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我陪你数完》舟行七界

6、志愿 高考结

　　高考结束那天，天特别蓝。

　　从考场里出来，我站在校门口，看着人流往四面八方散开，第一次感觉到真正的轻松。轻飘飘的，还有些不真实。

　　这半年以来，我做到了我的极限。最后一次模考，我考进了年级前六十。

　　高考，我发挥得不算完美，但也可以了。

　　成绩出来那天，我盯着屏幕上的分数，手有些在抖。

　　够一本线，也够——那个我偷偷在心里念了一整年的学校。

　　那天晚上，我跟我爸摊牌了。

　　饭桌上，我把志愿表推到他面前，用手指点了点第一志愿那一栏。

　　江州音乐学院，音乐制作专业。

　　他戴上老花镜，看了两遍，眉头越皱越紧。

　　“音乐？制作？”他把眼镜往下拉了拉，看着我，“苏晚，你在开什么玩笑？”

　　“我认真想过的。”

　　“学这个能干什么？”他的声音开始往上走，“能当饭吃吗？你听我说，填师范，或者会计，稳定。女孩子，稳稳当当的，比什么都强。”

　　“我不喜欢会计。”

　　“喜欢？”他冷笑了一声，“喜欢能值多少钱？你以为我跟你妈是喜欢跑车、喜欢站柜台的？我们那是没办法！你现在有得选，你却要选个最没底的路走？”

　　我妈在旁边拉他：“你少说两句，孩子自己的事……”

　　“什么自己的事！”他甩开她，“她辛辛苦苦考出来的分数，是要拿去赌一个唱歌的活儿吗？苏晚，我问你，你脑子是不是让那些歌听坏了？”

　　那句话像一根引线，“啪”地一下点燃了我。

　　我“噌”地站起来，碗被带得晃了一下。

　　“是。”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很抖，但很清楚，“我的脑子，就是被一首歌救回来的。”

　　屋子里一下子静了。

　　我爸愣住了。

　　我从来没在这个家里，用这样的声音说过话。

　　“高二那年，你们以为我是怎么撑过来的？”我说，“你们知道我有多少个晚上睡不着吗？知道我当时有多想——多想直接从楼顶跳下去吗？”

　　我妈的眼泪流了下来。

　　我爸的嘴动了动，没出声。

　　“是一首歌。”我说，眼泪掉下来，“如果没有它，我可能撑不到今天。所以我现在，才能站在这里，跟你们说我想学音乐。”

　　“我不是一时冲动。”我抹了一把脸，“从高二下学期起，我就偷偷开始准备了。高三那年冬天，我去省城考了艺考。省统考、校考，我都过了。合格证就在我抽屉里。”

　　我爸盯着我，半天没说话。

　　“你什么时候去的？”他问，“哪来的钱？”

　　“周末。坐最早一班车去，当天来回。”我说，“报名费、车费，有些是你们给我的钱我攒下来的，还有点我打零工赚来的。我报了吉他班，有时间也会在学校里跟老师练一练。乐理那些，我是跟着网上的视频一点点啃的。”

　　“我不敢告诉你们。我知道你们不会同意。可我想试试。我想知道，我是不是真的能走这条路。”

　　屋子里安静地可怕。

　　我吸了口气，把声音放稳。

　　“我知道音乐这条路难走。可‘难’我不怕，我这辈子最难的一段，我都熬过来了。”

　　“爸，你说别把路走死。”我看着他，“可你有没有想过，是那条‘你们觉得对’的路，差点把我带走。”

　　那天晚上，我把自己关在房间里。

　　过了很久，我爸敲门进来了。

　　他进来，在我床边坐下，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又想起什么似的，放了回去。我们俩就这么沉默地坐着。

　　过了很久，他开口了。

　　“你妈其实都知道，她不知道怎么帮助你，只知道支持你任何的决定。”他盯着地板，“你艺考的事，你妈是知道的，她瞒着我偷偷多给钱你，还找到你们学校的老师，请老师多帮帮你。”

　　我呆住了，这些我都不知道，我知道我妈为了我做了那么多。

　　我的眼泪止不住地流下来。

　　“我这个人，没文化。”他说，“我就知道一件事，不拼命，就没饭吃。我从小就是这么过来的。我怕你走我的老路，所以我逼你。我以为逼一逼，你就好了。”

　　他抹了抹眼睛。

　　“我没想到……我给你逼成了那样。”

　　“你真想去那个学校？”

　　我点点头。

　　“学那个……唱歌？”

　　“学做歌。”我说，“我想成为一个，能写出那样的歌的人。有一天，能帮助像我一样的人。”

　　他拍了拍我的肩膀。

　　“好，那就去闯吧，爸爸支持你！”

　　我坐在床上，捂着嘴，哭得浑身发抖。

　　第二天早上，我抱住了我妈，我们两都哭的稀里哗啦。

　　我感觉我被幸福包围着。

　　我也体会到了那句，身处其中，看不到自己拥有的的含义了。

　　快开学的时候，林小雨来我家楼下，塞给我一包辣条。她考去了南方的师范，比我先走。

　　“到学校了要跟我联络哦。”她说，“我们要做网友。”

　　“知道了。”我说。

　　她摆摆手，走了。走出去几步，又回头喊：“苏晚，你要是敢不联系我，我就杀到江州去。”

　　我笑着骂她：“快走吧你。”

　　开学那天，我爸开车送我去火车站。

　　我妈坐在副驾，我坐后排，行李塞满了后备箱。一路上没人说话，只有导航在报路。

　　到了站台，我妈忙着叮嘱：钱不够就打电话，别舍不得吃，天冷了记得加衣服。说着说着自己先红了眼眶。

　　我爸一直没吭声，帮我把最重的那个箱子提上车，放在行李架最里面。他个子不高，举箱子的时候，我看见他后颈上有几道深深的、被晒出来的纹路。

　　他放好箱子，跳下车，站在站台上，隔着车窗看我。

　　站台的风把他的头发吹起来，露出白了一大片的两鬓。

　　“到了给我发消息。”他说。

　　“嗯。”

　　“饭要按时吃。”他顿了顿，又补了一句，“别熬夜做那些……歌。”

　　我忍不住笑了，眼泪却先掉下来。

　　火车鸣了一声笛，车身轻轻抖了一下，开始缓缓往前滑。

　　我妈跟着车窗跑了小半步，又停下来，朝我挥手。我爸站在原地看着我，嘴唇抿得很紧。火车走远的时候，我看见他抬起手，很快地抹了一下脸。

　　他们的身影越来越小，小成站台上两个模糊的点，最后消失不见。

　　我把脸贴在冰凉的车窗上，看着这座我生活了十八年的小城，一点一点离我远去。

　　我戴上耳机，把头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我在心里，对着那个我还没见过几次面、却陪我熬过最难一段路的人，轻轻说着：陆声，我出发了。

　　这一次，换我，朝你走过去。

　　你等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