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夕烧雷达》池瞳

11、011 夕烧雷达

　　裴熙出院已经是一周以后的事了。

　　右臂的开放性骨折比最开始想的还要麻烦，伤口经过清创处理以后，骨折的位置也得重新固定，出院时整条右臂被牢牢限制着活动，短时间内别说下矿，连稍微用点力都不行。

　　相比之下，腿上的伤反而恢复得快些，没有伤到骨头，缝合后的创口已经开始愈合，只要不长时间行走，也不会对生活有影响。

　　医生最后放人的时候反复交代了几遍注意事项。
　　裴熙听没听进去没人知道，至少霍成全听进去了。

　　于是原本由裴熙自己开车带霍成出去的计划直接被否决，最后换成了租来的车和司机。裴熙对此很不满意，但他现在只有一只手能用，争论起来实在没什么底气，只能默认了这个安排。

　　倒是出门这件事本身没有因为骨折受什么影响，裴熙甚至还有心思把自己收拾了一遍，长发从肩头落下来，衬得那张原本就漂亮得有些模糊性别的脸愈发惹眼，只是右臂的固定实在破坏整体效果，怎么遮都遮不住。

　　他对着镜子看了半天，大概也觉得晦气，最后索性不管了，单手把垂到胸前的头发拨去身后。

　　霍成从他出来以后就看了他好几眼，他实在不懂狼狈成这样还有什么保持精致的必要。

　　雨季并没有因为那一晚的塌方结束，只是连续几日压在拉特纳普勒上空的云终于薄了一层，太阳从清晨开始露了面，晒到九点以后，整座城便迅速蒸腾出一种近乎黏稠的湿热。

　　前几天积在路边的水还没完全蒸发殆尽，红褐色的泥被汽车和摩托车轮反复碾过，已经变成一层半干不干的浆，空气里混着潮湿植物、汽车尾气、香料和被太阳晒热的泥土气味。

　　矿是暂时进不去了。
　　二次塌方封死了原来的入口，苏雷什撤掉了大部分工人，什么时候重新开挖谁也说不准。

　　陆正杰忙着处理矿权和后续的事情，裴羽和徐展去抓折里勒了，江晓添因为是霍成副手，所以跟着陆正杰一起，跟着矿区的人检查另外几处受雨水影响的坑道，于是等裴熙真正从医院里出来，身边反而只剩下了一个原本最应该离开的人。
　　霍成。

　　车沿着山路往拉特纳普勒城里开的时候，沿途的景象已经和矿山深处完全不同，低矮的房屋沿着道路一点点密起来，屋后是被雨水洗得浓绿的树，香蕉叶和椰树叶从围墙上探出来，更远一些的山坡则被茶树和橡胶林切割成深浅不同的绿色。

　　这里常年多雨，雨水像渗进了所有东西里，墙面带着经年不散的水痕，铁皮屋顶边缘生着暗绿的苔，连停在路边的旧车都像蒙着一层潮气。

　　越接近城区，人声越密。

　　霍成最开始还以为裴熙会带他去某间宝石公司，直到车在钟楼附近停下，他才发现这里和自己想象中的珠宝交易完全不是一回事。

　　街边的小店一间挨着一间，门脸大多不宽，有些甚至只够摆下一张桌子和两把椅子，店铺深处却坐着三五个人，头顶的吊扇慢吞吞地转。

　　更多的人干脆站在路边，几个男人围成一圈，掌心里托着折好的白纸，纸一打开，里面便是几颗没有经过切磨的蓝宝石、尖晶石或者颜色深浅不一的刚玉。那些人谈价时声音压得很低，旁边摩托车按着喇叭挤过去，他们便往路边让半步，等车过去，又若无其事地把脑袋重新凑到一起。

　　一笔可能值几个月甚至几年收入的交易，就这样发生在尘土、汗水和汽车尾气之间。

　　裴熙进了这里以后，和在医院里完全像两个人。

　　右臂的固定让他在人群里显得格外扎眼，走路倒已经看不出太明显的问题，只是速度比从前慢些。有坐在店门口喝茶的老人抬手招呼，后来卖原石的、守着切磨铺的、骑摩托经过的年轻人都陆续有人叫他，有人说英语，也有人直接用僧伽罗语喊，名字到了不同人口中，发音也变得五花八门。

　　裴熙大多数时候都会停一下，然后和他们握手——当然只能伸左手。

　　其中一个卖原石的年轻人显然和他很熟，见面先看了看他固定起来的右臂，又顺着看了一眼他垂在肩头的长发，不知道用僧伽罗语说了句什么，旁边几个人顿时笑起来。裴熙也不恼，笑脸盈盈地走过去，左手从那人摊开的掌心里捏走一颗石头，看完又丢回去，顺便回了他一句。

　　霍成听不懂他们说了什么，只能从表情里判断出裴熙大概是在问正事，有个人提起前几天的暴雨时朝山的方向指了指，还有个皮肤晒得很黑的男人直接卷起裤腿，露出小腿上新鲜的擦伤，周围几个人立刻笑起来。

　　裴熙也笑。

　　霍成收回视线的时候，裴熙已经走出几步，长发随着步子在背后轻轻晃着，右臂固定得不太方便，他便用左手把头发拢到一边，露出一截被太阳晒得很白的后颈。

　　他们没有在主街停太久，一方面是裴熙原本就不是带霍成来逛珠宝店的，另一方面，他现在的身体也不适合在拥挤湿滑的街道里走太久。

　　于是从主街出来以后，他们重新上车，绕过两个街口，在靠近切磨作坊的巷子口停下。

　　这里的珠宝店逐渐少下去，取而代之的是切磨作坊。

　　有一间甚至没有完整的门，机器转动的声音隔着老远便能听见。里面的师傅坐在低矮的工作台前，头顶只吊着一盏白灯，手里的石头小得几乎看不清，砂轮转起来以后发出持续不断的低鸣。

　　窗台上摆着几个透明的小盒子，里面装的并不是什么足以让游客惊叹的大颗蓝宝石，而是颜色不够均匀、内部带着包裹体，甚至表面还留着原石痕迹的小料。

　　一颗石头从地下出来的时候，没有在柜台里摆着的那么漂亮，沾着泥，形状不规则，颜色也不干净，矿工要先从成吨的砾石里把它挑出来，会有专人判断价值，切磨师再决定第一刀从哪里下刀，有些蓝宝石还会进入当地成熟的热处理环节，以改善颜色和净度。
　　拉特纳普勒不仅是矿区，也是交易、切磨与处理相互连接的产业中心。

　　裴熙在其中一家铺子里待了很久，他站在老师傅旁边看他切割，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更多时候只是低头盯着被夹住的石头。

　　窗外阳光正烈，巷子里有人推着小车经过，车轮压过积水，声音短暂盖住砂轮的嗡鸣。

　　直到那颗石头被重新取下来，老师傅擦净表面的水和粉尘，放到裴熙的左手掌心。

　　是一颗颜色很浅的蓝宝石，个头不大，刚从砂轮上取下来，表面还沾着水，乍一看颜色甚至有些寡淡，靠近边缘的位置又横着一道细裂。

　　裴熙把石头托在左手里，对着窗外照进来的光转了转，只是到底不习惯只用一只手，换到第二个角度时石头险些从指间滑下去，霍成站在后面看了半天，这才伸手从他掌心里把东西接过去。

　　“给我看看。”
　　裴熙抬头看他一眼，倒真松了手。

　　霍成比他高得太多，切磨铺里地方又窄，窗边本来只够一个人站，他一过来，裴熙便被夹在了工作台和他之间。

　　霍成自己似乎没觉得有什么不对，只低着头，把那颗蓝宝石夹在指间迎向窗外的光，肩膀却几乎将后面的光挡去一半，落下来的影子从裴熙肩头一路压到桌面。

　　他今天为了出门把头发重新收拾过，黑色长发散在肩后，被窗外吹进来的风弄乱了几缕，其中一缕正好勾在霍成抬起的手腕上。霍成最开始没有注意，直到低头换角度时才看见，原本夹着石头的手停了停，另一只手伸过来，顺着那缕头发替他拨开。

　　指节擦过耳后时很轻。

　　裴熙偏了一下头。

　　“霍教授，”他拖着声音叫他，“看石头还是看我？”

　　霍成的手已经收了回去，脸上倒没窘迫，只把蓝宝石重新转向光线最亮的位置：“你有石头好看吗？”

　　裴熙笑了一声，但没再往旁边让，反而就着霍成手里的位置重新去看那颗石头，两个人离得太近，他仰头时长发便从肩后滑下来，擦过霍成胸前。

　　霍成今天只穿了一件很薄的深色短袖，布料被肩背撑得很平，裴熙的视线从石头上偏出去一点，先看见的是近在眼前的胸口，再往上才是喉结和下颌。

　　医院里那件不合身的白T恤已经够招摇了，今天也没好到哪去。

　　霍成显然发现了：“看什么？”

　　“石头呗。”

　　“石头在上面。”

　　裴熙抬眼，正好撞上他的视线。
　　切磨机就在旁边低低地转，砂轮摩擦的声音填满了不大的铺子，老师傅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去了后面，窗外又有摩托车从巷口开过去，发动机的声音一闪而过，反而衬得两个人之间这点距离安静得有些过分。

　　霍成手里还夹着那颗石头。

　　裴熙本来就生得白，刚出院以后血色还没有完全养回来，女装又把那张脸原本就不明显的性别界限压得更淡，长发垂下来以后，只有近距离才能看见颈侧被发丝遮住的那一点男性骨骼的线条。

　　霍成当然知道他是男人，从火车上第一次听见名字的时候就知道。

　　裴熙的视线在他脸上停了一会儿，忽然笑了。

　　“霍成。”
　　这是他今天第一次没叫霍教授。

　　霍成垂眼看他。

　　裴熙伸出左手，从他指间去拿那颗蓝宝石，两个人的手指不可避免地碰在一起，他捏住石头以后仍旧停在那里，指腹抵着霍成的指节，仿佛只是为了确认那一道裂究竟延伸到了什么位置。

　　“你到底会不会看？”

　　霍成没有松手：“你可以教我。”

　　“想得美。”

　　霍成这才笑了一下，手指微微松开，那颗湿润的蓝宝石终于彻底落进裴熙掌心，可他的手没有立刻离开，拇指擦过裴熙食指侧面残留下来的水，动作轻得几乎分不清到底是无意，还是故意。

　　老师傅从后面出来，把一只装着工具的木盒放到桌上，发出不轻不重的一声响，两个人之间那点几乎快要黏住的空气才像被重新拨开。裴熙若无其事地转过身，把蓝宝石放回灯下，霍成也往后退了半步，只是原本被他挡住的阳光重新照进来以后，裴熙忽然觉得有点晃眼。

　　但是裴熙只低头重新看那颗石头。
　　那道裂刚才明明看得很清楚，现在盯了半天，他居然一时没找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