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31、银川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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两年后,尼日利亚,拉各斯。
刘淙从越野车上下来时,太阳正落在办公楼后面。
车身沾满了灰尘,轮胎上结着干硬的红土。他关上车门,抬手掸了掸衬衫上的灰,转身走进办公室。一个本地员工抱着文件从里面出来,远远地向他打招呼。他停下来,接过文件,和对方核对了明天的发货安排,又交代了几句。
一年前,公司决定拓展非洲市场,需要有人长期驻扎尼日利亚。刘淙主动申请了这个职位。
没有人问他为什么。
公司信任他,他也确实能把事情办妥。在当时,离开上海以后要去哪里,对他而言,已经不再是一个需要认真考虑的问题。
只要有事情做,就去做。
只要还有下一趟航班、下一批货、下一份报告,生活便能顺着既定的轨道继续下去。
回到公寓时,天已经黑了。
他洗了澡,换上干净的衣服,坐到书桌前,打开电脑。
屏幕上是一个视频平台的创作者后台,账号名称是 Introducing China,中文名叫“介绍中国”。
账号里没有出镜的人,也没有生活记录。镜头越过山川、河流和城市,拍黄河两岸的风,拍西安的城墙,拍上海弄堂里晾晒的衣服,也拍北京落雪后的街道。
刘淙负责拍摄、剪辑和撰写中英文文案。
视频更新得不算频繁。
偶尔,他也会想起王敦行。
以前拍视频时,王敦行总有说不完的话。明明只是街角的一棵树、一家小店,到了他嘴里,也能变成值得专门停下来看的风景。
刘淙拍完素材,王敦行负责出镜。两个人对着同一段画面讨论半天,常常是王敦行先说出一个想法,刘淙再把它拍出来。
如今,镜头里只剩风景。
刘淙打开一条新评论,回复完对方的问题,关掉页面。
书桌旁边放着一个相框。照片里的王敦行穿着深蓝色汉服,戴着假发,正低头整理衣领。照片拍于他们还没来得及去陕西的那段日子。
刘淙没有把它摆在最显眼的地方,也没有收起来。
每天工作时,只要稍微转一下头,就能看见。
他拉开抽屉,取出那本深蓝色布面的相册。
后来,刘淙又陆续添了一些照片:他们在一起时拍的,回银川时拍的,还有王敦行离开后,他独自走过的地方。
相册仍有空白页。
他翻到最后一张照片后面,取出今天刚洗好的几张。
一张是拉各斯的黄昏,云层被夕阳染成紫红色;一张是办公楼门口的树,树冠宽大,枝叶在热风里摇晃;最后一张拍的是他自己。
照片是同事帮忙拍的。
他站在树下,衬衫袖子挽到手肘,右手搭着相机,左手垂在身侧。戒指在阳光下泛着一点微光。
刘淙把照片放进空白页,用指腹压平边角。
他看了一会儿。
“又多了几张。”
声音很轻。
相册没有回答。
他把它合上,放回抽屉。
手机就在这时响了起来。
屏幕上显示着一个熟悉的名字,是王敦行的大哥。
刘淙接通视频。
画面晃了几下,随后出现哥哥的脸。背景是台北街头,身后有人走过,汽车鸣笛声断断续续地传进来。
“大哥。”
“刘淙。”哥哥看了看他,“刚下班?”
“嗯,刚回公寓。”
“最近还好吗?”
“一切都好。项目挺顺利的。”
哥哥点点头,问了些工作上的事,又提醒他别总顾着忙,吃饭要按时。刘淙一一答了。
两个人聊了一阵,哥哥忽然问:“今年二月,你回得去吗?”
刘淙看了一眼桌上的日历。
“机票订好了。下周回银川。”
哥哥明显松了口气。
“好。那你替我去看看他。”
“好。”
“我这边走不开。”哥哥顿了顿,“你替我跟他说,爸现在还好,让他别惦记。”
刘淙握着手机,没有马上回答。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我会告诉他的。”
哥哥看着屏幕里的他,眼圈渐渐红了。
“还有,刘淙,谢谢你。”
“别这么说。”
“我知道。”哥哥低下头,像是想笑一下,却没能笑出来,“我就是想跟你说一声。”
刘淙没有再劝。
他们又说了几句,便挂断了电话。
公寓重新安静下来。
刘淙坐在书桌前,没有打开电脑,也没有继续整理相册。他望着窗外的灯光,直到玻璃上渐渐映出自己的影子,才起身收拾行李。
他要回银川了。
飞机落地时,银川的风还带着春寒。
刘淙没有先回老房子,出了机场便打车去了万福陵园。
车驶过熟悉的道路时,他看见路边的树已经抽了新芽。天气还冷,树叶却已经有了颜色。路上的人裹着外套,匆匆赶路,一切都和平常没有区别。
到了陵园,他买了一束白菊,沿着松树间的小路往里走。
王敦行的墓在陵园深处。
墓碑仍是青色的,碑面被风雨磨过,刻字间积着一点薄灰。右侧刻着王敦行的名字,中间是“至亲”两个字,左侧留着一片空白,等着另一个人。
碑前放着一只小花瓶,里面插着几枝已经干了的花。刘淙把旧花取出来,换上新买的白菊,又把花瓶挪正。
他蹲下来,擦去碑面上的灰。
“敦行。”
他说。
“我回来了。”
风从松树林里穿过去,吹动花瓣。
刘淙在墓前坐下,拿出相机,把从尼日利亚带回来的照片调出来,一张张看过。
“你看。这是拉各斯。那边很热。”他说,“每天都要喝很多水。公司的人还不错,项目也挺顺利。”
他说到这里,停了停。
“新账号做起来了。现在拍的都是风景,没有人出镜。你以前说我拍得比你好,这回倒没人跟我争了。”
他低头笑了一下。
笑意很快淡了。
“有些地方,我替你看过了。”
他把相机收回去,又从口袋里取出一支烟。
烟雾刚升起来,就被风吹散了。
刘淙低头看着那截烟,过了一会儿,才开口。
“大哥让我告诉你,爸爸挺好的。”
他停顿片刻。
“让你别惦记。”
刘淙没有再说工作,也没有再说视频。他看着墓碑上那三个字,手指轻轻抚过刻痕。
这两年,他已经很少在别人面前提起王敦行。
不是不想。
有时在谈生意,有时在整理视频,有时只是走进一家陌生的餐馆,听见邻桌有人说话的语气像他,刘淙都会忽然停下来。
那一瞬间,他总以为自己还有话要回头告诉王敦行。
等反应过来,眼前却只有陌生人。
他一直记得那天晚上。
医院里的灯光,监护仪上的数字,还有医生说出的时间。后来,他无数次想过,如果自己当时再谨慎一些,如果更早发现异常,如果当时搬完货再走,如果……
这些念头从未真正消失,只是他已经不再每天追着它们走。
他知道,再想多少遍,也不会有另一个结果。
可知道是一回事,接受又是另一回事。
刘淙低下头,额头轻轻抵住冰凉的墓碑。
“我有时候还是会想,”他说,“要是那天能早点发现就好了。”
他的声音被风吹得很散。
“可我也知道,想这些没用了。”
他抵着墓碑坐了很久,直到手里的烟烧到了尽头,烫到指尖,他才松开手。
烟灰落在石阶上。
刘淙直起身,用手擦了擦脸。然后站起来,退后一步。
“我先走了。”
他看着照片,停了片刻,又补了一句:
“下次再来看你。”
刘淙收好烟盒,沿着来时的路往外走。
出了陵园,他没有马上叫车,而是沿路走了一段。风吹过来,带着泥土和新草的气味。
他想去吃一碗面。
吃完面,再回老房子看看。屋子空了很久,窗台上积着灰,得重新打扫。等处理完这些事,他还要回尼日利亚。
工作不会停。
那些还没拍完的地方,也不会自己走到镜头里。
在银川待了三天,刘淙就要走了。他得先回北京处理公司的事情,再飞往尼日利亚。
离开前,他把行李箱推到门边,回头看了一眼屋子。
窗台擦干净了,桌上的相册也放回了原处。屋子里没有什么需要再收拾的东西。
他站了一会儿,伸手关掉灯。
门合上时,锁舌轻轻响了一声。
楼道里的感应灯亮了起来。
刘淙拉起行李箱,沿着台阶一步步往下走。走到拐角时,身后的灯暗了。
他没有回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