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7、灾变之下的近身困局 天外的 ...
-
天外的碎片雨毫无征兆降临。
近地轨道碎裂的废弃空间站残骸,脱离原有轨道,化作数以万计燃烧的陨石碎片,横扫北半球大陆。
火光撕裂白昼,冲击波席卷城市,建筑倾颓,通讯大面积瘫痪。维伦共和国东部沿海城市群、诺兰联邦南部科研带同时遭到重创。
国境线两边,硝烟不是来自两国军队,而是从天而降的灾难。
无数平民被困,电力、交通、物资供应链成片断裂。单独任何一国,都没有足够算力、资源完成灾情推演、救援调度。全球其他国家同样自顾不暇。
残酷现实逼迫昔日死敌不得不握手。
一份紧急临时协定快速敲定:维伦与诺兰组建联合灾情处置小组,共享卫星数据、推演算力,协同救灾。
这就意味着,谢晏辞与沈砚,必须身处同一座中立应急指挥中心,朝夕共事。
消息传到维伦执政府,傅昭第一时间找到谢晏辞,脸色凝重到极点。
“执政,这是极高的风险。”傅昭把文件重重放在桌面,“共处同一指挥中心,高频次面对面协同。沈砚是诺兰的资产,身后是陆慎的眼睛。陆慎必然会借这场灾难,肆无忌惮地观测、试探你。灾难会剥掉人所有伪装,高压之下,你的克制很容易崩塌。”
“我清楚风险。”谢晏辞指尖按压太阳穴,眼底布满连日不眠的红血丝,“可东部数百万民众困在灾区。个人风险,不能凌驾于国民性命之上。”
他别无选择。
家国重担压在前,哪怕明知道这是一场会不断撕扯自己的困局,也只能踏入。
另一边诺兰联邦实验室。
陆慎看着屏幕里灾难的热力图,看向身前的沈砚。
“联合小组,你要进驻中立应急中心,和谢晏辞近距离协同工作。”陆慎的声音平静,却藏着步步算计,“这是绝佳的观测环境。战争对峙时他尚且对你存有偏移,如今天灾降临,权力外壳被灾难重压磨薄,人会暴露出最本真的情绪。”
他顿了顿,抛出明确指令。
“你的任务,不只是救灾推演。持续记录谢晏辞的行为模式、情绪波动。灾难带来绝望、抉择、牺牲,把这些全部归档。记住底线:不得主动回应他的私人情绪,但不必刻意回避接触。适度给予工作层面的理解、认可,不用冷漠拒人千里。”
沈砚微微抬眼:“适度释放正向工作反馈,会进一步抬升他的私人情感变量,增大他的精神内耗。”
“正是如此。”陆慎淡淡一笑,“这不是要你蛊惑他。只是客观环境下的观测。你只输出专业层面的公允评价,其余是自然人自身滋生的执念。一切责任不在你。”
还有一句没有明说的后手藏在话语之下:倘若局势变化,这份观测记录,未来可以成为制衡维伦执政的政治筹码。
沈砚没有异议。在他的逻辑链中,救灾保全两国大量人口属于高优先级目标,附带完成观测任务,收益可接受。
“我将完成推演与观测双重任务。不会发生立场偏移。”
只是在更新内部档案时,谢晏辞那一项的风险标记,从橙黄悄悄挪向橙红。
中立应急指挥中心,一座与世隔绝的地下堡垒。
厚重防冲击墙体,巨大的环形沙盘,无数屏幕昼夜不息滚动灾情数据。没有外交宴会,没有媒体镜头,只有无休止的报告、伤亡数字、救援方案。
谢晏辞与沈砚,被安排在相邻的工作隔间。
昼夜颠倒,连轴运转。
白天,他们并肩站在巨型沙盘前,一同研判碎片坠落轨迹,划分救援分区,权衡有限物资该投向哪一片受灾人群。无数次要做出残酷取舍——资源不足,就注定有一部分人得不到及时救助。
每一次艰难抉择,谢晏辞都要承受良知的煎熬。他是执政,每一笔取舍背后,都是活生生的人命。
沈砚永远能最快算出损失最小的方案,冷静报出预估伤亡数字,逻辑严密无懈可击。
一次深夜会商,沙盘之上,东部一座滨海小城,救援运力缺口巨大。两个方案摆在面前:优先抢救人口密集的大城市,小城会错过黄金救援窗口;调转运力救援小城,大城市数十万人就要承受物资短缺。
会议室只剩下他们两个人。其余工作人员短暂外出调取数据。
密闭的地下空间,空气沉闷,屏幕冷光映亮两张疲惫的脸。
“按照纯损耗模型,放弃小城,是最优解。”沈砚指尖点在沙盘上那座小城的标记,语调客观,“预估减少近四万的整体死亡数字。”
谢晏辞垂在身侧的手紧紧攥起。
“四万数字,对你只是统计。对我,是四万活生生的维伦平民。”他声音压抑,带着连日积压的疲惫,“你可以轻易接受模型的最优解,我不行。”
灾难剥去了外交的伪装,把他血肉里的挣扎赤裸裸摊开。连日高压,长久克制的情感,在此刻摇摇欲坠。
沈砚望向他。清晰捕捉到他眼底的痛苦、无力,还有一丝混杂在绝望之中,投向自己的依赖。
那是绝境之下,人本能向唯一能够同等看懂全部困局的个体,生出的精神寄托。
沈砚的终端在袖口之下无声运行,心理模型飞快记录下这一切。
但他遵照陆慎的指令,没有用冰冷的数据回绝到底,给出了工作层面的认可:
“你的顾虑具备现实意义。纯粹数字最优不等于社会可承受的最优。可以调整分配模型,压缩大城市非紧急物资,挤出一部分运力。整体伤亡会上升七千,但可以保住小城大部分人口。”
这是公允的专业让步。
没有半分私人偏袒。
可这份绝境里难得的“懂得”,落在谢晏辞心里,却掀起巨大波澜。
他明明理智清清楚楚告诉自己:这只是推演层面的专业判断,是陆慎授意下适度释放的正向反馈,是观测实验的一环。
可连续浸泡在灾难的绝望之中,人的防线本就脆弱。
那一刻,几乎就要跨过那条不该越过的边界。
“沈砚。”谢晏辞往前半步,声音很低,带着一丝近乎破碎的沙哑,“如果抛开诺兰,抛开维伦,抛开你的基因设定……你能不能仅仅作为一个人,告诉我,你会怎么选。”
这是一次赌上理智的叩问。他想要冲破所有枷锁,去触碰那根本不存在的东西。
沈砚静静看着靠近的他,漆黑眼眸不起涟漪。他可以识别对方此刻近乎失控的精神状态,袖口下的终端,谢晏辞的情感变量猛地冲高。
他没有后退,也没有迎合。恪守自己的本质,直白戳破幻想。
“不存在那个假设的我。我的思考方式,就是基因编撰的产物。剥离这些,我便不再是我。”
他顿了顿,补充,“另外,谢执政,你的注意力正在脱离灾情本身。现在不是适合提出该类问题的时机。”
平静,却无比锋利。
一句话,硬生生把谢晏辞从那片刻虚妄的幻想里拽回冰冷现实。
地下指挥室屏幕还在跳动不断刷新的伤亡统计。
周遭安静得能听见设备散热风扇的嗡鸣。
谢晏辞猛地回过神,意识到自己险些失态。脊背瞬间绷紧,往后退开,拉开安全距离。脸颊掠过一层不易察觉的难堪。
他是维伦的执政。在数以万计百姓正在受难的关头,他差一点沉溺于私人求而不得的执念。
愧疚、难堪、求而不得的酸涩,层层叠叠压在心上。
就在这个时候,隔间门咔哒一声。
傅昭推门回来,恰好捕捉到两人之间紧绷凝滞的氛围。傅昭目光一沉,什么都没有当场说,只是将一份纸质急报递到谢晏辞手中。
“执政,东部新一批受灾点位数据。”
无声的提醒,如同冷水浇下。
谢晏辞收回全部心绪,重新投身灾情研判。仿佛方才那一场惊心动魄的拉扯,从未发生。
可裂痕已经留下。
同一时刻,远在诺兰的实验室。
陆慎正在实时接收沈砚传回的全部观测日志,音频、行为记录、情绪变量曲线完整同步过来。
屏幕上,那条代表谢晏辞的曲线,陡峭上扬。
陆慎指尖摩挲屏幕,眼底带着近乎痴迷的兴味。
“完美样本。”他低声自语,“灾难重压,家国责任,再加上对沈砚这份无望的执念,多重痛苦叠加。自然人的灵魂,真是足够复杂。”
随即,他给沈砚发送一条加密指令。
【观测数据非常有价值。但不要让局势继续发酵到失控。接下来适度收回正向反馈,回归纯粹公事公办姿态。给他希望之后再抽离,会看到更完整的心理变化样本。同时,留意收集维伦救灾体系的核心流程数据。】
沈砚收到后台讯息。
之后的合作里,他骤然变回最初那种全然疏离的状态。
不再给出方案之外的任何体谅,只输出冰冷推演结果,应答简短,绝不留给私人对话的缝隙。
前一天绝境之中那一点难得的理解,仿佛只是谢晏辞的幻觉。
巨大的落差狠狠砸在谢晏辞身上。
他体会到一种近乎被玩弄的窒息感。明明早预知会如此,真正经历,依旧痛彻。
他分得明白:不是沈砚有意折磨。
是这个人本身没有爱恨,只是在执行一套来自制造者的观测流程。他是工具,而自己,是被观测的样本。
联合小组的日子还在继续。救灾工作艰难推进,碎片雨的威胁尚未完全解除。
他们依旧要日日相见,并肩决定无数人的生死。
台面之上,是两个大国携手对抗天灾;台面之下,是无休止的拉扯:靠近,陷落,被敲碎幻想,再被骤然抽离。
谢晏辞在身为执政的责任,和那份无望的情愫之间反复撕裂。
沈砚客观记录着他每一寸精神起伏,把所有煎熬转化成一行行归档的数据。
更危险的暗流正在滋生。
傅昭已经秘密向维伦内阁高层递交密报,如实陈述指挥中心发生的一切,警告:谢晏辞的精神状态,已经受到敌国改造人严重影响。危机时刻,这足以危及整个国家。
而陆慎,已经在盘算下一步棋局:等到灾情告一段落,这份厚厚的观测档案,会拥有足以撼动一国政坛的力量。
地下指挥堡垒,冷光长明。
灾难还未落幕,人心的困局,才刚刚走向更深的曲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