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10、010 夕烧雷达 ...

  •   裴熙醒来的时候,窗外已经听不见雨声了。

      病房里只留着一盏靠墙的小灯,昏黄的光落在白色床单和床边仪器上,将所有东西都照得有些模糊,他睁着眼睛看了很久天花板,意识才从漫长而混沌的黑暗里一点点浮上来,而比记忆更早恢复的是痛感,从右臂一路牵扯到肩膀,腿上则沉重得近乎麻木。

      “醒了?”
      声音从窗边传来。

      裴熙闭了闭眼,连头都懒得转:“我没死还挺遗憾的,没让你欠下我们这个天大的人情。”

      霍成坐在窗边看着他,没接这句话。

      过了一会儿,裴熙才慢慢偏过脸,像是终于确认病房里除了霍成没有别人,声音依旧哑得厉害:“他们呢?”

      “徐展被裴羽赶回去洗澡,江晓添去拿东西,杰叔刚出去接电话。”

      听见裴羽的名字,裴熙原本还有些涣散的目光明显停了一下:“她回来了?”

      “回来了。”

      “没受伤吧?”

      “能跑能跳的。”

      裴熙盯着他看了两秒,终于重新闭上眼,像是直到这一刻才真正卸掉从矿区一路绷到现在的某根弦,嘴角很轻地动了一下:“那就行。”

      病房重新安静下来,只有仪器规律而单调的声音一下一下响着,裴熙显然还很虚弱,刚醒来没多久,呼吸便重新变得缓慢,像是随时都能再次睡过去。

      霍成却在这时候开了口:“那些人是谁?”

      裴熙眼睛没睁:“我不知道。”

      “真的?”

      “霍教授。”裴熙终于偏过脸,苍白的脸上竟然还能挤出一点不耐烦,“我刚从鬼门关回来,你第一句话就审我?”

      霍成看着他不说话。

      几秒以后,裴熙像是懒得跟他计较,重新把视线转回天花板:“真不知道。”

      霍成没有继续追问,只是靠在椅背上,隔着病床与他对视了片刻,随后将那个自己在矿井昏暗灯光里只看过一次,却已经牢牢记住的词慢慢念了出来。

      “Ratnarajz是什么意思?”

      窗外恰好有车驶过,远处的灯光从玻璃上一掠而过,短暂照亮他苍白的侧脸,也让霍成清楚看见了那一瞬间极细微的变化。

      裴熙沉默了很久,才反问:“你在哪里看见的?”

      “你耳后的纹身。”

      裴羽重新闭上眼沉默许久,直到病房里只剩仪器规律的轻响,他才终于开口:“不能告诉你。”

      霍成脸上的那点笑意慢慢淡了:“你那镯子呢,是什么?”

      裴熙没有回答。
      霍成靠回椅背,没有再像刚才那样逼问,只安静看了他一会儿,才问出那个从矿井出来以后始终压在心里的问题:“既然什么都不能告诉我,那你为什么带我去矿上?”

      裴熙睁开眼:“你是地质学家。”

      “就因为这个?”

      “还能因为什么?”

      霍成看见他的反应有点想笑,看来裴熙确实不知道。
      反正他们来日方长,霍成也没有打算现在告诉他。

      两个人隔着不过几步的距离对视着,最后还是裴熙先移开视线。

      “裴熙。”霍成站了起来,高大的身影在床上落下一道影子,“今天谢谢你。”

      “不用,我们拿到了东西,矿你也已经下过,后面的事情跟你没关系,等雨停了就回去吧。”

      霍成已经拿起了搭在椅背上的外套,听见这句话却没有立刻往门口走,只垂眼看了看床上的人。

      裴熙显然是真的伤得不轻,失血过多让那张平日里过分招摇的脸褪去了大半血色,右臂从肩下固定到手腕,腿上的伤也重新处理过,整个人被迫老老实实地困在病床上,偏偏说话时还是那副理所当然替别人做决定的口气,仿佛几个小时前差点被埋在矿井里的人不是他,现在需要别人帮忙才能坐起来的人也不是他。

      “回哪儿?”霍成问。

      裴熙觉得这个问题十分多余,连眼皮都懒得多抬一下:“你从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斯里兰卡这么大,霍教授总不至于离了我就没地方可去。”

      霍成被这句话逗笑了,重新把外套搭回椅背,非但没有离开,反而往病床边靠了一步:“裴老板,我什么时候跟着你了,矿是你带我下的,人也是你自己救的,现在醒过来第一件事倒是赶我走,不知道的还以为我昨晚趁你昏迷占了多大便宜。”

      “你没有?”

      “我要说有呢?”

      裴熙睁开眼,像在认真判断这个人在自己失去意识以后究竟干过什么,最后大概是觉得以霍成这副德行,就算真干了也不会这么痛快承认,于是嗤了一声:“霍教授,趁病人断片造谣,不太体面吧。”

      两个人从第一次见面开始似乎就没有正经说过几句话,哪怕刚刚一起从塌掉的矿井里捡回一条命,也没能让这种相处方式发生多少变化,只是现在一个躺着,一个站着,距离又比平时近得多,霍成本来就高,肩背也宽,站在床边时几乎挡住了裴熙头顶那片昏黄的灯光,影子沿着床沿压下来,连带着周围的空间都显得逼仄了几分。

      裴熙被他挡得有些烦,抬起眼:“你站这么近干什么?”

      “看看你还有没有力气赶我走。”

      “那还不走?”

      霍成没动,裴熙就这么仰头看着他,两个人的视线撞在一起,谁都没有先挪开。

      昨晚那一场折腾显然也没让霍成好到哪里去,眼底压着一层很浅的倦色,额角在矿井里留下的擦伤已经处理过,头发却只是洗过以后随手往后抓了一把,几缕没干透的碎发垂在眉骨附近,少了平日里那种过分妥帖的规整,反倒把原本被那双微微下垂的眼睛压住的攻击性露出来了一点。

      裴熙的视线顺着他的脸往下落。

      也不知道那件白色T恤是从哪里临时找来的,明显小了一号,套在霍成身上几乎没有多少余量,肩线被宽阔的肩膀直接撑了出去,布料从肩头绷到胸口,将胸肌饱满而清晰的起伏勾得一览无余,再往下却骤然收进劲瘦的腰腹,宽肩窄腰的比例被那件并不合身的衣服衬得近乎夸张。霍成大概嫌热,袖口被随手往上卷了两折,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随着他撑在床沿的动作自然绷紧,从手腕一路牵到肘侧,连手背上微微凸起的筋络都看得清楚。

      他稍稍俯下身的时候,领口也跟着松下来一些,锁骨下方露出一小片结实的胸膛,往下的部分被白色布料挡住,只剩下一道若隐若现的轮廓,反而比真让人看清楚更招眼。

      裴熙的目光在那里多停了两秒。
      不得不承认,霍成这副身体确实长得很有欺骗性,尤其是那双略微下垂的眼睛,看人的时候总显得温和,甚至有那么一点无辜,脖子以下却完全是另一回事,一米九几的个子本来就足够有压迫感,偏偏肩背还练得宽阔,胸腹紧实。

      难怪昨晚能背他走那么远。
      裴熙想到这里,目光又顺着那截被卷起的袖口往下扫了一遍,最后才慢悠悠地重新回到霍成脸上。

      霍成显然已经看了他很久。

      “看够了吗?”

      裴熙十分坦然地又看了一眼:“还行。”

      霍成眉梢轻轻一抬:“就只是还行?”

      “霍教授对自己是不是有什么误解?”

      “没有。”霍成微微俯下身,两个人之间原本就算不上宽裕的距离被他这么一压,顿时又近了不少,他垂眼看着裴熙,嘴角似笑非笑地勾了一点,“我怎么感觉裴老板还挺满意的。”

      裴熙也笑了,视线毫不避讳地又从他的肩膀扫到胸口,最后在腰间停了一瞬。

      “身材确实不错。”

      “谢谢,还有呢?”

      裴熙抬眼看他:“你有病啊。”

      霍成没说话,只低头看着他。
      裴熙懒洋洋地靠在枕头上,目光又从他的肩膀扫了一遍:“营养不错。”

      霍成终于笑出了声。
      裴熙本来也跟着笑了一下,可这一笑牵动了右侧的伤,眉头几乎立刻皱起来,身体也下意识往回缩了一点。霍成脸上的笑意随之收住,伸手扶住他的肩背,掌心隔着薄薄的病号服落在靠近后颈的位置,另一只手顺势托住他没有受伤的左侧,让他重新靠稳。

      这个动作本来没有任何别的意思,可当两个人真正碰到彼此以后,距离还是近得有些过分。

      裴熙刚刚因为疼痛屏住的那口气还没完全吐出来,抬眼便正对上霍成近在咫尺的脸,鼻息间甚至能闻到对方身上很淡的沐浴露气味,与昨夜矿井里混在泥水、血腥和潮湿岩土中的气息截然不同。

      霍成扶在他后颈的手很大,掌心的温度透过衣料传过来,拇指恰好停在颈侧,随着裴熙呼吸时极轻的起伏动了一下。

      裴熙的身体明显僵了一瞬。
      霍成也察觉到了。

      最后还是裴熙先往后靠了一点,把两个人之间的距离重新拉开,语气倒和平时没什么区别:“霍教授,摸够了吗?”

      霍成看了他一眼,慢慢把手收回来:“怕你刚醒又晕过去。”

      “放心,死不了。”

      “你就我的时候也这么觉得吗?”

      裴熙不说话了。

      霍成顺手拿起床头那杯已经凉掉的水,看了一眼,转身重新去接温水。裴熙靠在床头,视线原本只是漫无目的地跟着他的动作,却在霍成弯腰接水的时候停了下来。

      医院临时提供的衣服显然不是按照霍成这种身材准备的,白色布料随着动作绷过肩背,从后面看过去,宽肩窄腰的比例几乎有些过分。

      裴熙看了两秒,若无其事地移开视线。

      人果然不能失血太多。
      这是被色鬼上身了吗?

      水递回来的时候,他习惯性伸了右手,刚一动便被骤然牵起来的疼痛逼得停住,霍成也看见了,却没有说什么,只把杯子往左边送了一点。裴熙换左手接过来,手指才碰到杯壁,霍成却没有完全松开,掌心仍旧托着杯底。

      “喝你的。”

      裴熙大概是真的渴了,低头就着他的手喝了几口。两个人的手隔着玻璃杯一上一下,偶尔随着动作碰到一起,谁也没有刻意躲开,直到裴熙喝够了,舌尖下意识扫过被水沾湿的下唇,霍成的目光才很轻地停顿了一瞬。

      病房门就是在这个时候被推开的,徐展拎着几个纸袋站在门口,本来已经迈进来一只脚,视线却先落在霍成手里的水杯上,又顺着水杯落到床上的裴熙身上,最后十分缓慢地重新看向霍成,脸上出现了一种很难准确形容的表情。

      他身后的裴羽没看见里面,直接撞了他一下:“堵门干什么?”

      徐展非常识趣地往旁边让开。

      裴羽换掉了昨晚那身沾满泥水的衣服,右侧脸颊的擦伤已经处理过,手背贴着两块不大的纱布,走路和动作都看不出受了什么严重的伤。她进来以后先把裴熙从头到脚扫了一遍,确认人确实没什么大碍了,才把手里的袋子放到旁边桌上。

      说出来的话倒是很毒:“还能勾搭人,看来死不了。”

      裴熙眼皮一跳:“你哪只眼睛看见我勾搭人了?”

      霍成在旁边很轻地笑了一声。

      裴熙立刻转头:“你笑什么?”

      徐展低头拆餐盒,肩膀已经开始抖了,笑到这种程度可以说是非常痛苦。

      裴熙脸皮很厚,重新看向裴羽:“昨晚怎么样?”

      裴羽正在和塑料袋大战,最后无奈上牙咬,说话也含糊不清地:“人跑了。”

      “我问你人怎么样。”

      裴羽低头看了看自己:“你看呢?”

      裴熙盯着她看了一会儿,确认她确实没有藏着什么严重的伤,才终于把目光收回来。

      江晓添恰好跟着陆正杰进门,目光落在裴羽身上以后,脸上的表情顿时又变得和昨晚一样复杂,他显然还没有从矿区那一幕里彻底缓过来,犹豫片刻,还是忍不住问:“所以你昨天跟我说你是亡命之徒,到底真的假的?”

      裴羽正在拆一包湿巾,头也没抬:“真的。”

      江晓添一愣。

      裴羽抬眼:“你还真信啊?”

      病房里的气氛终于彻底松下来,连陆正杰进门以后都忍不住笑了一下。
      他几乎一夜没睡,眼底带着明显的疲惫,手里还拿着手机和几张刚打印出来的东西,先走到床边看了裴熙一眼,确认这人确实已经能跟人斗嘴,才拉过一把椅子坐下。

      “医生说让你休息。”

      徐展已经把带来的粥打开,热气很快在病房里散开,他把勺子插进去搅了两下,端到床边:“先吃点,医生说可以吃流食。”

      裴熙只看了一眼:“不吃。”

      “你昨天失血那么多…”

      “没胃口。”

      “给我吧。”

      霍成从旁边伸手。

      徐展的话停住,低头看看自己手里的粥,又抬头看看霍成,最后十分配合地把碗递了过去。

      裴熙也抬起眼:“你还没走?”

      霍成拉过刚才那把椅子坐在床边,把粥递给他:“自己吃。”

      “谢谢,我还以为你准备喂我呢。”

      “也行啊。”

      裴熙翻了个白眼,左手接过碗,最开始还能勉强拿稳,但失血和药物的影响显然没有嘴上表现得那么轻松,吃到一半手腕就开始发酸,勺子在碗沿上轻轻碰了一声。他没说什么,只准备换个姿势,霍成已经伸手托住了碗底,没有把东西抢过去,但是大部分重量还是落到自己手上的。

      陆正杰从进门开始便隔一会儿看一次手机,直到屏幕再次亮起,脸上的那点笑意才慢慢收了起来。

      电话是大川打来的。

      他起身走到窗边接听,先开始还问了几句矿区的情况,后面声音越来越低。

      几分钟后,陆正杰挂断电话,却没有立刻回来,而是站在窗边沉默了一会儿。

      “怎么了?”裴熙问。

      陆正杰转过身:“昨晚后半夜矿区又塌了一次,入口基本封死了,大川早上过去的时候,苏雷什已经把工人全部撤出来,人都没事。”

      “那些车呢?”

      “没找到,车牌是假的,矿区外围本来就没几个能用的监控,昨晚雨又那么大,路上的痕迹基本被冲干净了。”

      裴羽靠在窗边,闻言皱了皱眉:“人也没留下?”

      “没有。”

      “我昨晚放倒的那三个呢?”

      “大川过去的时候已经不在了。”

      裴羽的眉头皱得更深。
      她昨晚把第一个人的肩关节弄脱位,对方短时间内根本不可能自己跑远,后面两个人也敲晕了才离开的,如果所有人都能安全撤走,说明那些人撤离时远比他们想象中从容,并且有足够的时间处理现场。

      徐展显然也想到这一点:“他们这明显有备而来。”

      “问题就在这儿。”

      陆正杰把手机扔到桌上,拉过椅子坐下,手指在膝盖上轻轻敲了两下,开始重新梳理时间线:“你们下矿、塌方、被困,再到那几辆车进矿区,中间一共才多长时间?就算有人在塌方以后立刻把消息送出去,他们也不可能这么快赶到,除非那些人本来就在附近等着。”

      病房里刚才还松散的气氛一点点沉了下来。

      “或者。”裴羽慢慢开口,“他们提前就知道我们会下矿。”

      没人接话。

      裴熙低头看着自己左手里的粥,过了一会儿才把碗递给霍成,霍成顺手接过去放到桌上,两个人的动作自然得连自己都没有注意,只有坐在另一边的徐展抬了一下眼,又很快低头继续削他的苹果。

      “知道我们去那个矿的人有多少?”裴熙问。

      陆正杰想了想:“我们自己人、苏雷什、折里勒,还有办理那边手续的人,消息只要经过第三个人的手,就很难说到底传到了哪儿。”

      “折里勒呢?”

      “联系不上,大川已经让人找了。”

      裴熙沉默片刻:“苏信?”

      这个名字落下来以后,霍成原本放在膝上的手指极轻地停了一下。
      裴熙的目光从霍成手上抬起来,落到那张依旧没有什么异常的脸上,什么都没说。

      陆正杰接过话:“现在没有证据是他,折里勒嘴里那句‘苏信的人’到底有几分真也不好说,先别急着往一个人身上扣。”

      “我没说是他。”裴熙躺在床上,下巴抵在被子上。

      “你这表情不就是?”这一路霍成有多拼,陆正杰看在眼里,“要不是有霍教授…”

      “我可没有。”裴熙赖账赖到底,“可能是你老眼昏花吧。”

      “滚。”

      霍成坐在旁边没有参与,心里那根原本已经绷紧的线因为“苏信”两个字重新拉直。苏信知道他为什么来斯里兰卡,也知道当年的事情,甚至准确地把他送到了裴熙的身边,可直到现在,霍成仍然无法确定苏信扮演的是什么角色。

      要不是这病房人太多,霍成都觉得是时候透个底了。

      裴熙继续问陆正杰:“矿下面呢?我的宝石呢?”

      “暂时别想。”陆正杰直接打断,“入口已经封了,后面还在继续落石,苏雷什自己都不敢让人进去,你现在就算长八条腿,也下不去。”

      “我现在一条都不好使。”

      陆正杰失笑:“你知道就好。”

      “那下面找到的东西怎么办?”裴熙恨不得一下子坐直,“我拼了老命才找到的宝石。”

      “财迷啊你。”陆正杰坐到了他床边,接过裴羽手里的湿毛巾,“说了全堵住了,你进不去,人家也进不去,那就先放在那呗。”

      裴熙没再说话。

      他低下头,左手拇指无意识地沿着腕间镯子的边缘慢慢擦过,清理过泥血以后,那颗帕帕拉恰已经重新露出原本的颜色,粉与橙之间压着一层极淡的金,在从窗帘缝隙间落进来的晨光里显得异常安静。

      霍成的视线不可避免地又落了过去。

      裴熙慢慢把手腕翻了一下,让那颗石头彻底藏进被角下面。

      霍成看着他的动作,忽然笑了一下。

      裴熙看着他的动作,心里那点原本只是模糊的疑问已经慢慢有了形状。
      霍成第一次在车上看他的镯子,就问了一句,矿井里看见纹身以后追问,可以勉强解释成一个陌生人对梵文纹身的正常反应,可刚刚提到苏信时那一下短暂的停顿,却让前面所有看似互不相关的细节忽然多了一层别的意味。

      这个人有问题。

      当然,裴熙自己也不是什么好东西。
      想到这里,他反倒不急着问了。

      “杰叔。”

      陆正杰正在回大川的消息,闻言抬头:“干什么?”

      “我爸妈以前留下来的东西,还在吗?”

      陆正杰打字的手停住:“哪些东西?”

      “所有东西。”

      “有些在我那里,有些应该在泰国那边,还有一批旧东西放在仓库里,这么多年没动过。”陆正杰看着他,“你突然找这些干什么?”

      裴熙靠在床头,没有马上回答,他其实已经很多年没有主动碰过父母留下来的东西。

      九岁以后很长一段时间,那些照片、笔记、录音和从矿区带回来的乱七八糟的石头都像一间被他亲手锁起来的房间,东西一直在那里,只是他从来不愿意进去。

      后来年纪大了,他开始重新走父母走过的路,学他们辨石、找矿、看那些没人注意的岩层和裂隙,却依旧很少去翻最早留下来的那批东西。

      “有一段我爸留下来的录音。”裴熙终于开口,“最后一次进矿以前录的。”

      陆正杰原本正在回大川的消息,拇指已经落在发送键上,听见这句话,动作却停了一下。

      “录音?”陆正杰很快抬起头,神情里更多的像是意外,“什么时候的东西?”

      “我也不知道具体什么时候。”裴熙靠在床头,声音因为失血还有些发哑,“应该是他们最后一次进矿以前。我小时候听过一次,后来跟其他东西一起收起来了。”

      “你以前怎么没提过?”

      “我以前不想找啊。”
      裴熙说得理所当然。

      陆正杰被噎了一下,随即失笑:“行,白养你这么多年。”

      “那时候我才几岁,谁记得住这些。”裴熙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腕,拇指无意识地蹭过镯子的边缘,“昨天在井下的时候突然想起来了。”

      陆正杰点了点头:“我让大川找,东西如果还在原来的箱子里,应该不难翻出来。”

      “今天能拿到吗?”裴熙玩着自己的指甲。

      陆正杰:“你急什么?”

      “我都躺这儿了,总得找点事干,我睡都睡够了。”

      陆正杰被他气笑,拿起手机起身往外走:“行,我去给你这个祖宗找他们留下来的东西,你最好在我回来以前老实一点,再让我发现你下床,我把你另一条腿也打断。”

      窗外雨后的天已经彻底亮了起来,潮湿的阳光从云层后一点点透下来,将病房里昨夜残留下来的阴沉慢慢驱散。徐展还在和那只苹果较劲,裴羽靠在窗边看手机,江晓添终于找到机会坐下,而霍成仍旧待在床边,完全没有任何准备离开的意思。

      裴熙看了他一眼。
      反正录音送过来以前,还有的是时间。

      至于霍成究竟为什么非要留在这里——
      他迟早会知道。
note 作者有话说
第10章 010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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