不同，但是空气仍然混着地下水和泥土长时间不见阳光以后特有的腥气。

　　“来了啊。”裴羽就在这个时候从后面走过来，她已经换好了下矿的衣服，长发全部束起，腰间重新扣上安全带和装备，经过裴熙身边的时候顺着他的视线往入口里看了一眼，随后才问，“坐标在哪？”

　　塌方发生得太突然，他们当时留下来的记录其实并不完整，幸好光谱仪的数据和路线都自动保存了下来，连裴熙取样以前拍的几张照片也还在。徐展把最后一张放大，画面里大半都是湿漉漉的岩壁，强光照在刚被泥水冲开的断面上，能看见一层并不算明显的晕彩，而在画面靠下的位置，裴熙已经用地质锤沿着边缘敲开了一小块。

　　“就是这个位置。”徐展用手指把路线往前拖，“从新入口进去以后会在这里接回旧矿道，如果里面没继续塌，往前一百多米就是我们之前走的这一段，再往里我不建议去了，当时主要塌方点就在后面。”

　　裴羽把几个坐标记下来，又看向裴熙：“只拿石头？”

　　见裴熙点头，她又问：“别的呢？”

　　塌方那晚他们不只丢了样本，部分设备和工具也留在了里面，甚至后来出现的那些人究竟从哪条路进入矿区，到现在也没有完全查清楚，可今天重新进矿，显然不是把所有事情一次解决的时候。入口才刚清出来，里面的支撑情况谁都说不准，为了几件设备让裴羽继续往危险区域里走，没有这个必要。

　　“看见就拍。”裴熙把手机还给徐展，停了一下，又补充道，“就二十分钟啊，找不到就上来。”

　　裴羽听完看了他一眼，挑眉：“你真的舍得？”

　　“你和石头的价值孰轻孰重我还是分得清的，好吗？”裴熙低头看了看自己固定着的右臂，“人再砸一次，杰叔能把我俩一起埋了。”

　　裴羽笑了一声，转身去戴头灯。

　　最后真正进去的一共有三个人，除了裴羽，还有苏雷什手下一个熟悉旧矿道的老矿工，以及负责这几天支护检查的工程人员。

　　江晓添本来已经把装备换好，临进去以前却被霍成留在了上面，第一次重新进矿没有必要一次塞进去太多人，更何况他们今天的目标非常明确，只要确认路线、找到样本，立刻出来，其他事情都可以等矿井真正稳定以后再说。

　　三个人进去以后，矿口很快恢复了安静。

　　最开始还能看见头灯的光在入口深处移动，几分钟以后便彻底消失，只剩下临时通讯设备里偶尔传出的电流杂音。徐展守在设备旁边，盯着屏幕上不断变化的位置数据，苏雷什隔一会儿便去问一次下面的情况，裴熙反倒从头到尾没说什么，只站在离入口不远的位置看着，直到霍成不知道从哪里搬来一把椅子放在他身后，他才回过头。

　　“坐坐。”

　　“我腿又没断。”

　　霍成低头看了眼他的腿，又看了看那张因为刚出院没多久、晒了一会儿便已经开始发白的脸，最后连解释都懒得解释，只伸手扶住他的左肩，把人往后带了一步，裴熙腿弯碰到椅子边缘，不得不坐下。

　　“霍成。”

　　“嗯。”霍成盯着显示屏，没回头。

　　“我们没那么熟吧？”

　　霍成站在他旁边，视线仍旧落在矿口：“等你手好了再跟我算账吧。”

　　裴熙被他堵得没话说，最后只很轻地嗤了一声，倒真没再站起来。

　　时间一点点过去。

　　十五分钟的时候，下面第一次传来消息，说旧矿道已经接上，前面没有明显的新塌方，只是积水比他们预计得深，速度会慢一点，到了二十分钟，裴熙看了一眼时间，正准备让徐展通知他们回来，对讲设备里却忽然爆出一阵刺耳的电流声，紧接着有人说了句什么，声音被杂音切得断断续续，只能勉强听见“支撑”和“掉下来”几个词。

　　徐展立刻站直了，裴熙也从椅子上起来，拿过对讲机开始叫裴羽的名字：“裴羽？”

　　没人回答。

　　电流声持续了几秒，矿口里面依旧看不见任何灯光，苏雷什已经开始叫旁边的人准备进去接应，裴熙也想往入口走，却被霍成伸手拦住，后者下意识避开他固定着的右臂，只扣住左边手腕。

　　“再等等。”

　　大概十几秒以后，对讲机终于重新响起来，这一次裴羽的声音清楚了许多：“没事，一根旧支撑掉了而已。”

　　旁边几个人明显松了口气。

　　通讯那头又安静了片刻，随后传来裴羽的声音：“找到了。”

　　她出来的时候已经超过了原定时间七分钟。

　　最先从入口里钻出来的是工程人员，随后是那个老矿工，裴羽走在最后，工装从膝盖以下全是泥，左肩也蹭脏了一大片，除此以外看不出哪里受了伤。她摘掉头灯，从贴身的防水袋里取出另一个更小的透明取样袋。

　　里面只有一块原石，它没有经过任何切割，灰褐色的母岩仍旧包裹着大半晶体，边缘还留着当初被地质锤敲下来的断口，泥水干过一次，又在地下重新受潮，使得整块东西看起来灰扑扑的，实在很难让人把它和珠宝柜台里那些价格惊人的帕帕拉恰联系在一起。

　　裴熙却一眼认出了那个断口，那是他亲手敲下来的。

　　裴羽把东西递过去，开玩笑道：“你那胳膊没白搭。”

　　裴熙只有左手能用，接过以后隔着取样袋将原石慢慢翻了一面，直到阳光落进断面，藏在母岩深处的颜色才一点点透出来，粉里混着橘，又压着极淡的一层金，并不均匀，却已经足够让人想起折里勒最初拿给他的那袋样品。

　　只要这块样本的检测结果和塌方前一样，那条花钱买来的消息到这里就算彻底坐实了。

　　裴熙垂眼看了片刻，袖口翻动露出镯子，已经切磨得干净透亮的宝石与仍裹在母岩里的原石同时落进阳光里，明明是截然不同的模样，深处浮出来的颜色却近得惊人。

　　霍成站在旁边，自然也看见了。

　　裴熙察觉到他的视线，却没有像医院里那样立刻把手镯藏起来，只隔着手里的原石看了他一眼，像是知道他又在琢磨什么，却难得没有追问，很快便将取样袋递给了徐展。

　　“测测看。”

　　徐展早就把设备搬了过来，闻言立刻接手，先清理掉取样袋外面的泥水，又重新从几个位置读取数据。等待结果的几分钟里，苏雷什也从矿口那边走了过来，他比任何人都关心这块石头最后会给出什么答案。

　　毕竟裴熙他们可以拿着样本离开，矿却搬不走，如果下面真的存在一条具有稳定商业价值的帕帕拉恰矿化带，最先发生变化的还是这座矿本身。

　　仪器上的读数稳定下来以后，徐展低头重新核对了一遍，才把屏幕转过去：“没错。”

　　他说着又调出塌方前留下来的那组数据，两组结果虽然并非完全重合，主要特征却已经足够清楚，至少可以确认折里勒最初送来的样品不是从其他地方拿来骗人的东西。
　　他们赌对了，这几天也没白忙活。

　　苏雷什盯着屏幕看了好一会儿，他显然比他们更高兴，先前矿塌了两次，光是抽水、清理和重新加固就已经砸进去一笔钱，如果最后证明下面什么都没有，这座矿能不能继续开下去都得重新考虑。

　　可现在情况完全不同，只要这一带确实存在稳定的帕帕拉恰矿化，哪怕真正能够达到宝石级的原石还需要继续往下找，这座原本算不上起眼的矿也已经和几天前不一样了。

　　他又往矿口的方向看了一眼，脸上的喜色压了压，等再转向裴熙时，语气已经比刚才谨慎了不少：“那后面的事，我们是不是可以谈了？”

　　裴熙正在把滑下来的袖口重新拉回去，闻言并没有立刻回答，只抬眼看了他一下。

　　裴熙是完全不着急的，谁拿大头其实从样本被裴羽带出矿井的那一刻起就已经很清楚了。

　　折里勒卖给裴熙的是情报，裴熙花出去的钱、跑过的三个位置以及前期投入的人和设备，目的从来都只是确认矿源究竟在哪里，现在原石已经拿到手，光谱数据也和之前对得上，他们该得到的答案已经有了，可苏雷什不一样，矿在他手里，他如果有足够的现金流去开采，那也不会轮到他们。
　　所以裴熙一点都不急。

　　最后还是苏雷什先沉不住气：“矿还是我的，工人还有后面重新开采的事情也都由我负责，你们负责勘测投入和许可，当然如果后面的勘探还愿意继续投，那也是最好不过的。”

　　裴熙这才从屏幕上移开视线，轻飘飘地问：“然后呢？”

　　苏雷什本来还等着他先开价，被这么一问，反而停了一下，让步道：“后续的设备和勘探成本我们可以一起出，真正开始出货以后，净收益给你们三成。”

　　裴熙听罢连脸上的神色都没有变，只重新低下头看了一眼徐展已经整理好的数据，随后示意他把东西收起来。

　　徐展什么也没问，低头便开始拆设备。

　　苏雷什看见这个动作，眉头终于皱了起来：“裴熙你觉得怎么样？”

　　“挺好的。”

　　苏雷什心里没底，盯着他看了一会儿，一时甚至没分清他到底是真的觉得好，还是根本没放在心上。

　　偏偏裴熙说完以后已经转身去拿自己的东西，完全没有继续谈下去的意思，苏雷什只能又拦住他：“三成不满意可以谈啊，你怎么要走了？”

　　“东西找到了，结果也确认了，不走我留在这里陪你抽水？”

　　裴熙倒是真的不介意这笔生意谈不谈得成，他要找的是帕帕拉恰，矿源既然已经确认，接下来无非两种结果：苏雷什愿意让他们继续进场，他们就拿投资份额和后续货源，如果不愿意，矿井恢复、下一阶段勘探、设备和资金全部由苏雷什自己承担，他一样可以带着今天的样本离开。

　　但是裴熙足够自信，如果没有他，他苏雷什也很难吃得下这么一整个矿的原石，包括后续的加工还是得和他们合作。

　　果然，裴熙才往外走了两步，身后的声音便再次追了上来。

　　“三十二。”
　　裴熙脚步没停。

　　苏雷什的脸色已经有些难看：“三十五，不能再高了。”

　　这一次裴熙终于停下。

　　他转过身的时候脸上仍旧没什么特别的表情，只隔着几步距离看了苏雷什一会儿，直到对方已经开始怀疑自己是不是又报少了，他才慢悠悠地开口：“净收益三十五，前期勘探成本单独核算，从今天开始新增的勘探投入按照双方实际出资记账，矿井本身恢复开采的费用归你，后续为了确认矿化带新增的设备和勘探费用再按投入比例算。”

　　苏雷什这才反应过来，他刚才一路加价，裴熙一个数字都没有报过。
　　可已经说出口的东西自然不可能再收回去，他脸色沉了一会儿，最后还是点了头：“可以。”

　　“那就先这样，徐展晚点会发合同给你确认。”

　　裴熙答应得异常痛快，甚至已经准备重新转身，苏雷什却莫名觉得哪里不对，果然下一秒便听见他像是突然想起来一样，又不紧不慢地补了一句：“对了，以后这里出的宝石级帕帕拉恰，同等报价下，我们要第一购买权。”

　　“裴熙。”苏雷什的脸色当场变了，“你已经拿三十五了。”

　　“那是矿上分的钱，石头不还没定给谁吗？”

　　投资矿山当然能赚钱，可裴熙做的不是采矿生意，他没有兴趣长期守着一座矿井，看着工人每天从地下往外运泥，也不可能为了这一条矿化带把自己永远拴在拉特纳普勒，真正对他有价值的，是将来从这里出来的那些原石，尤其是其中品质最好、最稀少，也最有可能在切割以后翻上数倍价格的那一批帕帕拉恰。

　　他裴熙出道这么久，是靠这几个矿打响名声的？

　　苏雷什显然也想明白了这一层，语气立刻硬了下来：“最好的石头都先给你，那我还做什么生意？”

　　裴熙仍旧不急，慢悠悠地说：“同等条件下我先挑选，我不要的，你想卖给谁卖给谁，我看上的，价格照市场走，一分钱不少你的。你如果觉得自己以后能找到比我们更稳定、出价更快的买家，也可以不答应。”

　　“并且后续你矿上的加工费给你打八折。”

　　他话说到这里，苏雷什反而没办法立刻拒绝了。

　　拉特纳普勒不缺宝石商，也不缺买家，可一批原石真正从地下出来以后，能不能迅速判断价值、有没有足够的现金吃下高价货、切坏以后风险由谁承担，又完全是另外一回事。裴熙能够长期做这一行，靠的本来就不只是找到石头，如果他愿意按市场价格优先收货，对矿主而言也并非只有坏处。

　　过了半晌，苏雷什才问：“多久？”

　　直到这个时候，裴熙眼底露出一点很淡的笑意。

　　“五年。”

　　苏雷什讨价还价：“三年。”

　　这次裴熙答得很快：“成交。”
　　苏雷什还没来得及回答，裴熙已经转身了。

　　走出去没两步，身后才传来他气急败坏的声音：“不是，你刚才是不是就在等我说三年啊？”

　　裴熙没有回头，只抬起还能动的左手朝后摆了摆，语气轻得甚至带了点笑：“合作愉快啊！”

　　苏雷什站在原地看着他的背影，后知后觉自己好像被裴熙耍了。

　　至于正式合同里的成本认定、出资比例、估值方式以及每一批原石如何行使优先购买权，自然不可能在这种场合三言两语全部定死，等他们回去以后还要交给法务和财务逐项落实，但最重要的两件事已经定了下来。

　　裴熙他们参与后续勘探和收益分配，而从这座矿里出来的帕帕拉恰，在未来三年里，他永远是第一个有资格挑的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