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9、隔洋的绝境 跨洋专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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跨洋专机穿过厚重云层,向着诺兰联邦本土返航。
机舱内部是冷调的银灰色,舷窗外是无边无际灰蓝色大洋。两名联邦安全局的人员分列舱室两侧,没有镣铐,却已是实质的拘禁。沈砚独自坐在靠窗的座椅,脊背依旧挺直,身上那套在应急指挥中心穿了许多日夜的银灰制服,领口微微起了褶皱,连日不休的工作加上突如其来的构陷,让他本就苍白的面色更添几分薄淡的倦意。
他没有试图去破解机舱的通讯封锁。陆慎既然布下这一张网,就绝不会给他私下向谢晏辞传递讯息的缝隙。
袖口内嵌的微型终端依旧在静默运行,只是对外的输出接口已经被远程锁死。他只能读取自己本地留存的记录,一遍一遍复盘数据包被篡改的时间戳,后台操作痕迹,还有指挥大厅里谢晏辞开口要求封存原始日志的那一幕。
屏幕内部,一行行文字安静落下。
【谢晏辞未公开为我辩护,规避直接损害维伦国家利益。但争取中立封存证据,间接降低我被彻底定罪的概率。情绪变量抵达历史峰值。行为符合高压下自然人的矛盾心理:家国责任优先,同时无法完全剥离私人情感投射。】
没有感激,没有动容。仅仅是冷静客观的归档。
哪怕此刻悬在他头顶的,是认知模块重置的命运。
所谓重置,不是简单的牢狱或者刑罚。是抹除第七批次观测者‑07全部成型的记忆、思维习惯,将大脑推演模块保留,人格层面彻底清零。之后依旧可以作为战略工具继续运转,可现在这个拥有全部记忆、完整逻辑的沈砚,就将不复存在。
专机落地诺兰,漆黑的夜幕笼罩整座科研城区。
他没有被送入普通监狱,而是直接带回陆慎主导的核心基因推演实验室。纯白无尘的长廊,消毒水的气息扑面而来,这里是诞生他的地方,如今也成了审判他的囚笼。
密闭质询室,四面皆是吸音墙体,单向玻璃背后,诺兰议会安全委员会的多名议员正在旁观审讯全过程。灯光聚束,尽数打在沈砚身上。
轮番而来的质询尖锐而冷酷。
“你是否在联合救灾期间,利用职务便利,向维伦执政谢晏辞输送联邦军事机密?”
“你与谢晏辞多次私下接触,是否产生立场偏移?”
“那份外泄的军备推演文档,是否经由你的账号主动发送?”
沈砚语调平稳,条理清晰地一遍遍陈述事实:数据包存在后台人为篡改痕迹,传输并非出自本人操作。他逐条罗列时间线,拿出自己终端本地留存的操作日志。
可这份来自改造人自身的证词,在议会多数人眼中,分量本就微薄。很多议员从心底便不信任一个人工编撰出来的人。表象证据完整,账号记录确凿,陆慎又手握实验室全部底层权限,他可以轻易抹除掉自己篡改数据包的痕迹,不留对外可查证的把柄。
证据,天然对沈砚不利。
质询间歇,旁人尽数退去,房间里只剩下陆慎一人。
白大褂的男人缓步走到灯光之下,脸上不见之前的温和,眼底藏着经年累月的偏执。他是造物主,此刻握着沈砚的生杀大权。
“日志很漂亮,逻辑无懈可击。”陆慎低声开口,声音在空旷房间轻轻回荡,“但是,没有第三方可以证实后台篡改。你的辩解,只是你自己的一面之词。议会大部分人更愿意相信账号留下的客观记录。”
沈砚抬眼望向他:“是你修改了共享数据包。用于压力测试。”
“是。”陆慎坦然承认,没有半分遮掩,“我想看一看,当背叛的罪名扣到你头上,你会不会生出背离联邦的念头。会不会向谢晏辞求助。可惜,你守住了工具的本分,没有开口求援。”
他顿了顿,抛出条件,这才是这一轮罗网真正的目的。
“现在给你出路。把你在应急指挥中心完整的观测档案提交议会。就是那一份记录谢晏辞精神偏移、私人情感、抉择挣扎的全部卷宗。完整公开。”
“这份档案一旦公示,维伦内阁的弹劾浪潮会直接压垮谢晏辞。他的执政地位将彻底崩塌。维伦政局动荡,诺兰将获得巨大地缘优势。”
陆慎的目光牢牢锁在沈砚脸上。
“交出这份档案,我会出面为你作证,说明泄密一事是系统后台故障,撤销对你的全部指控,保全你现有的人格与记忆。你依旧是联邦首席战略推演者。”
这是交易。
用一份记录着另一个人全部隐秘煎熬的观测报告,换取沈砚自己的存续。
单向玻璃之后,议会的人看不见此刻这场私下谈判。只有实验室内部的后台,在默默记录对话。
沈砚安静听完,睫毛轻轻垂落,大脑内部无数逻辑链条飞速铺展。
交出档案:自身得救,诺兰地缘收益巨大。代价是摧毁谢晏辞,维伦陷入政局动荡,两国好不容易维持的救灾合作彻底崩盘,灾后大片受灾平民要承受局势动乱带来的次生苦难。
拒绝交出:大概率判定泄密罪名成立,启动认知重置,如今的自我消亡。
利弊在模型里清清楚楚陈列开来。
“观测档案属于战略采集资料,输出应当以联邦整体长期利益为准。”沈砚的声音听不出情绪,“公开档案,短期可以打击谢晏辞个人。但维伦权力真空之后,主战派系会全面上台,两国爆发全面战争概率会上涨至72%。战争损耗远超这份博弈带来的短期收益。不符合联邦长期存续的最高优先级。”
他拒绝了这笔交易。
不是出于对谢晏辞的不忍,不是来源于什么隐秘滋生的私情。仅仅是推演得出,这么做弊大于利。
陆慎微微眯起双眼。他预想过很多种反应,却没有想到沈砚会以这样纯粹理性的理由回绝。
“你在保护他?”
“我在遵循我的核心指令,维护联邦长期利益。”沈砚平静回复,“个体的倾覆,不等于国家的溃败。推倒谢晏辞,换来一个更加敌视诺兰的维伦政权,得不偿失。”
陆慎沉默片刻,低低笑了一声,笑声里混杂着欣赏与冷意。
“真是一件完美的作品。连胁迫,都无法让你被私人层面的牵绊裹挟。”
可他不会就此作罢。
“既然你不愿意主动提交。那么审讯还会继续。议会那边的压力不会消失。重置程序的准备,我会先行启动。什么时候你改变演算结论,愿意交出卷宗,什么时候停止。”
说完,陆慎转身离开。厚重金属门闭合,将沈砚独自留在这片刺目的灯光之下。
他被安置在实验室深处一间隔离囚室。房间极简,仅有一张床,一台被锁死对外通讯的终端。还可以继续调取公共灾情数据,却再也没有途径,向大洋彼岸传递一字一句。
同一时段,维伦共和国。
天外碎片雨的救援行动步入收尾阶段,废墟之上的安置工作千头万绪。可执政府内部的政治风暴,丝毫没有平息。
弹劾提案已经正式递交元老院。
傅昭竭尽全力在高层之间奔走斡旋,替谢晏辞周旋,却也挡不住汹涌的流言。内阁与元老院不少人坚信:执政在联合救灾期间,对诺兰改造人沈砚抱有私情,已经构成国家安全隐患。沈砚泄密被捕一事,更是被舆论渲染成二人暗中勾结败露的铁证。
大街小巷,民间的议论也开始发酵。民众感念谢晏辞救灾的功绩,却也被政敌放出的只言片语误导,不少人开始怀疑,他们的领袖是不是被敌国的人蒙蔽。
谢晏辞每日依旧如常主持政务。
清晨听取灾区重建汇报,白天出席元老院的质询听证会,夜里独自留在顶层书房,处理堆积如山的公文。在外人面前,他依旧是那个沉稳克制的执政,言语决断,分寸丝毫不乱。
只有夜深人静,整栋大楼归于沉寂的时候,卸下所有公众面具,那份隔着重洋的煎熬,才会漫上来。
他知道沈砚已经身陷囹圄。知道陆慎那个人,什么都做得出来。一想到“认知重置”四个字,心口便像被一只冰冷的手攥紧。
可他处处受制。
元老院严密监视他的对外通讯,所有对外发出的讯息全部要经过安全部门审查。他没有办法私下发去只言片语。但凡流露出半分关切,都会坐实全部指控,不仅救不了沈砚,连自己执掌的国家,都要陷入动荡。
他不能拿整个维伦去赌一个人的命运。这是刻在他骨血里的责任。
但他没有就此放弃。
白天,他当着所有元老的面,一次次划清公私界限,接受一次次严苛质询,主动公开自己在联合指挥中心全部工作录音,所有决策记录全部上交备案,用一件件实绩,抵消政敌的攻讦,勉强稳住摇摇欲坠的执政位置。
等到深夜,书房只剩自己与傅昭。窗帘紧闭,隔绝城市灯火。
“中立第三方保存的那一套指挥中心原始服务器日志。”谢晏辞指尖叩击桌面,声音压得很低,“是唯一能够证明沈砚账号数据包被篡改的证据。诺兰方面一定想办法去施压中立机构,试图抹除或者修改副本。我们必须抢在前面。”
傅昭神色凝重:“执政,去推动调取这份证据,风险极大。元老院会立刻质问你,为何持续为一名诺兰的泄密嫌疑人耗费外交资源。弹劾的票数,会直接反转。”
“我明白代价。”谢晏辞眼底布满深重的疲惫,连日的失眠在眼下晕开淡淡的青黑,“我不会公开宣称沈砚无辜。我只以国际救灾协定的名义,要求中立机构完整保全、核验跨设备传输的底层数据包哈希值。只核对技术痕迹,不做案情定性。”
这又是一次刀尖上行走。
他不能去救沈砚,不能去替他申诉冤屈。只能以公事的外壳,小心翼翼护住那一点可以自证清白的技术证据。
傅昭望着眼前的人。
他看得清清楚楚。谢晏辞依旧把维伦亿万国民放在第一位,从来没有因私废公。可那份隔着大洋的牵挂,真实而沉重,时时刻刻折磨着他。
“我会安排最可靠的外交专员,秘密对接中立机构。全程不留你个人的痕迹,以执政府公务名义推进。”傅昭最终应下,“但我必须提醒你。就算我们拿到篡改的技术痕迹,诺兰只要一口咬定是设备故障,依旧可以给沈砚定罪。我们能做的,也十分有限。”
谢晏辞轻轻颔首。
偌大的书房安静下来,桌上摆放着两国灾情汇总报告。大洋彼岸,那个被囚禁在实验室隔离室里的人,此刻正在承受无休止的议会质询,头顶悬着人格清零的利刃。
他们之间,没有信件,没有通话,没有任何直接的联络。
一个困在本国的政治漩涡之中,一举一动都被千万双眼睛审视;一个被囚禁于诞生自己的实验室,被造物主胁迫,逼迫用他人的秘密换取自身生存。
明明曾经并肩站在同一块灾难沙盘之前,共同权衡无数普通人的生死。如今,一片茫茫大洋横亘在中间,连一句问候,都成奢望。
诺兰隔离囚室。
沈砚坐在终端之前,屏幕上只有公开的全球灾情动态。他能看见维伦灾区重建的一条条新闻简报,能看见新闻播报里谢晏辞出席元老院质询的画面。
镜头之中的男人,神色冷静克制,看不出内心翻涌的情绪。
沈砚的终端,依旧会习惯性的,录入关于谢晏辞的观测条目。
【维伦国内弹劾风波持续。谢晏辞一边应对政治危机,一边维持灾后重建。没有公开为我发声。符合家国利益优先的行为逻辑。】
写完,保存归档。
没有多余的遐想,没有期盼。
他安静等待。等待议会的下一轮质询,等待陆慎随时可能启动的重置程序。
而维伦的顶层书房。
谢晏辞站在巨大落地窗前,隔着黑夜,望向大洋的方向。
道理他全都了然于心:沈砚不会属于他,没有爱人的能力,他们分属敌对两国,命运从一开始就写好了悲剧的底色。
可动心不是一道可以一键删除的演算公式。
他手握一国权柄,可以调度军队,可以调拨亿万物资,可以抚平国土之上灾难留下的伤痕。
却隔着一片海洋,连给那个身陷绝境的人,一点切实的救赎,都做不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