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一章 上一章 目录 设置
30、赏雪 ...
-
从上海到银川,刘淙没有坐飞机。
他开着那辆白色的二手SUV上了路。车还登记在王敦行名下,过户的手续没有办完。他把骨灰盒放在副驾驶上,系好安全带,又检查了一遍,确认它不会在途中滑动。
后座放着行李箱。
里面有王敦行的史努比玩偶、他最喜欢的毛毯,还有那本从台湾带到上海、始终没有填满的相册。相册旁边放着一个相框,里面是王敦行试穿汉服时的照片。
照片是刘淙拍的。
那时王敦行刚把假发戴好,正对着镜头整理衣领。刘淙让他站直一点,他便故意摆出一副一本正经的样子,问这样行不行。
刘淙说行。
他便笑了。
刘淙把相框放稳,关上后备厢,回到驾驶座。
导航显示,从上海到银川,一千八百多公里。
他没有设定必须什么时候到。路上该休息就休息,遇到天气不好,就停下来等。
第一天,他在服务区停了三次。
每次停好车,他都会下意识看向副驾驶。
骨灰盒上盖着一件深蓝色的旧冲锋衣。出发前,他从衣柜里重新取出来,叠好,盖在盒子上。
他不想让骨灰盒看起来那么冷。
休息时,他买过一次热水,拿着两个杯子回到车边时,才发现自己多买了一杯。
晚上,他找了家路边的酒店住下。
骨灰盒没有留在车里。他把它抱进房间,放在靠窗的桌上,又把那件冲锋衣重新盖好。
房间里只有一张床。
刘淙洗完澡,坐在床边,拿起手机看了看。没有什么必须马上处理的消息。他把手机放下,关了灯。
第二天上午,他继续上路。
车进了陕西境内,天色渐渐阴沉下来。午后,导航显示前方经过旬邑一带,距离银川还有四百多公里。
刘淙打开广播。
天气预报正在播报甘肃东部的降雪情况,提醒部分路段可能出现大雪,建议车辆谨慎通行。
他看了一眼窗外。
云压得很低,远处的山只剩下模糊的轮廓。
半个多小时后,雪落了下来。
起初只是细小的雪粒,打在挡风玻璃上,发出沙沙的声响。雨刮器来回摆动,很快又被新的雪花盖住。随后雪越下越密,大片大片地落下来,路面渐渐发白。
前方车辆亮起双闪,车速越来越慢。
刘淙跟着车流往前走了一段,最后把车停在安全的路段。
他下车看了一眼。
雪大得几乎看不清前方,路面已经积起一层白。
他回到车里,关好车门。
副驾驶上,骨灰盒仍安安静静地放着。那件冲锋衣被车里的暖气烘得有些干燥,衣角压在盒子下面。
刘淙伸手,把衣角往上拉了拉。
“敦行,下雪了。”
说完,他停了一会儿。
“我们等一等。让你多看一会儿。”
他把座椅往后调了些,靠着椅背,看着窗外。
雪落在车顶,落在挡风玻璃上,也落在路边的树枝上。远处的车灯被雪幕遮住,只剩下几团模糊的光。
他想起他们在沙湖的芦苇荡里,王敦行手里捏着一支芦苇,得意地说:“我叫过你了。”
想起黄河边,王敦行把手伸进水里,缩回来时还笑着说:“好凉。”
还有镇北堡的城墙。王敦行举着相机,让他站过去,非要给他拍一张。刘淙不习惯面对镜头,站得僵硬,王敦行便在镜头后笑个不停。
那些事隔得并不远。
他却已经没法再问王敦行,当时为什么笑得那么开心。
刘淙闭上眼睛。
一个多小时后,雪势减弱。
刘淙发动汽车,把车速压得很低,跟着前面的车一点点往前走。
天黑之前,他终于进了银川市区。
刘淙把车停在父母留下的老房子楼下。熄了火,坐了一会儿,才解开安全带。
他绕到副驾驶,打开车门,将骨灰盒抱在怀里。
冲锋衣仍盖在上面。
他抱着王敦行上了楼。
钥匙插进锁孔,转动时发出一声轻响。门打开后,屋里熟悉的气味扑面而来。家具上蒙着薄灰,电视机上的花边布还在,边柜里那摞《特别关注》也没有动过。
这里和他上次离开时没有什么不同。
刘淙把骨灰盒放在桌上,取下冲锋衣,仔细叠好,放在旁边。
他走进卧室,扯下床上的旧床单,换了一套干净的。又把床头柜擦了一遍,将骨灰盒和相框放到上面。
照片里的王敦行穿着深蓝色汉服,戴着假发,衣领整理得整整齐齐。
刘淙看着照片,过了一会儿,才轻声说:
“你回来了。”
屋里没有回应。
他没有再说话,只把相框摆正,随后走出卧室,打开窗户通风。
第二天,他去了金凤区的万福陵园。
陵园门口种着两排松树。风从树梢间穿过,带着冬日特有的寒意。
接待他的是一位姓张的工作人员,大家都叫她张姐。她在陵园工作了二十多年,听完刘淙的需求后,带他去看了几处墓位。
刘淙最后选了一块双穴合葬墓。
墓碑右侧刻王敦行的名字,左侧留白。
他想过很多次,如果有一天自己也不在了,希望能和王敦行葬在一起。不是因为他不知道人生还会有多长,而是他不想把两个人的结局永远停在一场告别里。
张姐拿出一张登记表递给刘淙,一边在电脑上登记。
“逝者姓名?”
“王敦行。”
“和您的关系?”
刘淙握着笔,停了一下。
“朋友。”
张姐低头记录,没有多问。
“您希望刻什么称呼?”
刘淙想了想。
“至亲。”
张姐抬起头,看着他。
“至亲?”
“嗯。”
“刚才您说是朋友。”
“是朋友。”刘淙说,“也是至亲。”
张姐看了他一眼,没有再问,低头把这两个字记了下来。
随后,她向刘淙介绍墓位的管理年限和相关费用。双穴墓位、四十年管理费以及服务费用合计十六万八千三百五十元。
刘淙拿出银行卡,递了过去。
手续办完,张姐把收据和合同交给他,逐项说明后续安排。
刘淙将文件收好,准备离开。
张姐忽然说:“你们感情应该很好。”
刘淙停下脚步。
张姐没有继续追问,只把桌上的资料整理好。
“下葬的日子定了吗?”
“十四号。”
“好,我给你登记上。到时候提前联系。”
“谢谢。”
刘淙走出接待室。
松树在风里轻轻摇晃。他站在陵园门口,抬头看了一眼阴沉的天,随后上车离开。
回到老房子后,他开始整理王敦行的东西。
史努比玩偶、毛毯、相册,还有那张汉服照片,他都重新检查了一遍。
相册里仍有许多空白页。
他翻到最后,手指在纸页边缘停了一会儿,最终还是合上了。
二月十四日那天,银川的天阴着,没有下雪。
刘淙抱着骨灰盒,从车上下来。另一只手拿着王敦行的遗照。宛韵站在旁边,撑着一把黑伞,手里捧着鲜花和准备烧给王敦行的纸钱。
她是前一天从长沙赶来的,坐了六个小时的高铁。
她在王敦行的朋友圈里看到讣告后,自己买票过来的。
“刘淙。”她轻声叫他。
刘淙点了点头。
两个人没有多说,一起往墓地走。宛韵把伞往刘淙那边偏了偏,替他挡住迎面吹来的风。
墓地在陵园深处,四周种着松树。墓碑已经立好,青色的石面干净整齐,右侧刻着王敦行的名字,左侧是一片空白。
刘淙走到墓前,停下脚步。
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骨灰盒,然后弯下身,小心地将它放入墓穴。
动作很慢。
等骨灰盒安放好,他才拿出那张照片,摆在墓碑前。
照片里的王敦行穿着汉服,戴着假发,神情安静。刘淙用手指轻轻调整了一下相框的位置,让它正对着墓碑。
他看了很久。
“敦行。”
他顿了顿。
“你到家了。”
宛韵站在一旁,没有出声。
刘淙从背包里拿出史努比玩偶和那条毛毯。玩偶被他收拾得干干净净,毛毯也叠得整齐。他把它们放进墓穴,随后拿出那枚原本戴在王敦行手上的戒指,放在玩偶旁边。
那些曾经陪着王敦行度过日常的物件,如今也跟着他留在了这里。
刘淙接过宛韵手里的白菊花,放在墓碑前。
花瓣被风吹得轻轻颤动。
宛韵点燃了纸钱。火苗被风压低,又重新窜起来,纸灰很快飘散,被吹向松树间。
刘淙站在墓前,没有再说什么。
过了一会儿,他向后退了一步。
“我以后再来看你。”
说完,他拿出相机,对着墓碑拍了一张照片。
快门声很轻。
他收起相机,转身离开。
宛韵跟在他身后,仍撑着那把黑伞。两个人沿着松树间的小路往外走,脚步都很慢。
到了陵园门口,刘淙停下来。
“谢谢你来。”
宛韵摇了摇头。
“敦行哥教了我那么多。我应该来。”
刘淙点了点头。
宛韵没有再劝他,也没有问他以后有什么打算。她只说了声保重,便转身离开。
刘淙站在原地,看着她的背影渐渐远去。
等她走过路口,他才回到车上。
驾驶座上没有动过的痕迹,方向盘还是原来的方向。副驾驶空着,安全带垂在座椅旁边。
骨灰盒不在了。
相框不在了。
那枚戒指也留在了墓里。
后座的行李箱还在,相册被放在里面,空白的纸页只剩下最后一张照片。
刘淙坐了很久。
他想起出发时,自己曾经替副驾驶上的骨灰盒系好安全带,怕路上颠簸,怕它滑下来。那时他还觉得,只要一路开下去,就能把王敦行带到一个地方。
现在他到了。
可副驾驶空了下来。
他伸手,把安全带理好,重新扣回卡槽。
然后他坐正身体,发动引擎,开出了陵园。
银川的天色仍然阴沉。
路边有人骑车经过,有人在等公交,街上的店铺照常开门。生活没有因为某个人离开而停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