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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9、手续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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哥哥在上海还剩三天半。
第一天,刘淙陪他去了银行。
王敦行名下还有一张银行卡,里面留着平时巡店、出差用的钱。哥哥带了死亡证明和相关证件,到了柜台才知道,办理销户和取款之前,还得先办继承权公证。
柜员解释了几句,哥哥站在柜台前,半晌没说话。
“公证要多久?”
“材料齐全的话,快则一周左右,具体还得看公证处的安排。”
哥哥侧过头看了刘淙一眼。
“我后天就走了。”
“我来办。”刘淙说,“办好了告诉你。你再过来,或者我把材料寄给你。”
哥哥点了点头,把手里的文件收起来。
从银行出来,两个人沿着街边走了一段。哥哥问了几句王敦行以前的事,刘淙一一回答。说到后来,两个人都没再开口。
第二天,他们去了手机运营商的营业厅。
王敦行的号码还在,手机也还在刘淙手里。哥哥拿出身份证和死亡证明,向柜员说明情况。柜员核对材料后,又去请示了值班经理。过了几分钟,对方回来,告诉他们可以按相关流程办理。
哥哥填好委托书,签上自己的名字。
柜员把材料收走,操作了一会儿,随后将办好的凭证递了出来。
号码注销了。
哥哥接过那张纸,折好,放进文件袋。
刘淙站在旁边,看着他把文件袋拉链拉上。王敦行的手机还在自己口袋里,屏幕上贴着他喜欢的贴纸。号码已经不在了,手机里的那些照片、聊天记录和视频却还留着。
台胞证的事情也在那天办了。
哥哥带着死亡证明和证件原件去了出入境管理部门。工作人员核对信息后,收走了台胞证,办理完毕,给他开具了注销证明。
等候的半个多小时里,哥哥一直坐在大厅的椅子上,手里捏着那只文件袋。
刘淙坐在他旁边。
两个人偶尔说几句话,大多时候只是等着叫号。
最后还剩那辆车。
那是一辆白色的二手SUV,是他们在西安买的。当时王敦行一眼看中,说以后去陕西拍视频,开车方便,不用每次都研究怎么换乘。车钱两个人各出了一半,最后登记在王敦行名下。
车管所的工作人员告诉他们,车主去世后,办理过户或者注销,同样需要先完成继承权公证。
哥哥听完,没有再问。
他转头对刘淙说:“你来办。车你留着。”
刘淙看着他,点了点头。
那辆车以后还会开。只是坐在副驾驶的人,不会再像从前那样,看到路边有意思的东西,就让他停下来。
这些事情办完,哥哥手里的文件越来越厚。
王敦行的银行卡、手机号码、台胞证,还有那辆车。每一件都有相应的手续,每一件都需要有人签字、递交材料、等待办理。
只有人不在了这件事,没有任何一张纸能把它办完。
第三天上午,刘淙去了陈老板的公司。
陈老板正在办公室里,看见他进来,立刻站起身。
“刘淙。”
“陈总。”
陈老板走过来,拍了拍他的肩膀,随后让他坐下,亲自倒了杯水。
“敦行的事,我听说了。”
他停了一下,似乎想再说些什么,最后只叹了口气。
刘淙把带来的材料放到桌上。
“我来帮他办离职。”
陈老板点点头,叫财务过来核算王敦行最后一个月的工资,又另外准备了一笔钱。
刘淙看见后,说:“不用补了。”
“这是他的。”陈老板说,“不是给你的。”
他把信封递过去,语气很平常,却没有给刘淙拒绝的余地。
刘淙接过信封,连同工资一起收好。
“他管的那两家店,现在谁在管?”他问。
“我让区域经理先顶着。一时半会儿找不到合适的人。”
刘淙点点头。
他想起王敦行每天在几家店之间来回跑,记库存、看陈列、查账目,遇到员工忙不过来,还会自己上手。那些事情他做得熟练,常常说起来轻描淡写,好像不过是顺手帮了个忙。
“陈总,谢谢你照顾他。”
陈老板摆了摆手。
“是他照顾我。那两家店,他管得比我自己管得都好。”
说完,他沉默了一会儿。
“敦行的事,你后面怎么打算?”
“看他家里。”刘淙说,“可能送他回台湾,可能留下上海。”
陈老板没有追问,只说:“有事给我打电话。”
刘淙起身告辞。
从公司出来,他又去了老周的店。
老周正在忙,看见刘淙进门,便放下手里的活。
“刘淙。”
“嗯。”
老周看着他,嘴唇动了动。
“敦行的事——”
“我来帮他收拾东西。”
老周没再往下说,只让店长把王敦行留在店里的东西拿过来。
纸袋不大,里面有一本手写记账本、一支笔,还有一件落在店里的外套。
刘淙接过纸袋,低头看了一眼,把外套拿出来叠好,再放进去。
老周站在不远处,像是想过来,又没有动。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又开口:“敦行的事,我……”
话说到一半,他停住了。
刘淙把纸袋收好,没有抬头。
“东西拿到了。我先走了。”
老周嘴唇动了动,最终只说:“好。”
刘淙从他身边经过,没有停留。
店门合上后,老周仍站在原地。店长看了他一眼,没敢问什么。
街上的风吹过来,刘淙提着纸袋往前走。他没有回头,也不想知道老周此刻是什么表情。
快中午,哥哥手里的事情总算告一段落。刘淙看了看时间,对他说:“我带你去看看。”
哥哥没有问去哪儿,只说:“好。”
他们先去了打浦桥那家店。
李店长还在忙,看见刘淙进门,叫了一声“刘哥”。听说旁边的人是王敦行的大哥,他赶紧放下手里的工作,过来打招呼。
哥哥点点头,目光越过他,落在店里。
货架摆放整齐,收银台旁的账本收得好好的,员工各自忙碌,偶尔有人过来问李店长问题,他便停下来解释。
这里看起来和往常没有什么不同。
“敦行以前就在这儿?”哥哥问。
“嗯。”刘淙说,“他把这里管得很好。”
李店长听见了,接过话头:“敦行哥做事特别细。以前有些我们没注意到的地方,他一看就知道。新人不懂,他也愿意教。”
哥哥听着,没插话。
中午,两个人就在店里吃了饭。
饭菜很简单,员工们有时过来说着工作上的事,李店长偶尔过来问一句。哥哥安静地吃完,向他们道了谢。
临走时,他又看了一眼收银台。
那里曾经有个人,一边核账,一边和店员说笑,忙起来连水都顾不上喝。
如今柜台后换了别人。
哥哥没有停留太久。
从打浦桥出来,他们又去了五角场。
小林和小赵都在。两个人看见刘淙,习惯性地喊了一声“刘哥”,随后才注意到他身边的男人。
刘淙介绍道:“这是敦行的大哥。”
“大哥好。”
哥哥应了一声。
小林犹豫了一下,还是说:“敦行哥教了我们好多东西。”
小赵也跟着说:“他说他以前在台湾教堂门口摆摊,卖大福。还说做生意不能光看眼前,要先看客人什么时候来、喜欢买什么。”
哥哥怔了一下,随即笑了。
“他连这个都跟你们说了。”
“嗯。”小赵说,“他说那时候虽然辛苦,但挺有意思的。”
哥哥没再说话。
他站在店门口,看了一会儿里面忙碌的人。有人在理货,有人在擦桌子,收银台前偶尔排起短队。小林正弯腰搬东西,小赵过去帮他,两个人一边干活,一边低声商量着什么。
都是敦行教过的人。
过了一会儿,哥哥转过身。
“走吧。”
最后,刘淙带哥哥去了外滩。
两个人沿着江边走了一段,停在能看见陆家嘴的位置。风很大,江面上泛着细碎的光,远处的楼群在暮色中逐渐亮起灯。
哥哥把外套拉链拉到顶,双手插进衣袋。
“敦行以前来过这儿吗?”
“来过。”刘淙说,“我们拍过一期视频。”
“发了吗?”
“剪好了,但一直发。敦行说上海的视频要做成很多集。”
哥哥望着对岸,没有再问。
刘淙也没说那期视频拍了什么。他记得王敦行站在镜头前说话,风把他的头发吹乱了,他还伸手去压,压了几次都没压住,最后自己先笑了。
那时他们以为,拍完这期,还有下一期。
哥哥拿出手机,对着江面拍了一张照片。
拍完以后,他低头看了一会儿,才把手机收起来。
他们没有在外滩待太久。
晚上回到公寓,刘淙做了饭。
三个菜,都是平常吃的。他把菜端上桌,盛好饭,和哥哥面对面坐下。
哥哥吃得很认真。
刘淙也吃,只是比平时慢一些。偶尔抬头,两个人的目光碰到一起,又各自低下头。
饭后,哥哥没有立刻离开餐桌。
过了一会儿,他站起来,在公寓里慢慢走了一圈。
沙发上放着史努比抱枕和毯子。阳台上的小绿植长出了新叶。电视机旁边摆着王敦行买来的史努比塑料玩偶,旁边还有几样不起眼的小东西。
哥哥走到展示柜前,拉开玻璃门。
里面放着王敦行从台湾带来的相册,旁边是摄影设备。有个镜头上贴着史努比贴纸,贴纸边缘已经有些磨损。再往旁边,是刘淙自己的物件。
他们的东西一直放在一起。
哥哥伸手,轻轻碰了碰那本相册,却没有把它拿出来。
过了一会儿,他关上玻璃门。
“我不拿他的东西。”他说,“都留给你。”
刘淙站在厨房门口,没有回答。
哥哥转过身,看着他。
“他跟你在一起的时候,比在家里开心。我看得出来。”
刘淙垂下眼睛。
哥哥没有催他开口,只继续说:“他以前跟我说过,他想留在大陆,想留在上海。”
窗外有车驶过,灯光从窗帘边缘掠了一下,很快消失。
“但我爸那边……”哥哥停了停,“我爸……他年纪大了。我想把敦行葬在银川,你的老家。这样你以后想去看他,也方便。”
刘淙抬起头。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马上说出话。
银川。
那个他离开多年、父母已经不在、只剩一栋旧房子的地方。他原以为,自己总有一天会回去,只是没想过,会以这样的方式带王敦行回去。
哥哥问:“你愿意吗?”
刘淙点了点头。
他没有说谢谢,也没有说别的。他知道哥哥做这个决定并不容易。王敦行出生在台湾,在那里长大,有自己的家人和生活。如今哥哥愿意把他交到自己手里,已经不只是一个安葬地点的选择。
哥哥看了他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
他走到门边,拿起外套。
“我明天早上的飞机。”
“我送你。”
“不用。”哥哥说,“你歇着。我想自己回。”
刘淙没再坚持。
哥哥穿好鞋,站起身,手搭在门把上,却没有马上开门。
“刘淙。”
“嗯。”
“你以后要是去台湾,来找我。”
刘淙看着他。
“好。”
哥哥开门走了。
门合上以后,屋里重新安静下来。
刘淙在客厅站了一会儿,才拿出手机。
这几天,他的手机一直没有安静过。有人发来消息,有人打电话,有人问王敦行最后的情况,也有人发来祈祷和安慰的话。
他把讣告发了出去,又用王敦行的手机发了一条微信动态。在Facebook上,他也用自己的账号与王敦行的账号一起发布了消息。
消息发出去以后,回复不断涌进来。
有人说会为敦行祈祷,有人回忆起他们一起拍过的视频,还有人问,为什么这么突然。
刘淙没有逐条回复。
他看着那些名字,有些认识,有些只是曾经在视频下面留言的人。王敦行活着的时候,总愿意和人说话,别人留下一句评论,他也常常认真回复。如今那些人仍在等消息,屏幕另一端却再也不会出现那句熟悉的问候。
最后,他看见老周发来的信息。
很长,分成好几段。
最后是一笔转账。
数额很大。
刘淙没有收。
他把手机放到一边,走进卧室,躺到床上,闭上眼睛。
这一晚,他睡得很沉,醒来时天还没有全亮。
窗帘缝里透进来一线晨光,落在被子上。
他躺着看了一会儿天花板,然后翻过身,把手伸向旁边。
那里是空的。
他没有马上起来。
过了一会儿,他坐起身,穿好衣服,走到客厅。
茶几上放着昨天从店里带回来的纸袋。他把纸袋拿过来,将里面的东西一件件取出来。
记账本、笔、外套。
他先翻开记账本。
最后一页还夹着那支笔。字迹歪歪扭扭,却写得清楚:时间、品名、数量、金额。每一笔都记得明明白白,末尾还有几处修改过的痕迹。
刘淙看了一会儿,把本子合上。
他把记账本和笔放回纸袋,又拿起外套,叠整齐,放进衣柜。
衣柜里挂着他的衣服,旁边是王敦行的深蓝色旧冲锋衣。
他把外套放好,关上柜门,在那里站了一会儿。
手机响了。
是哥哥发来的消息。
“我登机了。”
刘淙回复:“好。一路平安。”
他放下手机,走到阳台,拿起水壶给绿植浇水。水落进盆里,土的颜色渐渐变深。新长出来的叶子轻轻晃了晃。
浇完水,他回到客厅,在沙发上坐了一会儿。
窗外的天越来越亮。
过了一阵,他起身走进厨房,淘米,煮粥,又煎了两个蛋。
粥煮得有点稠,鸡蛋也煎得老了些。他盛出一碗,放在自己面前,随后又盛了一碗,放到对面。
他坐下来,看着那碗粥。
热气慢慢升起,模糊了对面的桌面,又一点点散开。
刘淙拿起勺子,吃了一口。
粥很烫。
他慢慢吃完自己那碗,停了片刻,又把对面那碗端过来。
第一口凉了一些。
他继续吃,一口接一口,直到两碗都见了底。
吃完以后,他把碗拿进厨房,洗干净,倒扣在沥水架上。
然后,他拿起手机,翻到和王敦行的微信聊天记录。
他们的对话还停在几天前。那些日常琐事,买了什么、什么时候回来、晚上吃什么,往上翻,似乎永远也翻不到头。
刘淙点开输入框,打了一行字。
“大哥同意把你葬在银川。我带你回家。”
他看了很久,最后按下发送。
消息发了出去。
屏幕上没有新的回复。
刘淙把手机握在手里,等了一会儿,才放回桌上。
他知道不会有人回。
但他还是想告诉王敦行。
窗外,上海的早晨已经完全亮了。梧桐树的叶子被阳光照得发亮,街上有人骑车经过,远处传来车辆驶过路口的声音。
刘淙站在窗边看了一会儿。
随后,他转过身,走进卧室,拉开行李箱。
他开始收拾行李。
这一次,他要带王敦行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