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亮之前，我陪你数完》舟行七界

5、高三的雪 高三那

　　高三那年的第一场雪，来得很突然。

　　那天早上还是阴天，第二节课下的时候，窗外就飘起雪来。班里一阵骚动，走廊上挤满了伸手接雪的人。我趴在课桌上，闷着头。

　　最近一次模拟考的成绩发下来了，我又掉回了两百多名。

　　我很努力了，为什么还是这样的结果？

　　这半年，我每天只睡五个小时。错题本写了三大本，英语单词背到做梦都在背。

　　可，成绩单上那个数字，像一记耳光，把我所有的挣扎全扇了回去。

　　我的指甲一点一点掐进掌心，我知道很痛，但是怎么就感觉不到呢？

　　前面还是那些熟悉的同学们。

　　他们有些在小声对答案，有些在谈论着名次……

　　他们应该不是在说我，但是我控制不住地在想，他们在嘲笑我，看苏晚，她真是越努力越悲哀啊……

　　那天晚自习我跟老师请了假，说身体不舒服。其实我独自走上了学校的天台。

　　雪还在下，落在栏杆上、水泥地上，一层薄薄的、很安静的白。我蹲在墙角，把脸埋进膝盖，眼泪止不住地往下掉。

　　我在心里问自己：苏晚，你到底在坚持什么？

　　半年了。你付出了那么多。可你连自己原来的位置都爬不回去。你是不是根本就不是那块料？你是不是——本来就该在下面？

　　那个熟悉的、从高二就开始跟着我的声音，又回来了。

　　你不行，你废了，你完了！

　　你看看你，多让人失望。

　　你爸跑一整天车，你妈站一天，就为了养出你这么个东西？

　　我蹲在那儿，浑身发抖。

　　不知道过了多久，我掏出手机。

　　点开那首歌。

　　风雪声很大，我把音量调到最大。前奏响起来，他的声音传进来。

　　别急着走，天亮之前，还有很长一段黑，我陪你数完。

　　我听着听着，哭得更凶了。

　　我那半年的坚持，今天一整个下午的绝望，全哭了出来。

　　哭到最后，我没了力气。

　　我抬起头，看见雪落在天台的边缘，一层一层，把整个城市盖得安静。

　　远处有路灯亮着，昏黄的，把雪照出一点暖色。

　　我忽然想起演唱会那天。

　　他站在台上，说他有段时间，每天早上醒过来，第一件事是问自己：今天有什么必要吗？

　　他说这话的时候，台下有人喊“有的有的”，有人喊“陆声加油”。他笑了笑，说：“后来我想通了，哪有什么必要。活着本来就不需要理由，需要理由的是放弃。”

　　那时候我坐在最后一排，只觉得心口被什么撞了一下。可现在，我蹲在雪地里，才真正听明白。

　　他那么有才，又那么好看，台下那么多人喊他的名字。可就是这样一个人，也会有不想醒来的早上。

　　那我呢？我只是个普通人。成绩掉了，我就觉得自己完了，不该再撑下去。可普通人，难道就不配有一个撑不住的早上吗？

　　不是的。普通人也会有撑不住的早上。

　　撑不住，不代表我不行。它只是说明，我累了。

　　我慢慢喘匀了气，忽然想通了另一件事。

　　我掉回两百多名，不是因为我没努力，也不是因为我笨。是我太急了。我太想证明自己，想快点变回那个“前三十”的我，结果一路狂奔，连自己走过的路都没看清。

　　我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身上的雪，给我妈打了电话。

　　“妈，”我的声音还有点哑，“我在同学家，晚点回。”

　　“你哭啦？”我妈一下子就听出来了。

　　我愣了一下。

　　“没有。”我说，“就是……有点冷。”

　　电话那头静了几秒。

　　“晚晚，”我妈慢慢地说，“你要是累了，就歇一歇。成绩那个东西，没什么重要的。你要是垮了，那才是要不得的事。”

　　“嗯。”我说，“妈，我知道了。”

　　那天晚上我回到家，我妈给我煮了一碗热汤面。我坐在餐桌前，一口一口地吃，眼泪掉进汤里。

　　我爸从卧室出来，把我椅背上那件外套拿过来，搭在我肩上。

　　“吃饭别哭。”他嘟囔了一句，“汤咸。”

　　我“嗯”了一声，笑了。

　　那碗面吃完，我回到房间，打开台灯，翻开错题本。

　　方法是对的，成绩没提上来，只能说明量还不够。

　　量够了，总会质变的。

　　春天来的时候，我和林小雨重新说上了话。

　　那天月考后，我一个人留在教室里订正卷子，她走过来，在我旁边坐下。

　　从高二那次起，我们之间就像隔了一层塑料膜。这一年多，我们几乎没怎么说过话。她坐下的那一瞬，我有点紧张，笔尖停在纸上。

　　“苏晚。”她说。

　　“嗯。”

　　“高二那次，在洗手间，”她低着头，声音很小，“你其实在里面吧。”

　　我没想到她会提这个。

　　“我听见隔间里有声音了。”她说，“我当时就猜是你。可我没敢喊，也不知道该说什么。后来……我还跟人说了那种话。”

　　她停了一下，像是不敢往下说。

　　“我说你‘以前太顺了’。”她的声音更低了，“你听见了吧。”

　　我没说话。

　　这么久，最难过去的其实不是她躲我，是那句话。原来她猜到了。

　　“对不起。”她抬起头，眼眶红红的，“我那时候什么都不懂，以为你只是压力大，过一阵就好了。我怕说错话，后来就躲着你。越躲，越不知道怎么跟你说。”

　　我看着她，心里那堵墙“咔”地一下，裂了一条缝。

　　“我那时候，真的怪过你。”我说。

　　“我知道。”

　　“不是怪你帮不上忙。”我说，“是怪你明明猜到了，还装没看见。”

　　她眼泪掉下来，点了点头。

　　“行了。”我说。

　　“小雨。”我说，“那阵子，我很怕别人问我‘怎么了’。”

　　“为什么？”

　　“因为我答不上来。”我说，“我自己都不知道我怎么了。”

　　她愣了一下，然后眼泪掉下来。

　　“你这个人。”她抹了一把脸，“怎么什么都藏在自己心里。”

　　我笑了。笑着笑着，眼睛也湿了。

　　那天放学，我们俩又一起走回了家。路过学校门口那家小卖部，她买了两根辣条，塞给我一根，跟初一那会儿一模一样。

　　“以后你有事，”她咬着辣条，“就算你说不出来，你也得来找我。”

　　“我找你干嘛呢？”

　　“你就在我身边坐着，我陪你坐着。”

　　我捏着那根辣条，鼻子酸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