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8、双重罗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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天外碎片雨的峰值缓缓退去。
地下应急指挥中心的警报声调下调一级。
维伦东部重灾区的救援通道陆续打通,诺兰南部受灾城市的能源系统部分恢复运转。伤亡数字不再疯狂跳涨,阶段性的曙光终于到来。
可笼罩在两个人身上的罗网,才真正收紧。
维伦本土。
傅昭递交的那份密报,本是仅限内阁少数元老阅览的高度机密。不知被谁截取副本,悄悄泄露出去。
没有完整录音,只截取了摘要片段:联合救灾期间,执政谢晏辞与诺兰改造人沈砚近距离接触,私人情感偏移明显,决策存在受对方干扰风险,特殊危机下具备国家安全隐患。
流言如同野火,迅速在内阁军政圈层蔓延开来。
本就对谢晏辞之前暂缓对诺兰动武心存不满的主战派系抓住把柄,借机发难。高层闭门会议之上,弹劾与质疑的声浪扑面而来。
“边境遇袭之时刻意压制战备,天灾协同救灾又与敌国核心推演者过从甚密。”一名老议员声调冷硬,掷地有声,“一国执政,内心存有对敌方人员的私人羁绊,如何保证往后每一份关乎国运的判断,不带半分私情?”
“我们不是否定救灾的功绩。但领袖的意志,必须绝对纯粹,只属于本国国民。”
舆论暗流涌动,压力层层传导至地下指挥中心。
傅昭接到本土传来的通讯,面色凝重,避开旁人找到谢晏辞。密闭休息隔间里,只有一盏昏暗壁灯。
“密报外泄。现在内阁已经形成一股势力,要求你做出表态,与沈砚彻底切割,终止联合小组内的一切面对面协作,甚至有人已经在讨论临时摄政的备选方案。”傅昭声音压得极低,“执政,你的位置正在摇晃。”
谢晏辞听完,久久沉默。连日不眠,眼底的红血丝深重。
他早知道这份执念是悬在头顶的利刃,却没有想到,会以这样猝不及防的方式捅向自己。
他没有辩解自己从未因私情出卖国家。有些东西,一旦滋生,本身即是原罪。无论有没有实际的偏颇,只要动心,就足以成为政敌手中最锋利的武器。
“救灾尚未收尾,联合小组不能解散。”谢晏辞嗓音疲惫却坚定,“我可以减少非工作交谈,所有会议全程公开录音,所有决策全部留档备查。但不能出于政治避嫌,置两边受灾平民于险境。”
“可这不足以堵住悠悠众口。”傅昭皱眉,“那些人要的不是流程透明,是彻底隔绝你和沈砚。”
谢晏辞闭上眼。
家国重担,政敌攻讦,再加上心底那份求而不得的拉扯,数重重压一同碾下来。
大洋彼岸的算计,却不止针对他一人。
诺兰联邦,基因实验室内部。
陆慎看着传回指挥中心的数据流,指尖划过沈砚记录的厚厚观测卷宗。谢晏辞的情感曲线依旧维持在高位。但仅仅观测,已经满足不了他的试探。
他要测试两件事:第一,当沈砚背上“私通维伦”的嫌疑,在母国的猜忌之下,这个基因编撰出来的完美产物,会不会出现一丝一毫立场的动摇;第二,要看绝境之中,谢晏辞会做出怎样选择——是保全自己的执政地位,还是会冒险,去维护那个敌国的观测者。
这是一场一石二鸟的残酷试验。
陆慎不动声色篡改了一部分对外同步的救灾数据包。
他将几份属于诺兰内部,本不该对外披露的军备后备推演片段,混杂在共享给联合小组的灾情附件之中。
这份数据,会留在维伦服务器留下读取痕迹,记录显示:是沈砚经手发送。
圈套布置完毕。
短短二十四小时,诺兰议会安全部门便截获痕迹证据。
“联邦机密军事推演,经由沈砚账号流向维伦应急中心服务器。”
消息瞬间传到地下指挥中心。
诺兰方面的紧急通讯直接接入,语气冰冷严厉,要求沈砚立刻停止手头全部救灾工作,原地等候联邦调查专员前来押解回国接受质询。
指控罪名:未经授权,向敌对国家泄露联邦敏感战略资料。
整个指挥中心一片哗然。
所有人的目光,不约而同落在沈砚身上。
他依旧站在沙盘旁,银灰色正装,面色苍白平静。接到传唤指令的那一刻,没有错愕,没有委屈。只是迅速调取自己经手的全部传输日志。几秒钟,便判断出数据包被动过手脚。
是陆慎。
他一瞬间便洞悉这场圈套的来源。
制造者,正在拿他做新一轮压力测试。
后台还有一条只有他能看见的陆慎私下发来的讯息:
【现在。你可以选择向谢晏辞暗示真相,寻求外部的间接庇护;也可以完全保持缄默,接受联邦调查。做出你的选择,让我看见,在被母国怀疑背叛之时,你的逻辑会不会出现一丝偏移。】
这是给他的选择题,也是更深的牢笼。
一旦他向谢晏辞吐露内情,就等于坐实“与维伦执政私下勾结”的嫌疑,无论真相如何,再无法洗清。保持沉默,则要独自回去,接受联邦严苛审查,他这个第七批次“观测者‑07”,甚至有可能被判定出现程序异常,强制重置大脑认知模块。
重置,等同于杀死现在的沈砚。
空气凝滞。
周遭工作人员纷纷退远,留出一片孤立他的空间。
无数视线之下,沈砚抬眼,视线越过人群,直直对上谢晏辞的目光。
四目相对。
这一刻,谢晏辞身处万丈悬崖。
维伦内阁已经在攻讦他对沈砚存有私情。此刻,如果他公开站出来为沈砚辩驳,去质疑诺兰实验室的构陷,所有政敌会立刻抓住把柄,坐实全部指控,他的执政生涯会直接崩塌,维伦内部政局将陷入动荡,尚未结束的救灾行动也会彻底受波及。
可理智另一头,他看得懂沈砚眼底那一层平静之下暗藏的危机。
他隐约猜到,这份泄密指控背后,是陆慎布下的局。沈砚不是叛徒。一旦被带回联邦,等待他的,或许是认知重置的结局。
一边是整个国家,亿万国民,自己的责任与权位;
一边是那个基因铸就、从不会回应自己爱意,却数次与他并肩面对灾难的人。
最残忍的抉择,骤然砸在谢晏辞肩头。
傅昭快步走到他身侧,压低声音,急声劝诫:
“执政,不要介入。这是诺兰的内部案件。我们插手,就是自授话柄。你现在一旦替他说话,内阁那些人会直接启动弹劾流程。”
傅昭说的句句是现实,句句是国家利益。
谢晏辞的胸口剧烈起伏。
地下堡垒冷白的灯光照在他脸上,将挣扎分毫毕现地映出来。
漫长数秒的煎熬,所有人都在等待他的表态。
沈砚依旧站在那里,安静望着他。
他的心理模型,此刻正在高速记录谢晏辞此刻所有微表情、心率变化、肢体紧绷程度。那条代表私人情感的变量曲线,正在发生前所未有的剧烈震荡。
沈砚没有开口求助。
他恪守着自己的逻辑,没有吐出半句关于陆慎设局的真相。
求助,本身就会带来立场污染的风险,他不愿迈出那一步。
他只是平静开口,声音清晰传遍大厅:
“我没有主动传输军事机密。数据包存在后台篡改痕迹。但证据链表象对我不利,我服从联邦传唤,接受回国调查。联合小组的推演备份,我已经全部整理完毕,留存本地服务器,不影响后续救灾。”
不控诉,不辩解,不乞求。
坦然接受罗网落于自身。
诺兰派来的安保人员很快抵达指挥中心,黑色制服走上前来,站到沈砚的两侧。
就在他即将被带走的那一瞬。
谢晏辞终于开口。
他没有为沈砚洗清罪名,没有公开指控陆慎,那会毁灭维伦。但他没有彻底袖手旁观。
他的声音不高,却足够在场所有人听见:
“在诺兰完成调查得出正式结论之前,基于联合救灾协定,我要求中立第三方机构,完整封存指挥中心全部服务器原始日志。所有数据不得单方面销毁或篡改。”
这是他能做到的极限。
不公开站队,不袒护嫌疑人,仅仅要求保全原始证据。
仅此而已。
可这短短一句话,已经让站在一旁的傅昭眉心狠狠一跳。远在诺兰实验室的陆慎,看见传回的现场记录,唇角缓缓勾起。
谢晏辞,终究还是没有做到全然的漠然。
沈砚微微转头,看向谢晏辞的方向,极轻地颔首。
没有感激,没有动容。只是客观确认:该举措,确实提升了自己后续自证清白的可能性。
随后,他便在两名安保人员陪同之下,转身走出应急指挥大厅。
背影清瘦,一步一步,走向回国接受审讯的命运。
人离开之后,大厅之内,只剩下满室冰冷的设备嗡鸣。
傅昭看着谢晏辞,语气沉重近乎沉痛:
“刚刚那一句话,足够政敌大做文章。你已经在冒险。”
谢晏辞望着沈砚离去的那扇金属大门,心口像被重物压住,闷得喘不上气。
他守住了国家的底线,没有因私废公。
可眼睁睁看着那个人落入圈套,自己却只能给出这样有限、苍白的保护。
这就是横亘在他们之间的宿命。
家国壁垒如山,他连给予一点像样的庇护,都要赌上自己的全部权柄。
诺兰的专机载着沈砚,飞跃茫茫大洋返航。
密闭机舱内,沈砚打开自己本地加密日志,新增记录:
【事件:遭陆慎设计构陷泄密。谢晏辞选择有限保全证据,未公开介入。谢晏辞情感变量抵达历史峰值。】
档案归档完毕。
他闭上眼,等待即将到来的审查。
等待他的,是议会的质询,制造者的审视,还有那一份“认知模块重置”的悬顶之剑。
而维伦这边,内阁的风暴才刚刚发酵。政敌抓住谢晏辞方才的举动大肆渲染,弹劾提案已经开始走流程。
一两张命运的网,一张扣在谢晏辞的权位之上,一张锁在沈砚的生命与自我之上。
隔着一片翻涌的大洋,两个人,同时身陷绝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