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7、只会弹一把吉他   江州音 ...

  •   江州音乐学院比我想象的小,也比我想象的旧。

      我第一次走进琴房楼的时候,手里拎着一把吉他。

      走廊里飘着钢琴声、练声的“啊啊啊”、还有谁在小号上吹跑了调的音阶。

      我站在那儿,看着一排排琴盒——小提琴、中提琴、大提琴,还有几个我叫不出名字的——忽然觉得自己像个误闯进来的外人。

      第一堂专业基础课,老师姓郑,是个戴眼镜的中年男人。

      他上讲台第一句话就是:“你们班二十八个人,真正从小练童子功的,大概有二十个。剩下八个,麻烦站起来让我认识一下。”

      我心里“咯噔”一下,慢慢站了起来。陆陆续续又站起来几个。

      郑老师扫了我们一眼,点点头:“好。你们八个,虽然基础没有其他人好,但我很看好你们。”

      我一愣。

      “这行苦,但只要撑住,都会让你们的人生有不一样的收获。”

      那节课上,郑老师随手在钢琴上按了一个和弦,问:“谁听得出这几个音?”

      教室里安静了两秒。有几个同学举手,报出了音名。我也举了手。

      “苏晚。”他点了我的名字。

      我把那四个音一个一个报出来。郑老师看了我一眼,没说话,又按了一个更复杂的。

      我又报了出来。

      教室里有人回头看我。

      “耳朵不错。”郑老师说,“学过?”

      “艺考前跟着视频学过一点。”我说,“更多是听歌听出来的。”

      他“嗯”了一声,说:“听歌听出来的耳朵,确实有意思。”

      那节课下课,我走在校园里,第一次觉得——我没有走错。

      可很快,我就知道了自己的短板。

      不是耳朵,不是乐理,也不是文化课。

      是乐器。

      班里大多数同学,除了主修乐器,还会钢琴。有的人从小弹钢琴,顺手还能拉两下小提琴。我呢,只会弹一把吉他。

      第一次上钢琴课,老师让我们弹一条最简单的音阶。我的手指在琴键上像五根木头,怎么摆都不对。旁边的同学弹得行云流水,还能抽空看我一眼。

      那一刻,我脸上发烫。

      下课后,郑老师在走廊里把我叫住。

      “你的耳朵,是这届里最好的几个之一。”他说,“乐理也扎实。可你做制作,不能只会吉他。钢琴是必修课,你得补。”

      “谢谢郑老师,我知道了。”我说。

      “知道就好。”他把一张琴房卡递给我,“每天晚上七点以后,三楼最里面那间琴房空着。你要是不怕苦,就去练。”

      我不怕苦,我去练!

      那天晚上我来到琴房,把钢琴老师布置的音阶抄在纸上——每天练两个小时,练不会就再练。我在琴房泡到熄灯。

      从那之后,琴房楼的管理员张大爷就认识我了。他总是整栋楼都赶完了,再来赶我,看我还坐在琴凳上,就叹口气:“姑娘,明天再来吧,我锁门了。”

      我收拾东西的时候,他有一次说:“你是我见过最用功的一个。”

      我笑了笑:“我欠得多。”

      “欠得多不要紧,”张大爷拉上门,“怕的是不努力,不用功。”

      我把这句话,也抄进了我的笔记本。

      大一上学期末,我的乐理和视唱练耳都是班里前几名,文化课第一,钢琴课刚刚及格。总分排下来,班级第十。

      不算什么成就,但是也够我高兴的了。

      我给家里打了电话,是我妈接的。

      “妈,我这次考了班里前十。”我说,“乐理和视唱练耳都是前几名,就是钢琴刚及格。”

      我妈声音有点抖:“哦……好,好。我跟你爸说。”

      电话那头我听见我爸的声音,他问“啥事”。我妈说“晚晚考班级前十”。我爸咳了一声,说:“让她……让她别骄傲。”

      我妈小声跟我说:“你爸嘴硬呢,他可高兴了。”

      我握着手机,眼眶发热。

      我刚挂了电话,我妈又打回来一个。

      “晚晚,你几号到家?”她问,“我跟你爸好去接你。”

      我本来想说不回了,省下车票钱,多练几天琴。话还没出口,我爸把话筒接了过去。

      “买票。”他说,“买不着坐票就买站票。站一晚上,也得回来。”

      那年春节,我拎着吉他回了家。

      我爸在出站口等我。看见我,他没多说,接过吉他掂了掂:“这么沉。”

      “木头的。”

      他没再问,拎着琴走在前头。

      除夕那天,家里从中午就开始忙。我妈炸丸子、炖鸡,我爸贴窗花,贴歪了,被我妈从厨房里探出头来骂。

      晚上,我们一家三口挤在那张旧沙发上看春晚。茶几上摆着瓜子、橘子和刚炸好的丸子。我爸喝了两杯酒,脸红红的,跟着电视哼歌,五音不全,被我妈拿抱枕砸。

      十二点过了,春晚快结束的时候,响起了《难忘今宵》。

      我爸扭头看见墙角的吉他:“你那个,会弹这个不?”

      “没弹过。”我说,“我试试。”

      我抱着吉他坐在沙发边上,没有谱子,就听着电视里的调子,一个音一个音地找。头两小节弹错了,手指发僵。我爸没说话,起身把电视的声音调小了。

      我重新开始。

      这一次,我找到了。

      我妈先跟着唱起来:“难忘今宵,难忘今宵……”

      她唱到一半,抬手抹了一下眼睛。我爸坐在那头,两只手放在膝盖上,一动不动地看着我。我弹到第二段,才发现他也在哼,声音压在喉咙里,跑着调。

      我一直低着头,没敢抬。我怕一抬头,自己就先弹不下去了。

      一曲弹完,屋子里静了一下。

      “还行。”我爸清了清嗓子。

      我妈笑他:“什么叫还行,闺女弹得多好。”

      “我说还行,就是好。”

      那天晚上,我拆开我爸给的红包。里面除了钱,还夹着一张从日历上撕下来的纸,背面是他的字:“买副新弦。”

      我的琴弦确实旧了,我自己都没在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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