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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8、五点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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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天夜里,刘淙一直坐在王敦行旁边。
病房里的灯没有关。仪器屏幕上跳动着数字,呼吸机发出规律而沉闷的声响。王敦行躺在病床上,双眼紧闭,身上连着各种管线。医生告诉刘淙,他一直没有恢复意识,情况很危险。
刘淙知道这些话是什么意思,却不愿意往下想。
他把椅子挪到床边,握住王敦行的手。
“敦行。”
没有回答。
“你大哥明天就到了。”
他顿了顿,又说:“你明天醒来,就能见到大哥了。”
王敦行还是没有回答。
刘淙低头看着他,像是忽然想起什么,轻声说:“元宵还在冰箱里。我晚上煮给你吃。”
“敦行。”
他又叫了一声。
病床上的人安静得像是睡着了。
刘淙握紧他的手,过了很久,才继续说:“你以前跟我说过,遇到对的人,就不要放手。”
他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被仪器的声响盖过去。
“我没放手。”
说完,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王敦行的手背上。
他不想哭。
医生还在抢救,王敦行也许还有机会醒来。他不能在这里先垮掉。他得等着,等医生出来,等王敦行睁开眼睛,等他像以前一样嫌自己管得太多。
他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敦行会醒过来的。
可眼泪还是掉了下来。
起初只是几滴,落在王敦行的手背上。刘淙抬手擦掉,想让自己平静下来,可越是忍,胸口越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他的肩膀开始发抖,先是轻微的,随后再也控制不住。
他把脸埋进王敦行的手里,终于哭出了声。
那是刘淙从未有过的失控。
他哭得喘不上气,喉咙像被什么扼住,连一句完整的话都说不出来。他只能紧紧握着那只手,反复叫着王敦行的名字。
没有人回应他。
凌晨四点半,护士进来查房。
她查看仪器上的数字,又检查了一下王敦行的情况。走到床尾时,她看见刘淙仍坐在那里,眼睛红肿,手里攥着王敦行的手。
护士没有多问,只把被子往上拉了拉。
“你要不要休息一会儿?”
刘淙摇头。
“不用了。”
“你就这么坐着?”
“嗯。”
护士看了他片刻,似乎还想劝几句,最后只是轻轻叹了口气。
“有事按铃。”
她转身走了出去。
门关上后,病房又恢复了安静。
刘淙没有睡。他把椅子往前挪了一点,重新握住王敦行的手。那只手已经不像从前那样温暖,他便用两只手将它拢住,像这样就能替他留住一点热度。
五点一刻,监护仪的声音忽然变了。
刘淙抬起头,看见屏幕上的数字正在下降。他起身去叫护士,话还没说完,护士已经快步走了进来。
她看了一眼仪器,又查看王敦行的情况,随即转身出去叫医生。
几名医护人员很快赶到病房。
刘淙被请到门外。
他站在门口,看着医生和护士围在王敦行的病床旁,听不清他们说了什么,只看见他们不断进行着他看不懂的操作。
他想走进去,却又不敢。
他只能站在那里,盯着病床的方向。
监护仪上的数字继续往下掉。
六十。
四十。
二十。
刘淙的手指一点点收紧,指甲掐进掌心。他想起几个小时前,自己还握着王敦行的手,跟他说元宵还在冰箱里,等他醒来就煮给他吃。
他甚至已经想好了,等王敦行醒过来,一定要先把这几天的事说清楚,再好好骂他一顿。以后头疼不能硬撑,身体不舒服也不能觉得自己年轻就不当回事。
他还有很多话没说。
监护仪上的数字变成了一条直线。
医生们仍在继续抢救。刘淙站在门口,眼睛一眨不眨地看着里面。他不知道过了多久,只觉得走廊里的灯白得刺眼,连呼吸都变得困难。
终于,一名医生停了下来,看了一眼时间,又与其他医护人员确认了情况。
有人关掉了仪器。
持续的蜂鸣声消失了,病房里只剩下轻微的脚步声。
一切突然安静下来。
医生走到门口,看着刘淙,语气很轻。
“我们尽力了。”
刘淙站在那里,没有动。
他像是听见了,又像是什么都没听见。
过了很久,他才问:“什么时候?”
“五点四十分。”
刘淙点了一下头。
他的嘴唇动了动,隔了几秒才问出下一句话。
“他……他没有痛苦吧?”
医生沉默片刻,回答道:“他一直处于昏迷状态,没有恢复意识。我们已经尽了最大努力。”
刘淙又点了一下头。
“好。”
他只说了这一个字。
医生看着他,问:“您是他的家属吗?”
刘淙喉咙发紧。
“我是他朋友。”
医生没有追问,只告诉他可以进去看看王敦行,后续手续会有工作人员与他联系。
刘淙扶着门框,过了好一会儿才迈开脚步。
王敦行躺在床上,身上的医疗管线已经撤除。脸色很白,嘴唇失去了血色,眉间却没有明显的皱痕。
他看起来很安静。
刘淙走到床边,坐下来,重新握住他的手。
“敦行。”
他知道不会再有回答了,还是叫了一声。
“你怎么不等我呢?”
声音落下去,很快就散在空荡荡的病房里。
他不知道自己该怎么办。
他握着王敦行的手,直到眼泪一点点流干,才慢慢抬起头。
窗外透进一线灰白的天光。
天还没有完全亮,远处的路灯已经熄灭了。刘淙看了一眼时间,恍惚间才想起,王敦行的哥哥还在等消息。
他松开王敦行的手,把它轻轻放回被子里,又替他掖好被角。
“你先睡一会儿。”
他顿了顿。
“我待会儿再来。”
说完,他站起身,走出了病房。
走廊里的椅子又冷又硬。刘淙坐下时,腿有些发软。他掏出手机,打开LINE,翻到王敦行哥哥的聊天窗口。
对话还停留在几个小时前。
他告诉哥哥王敦行病情之后,哥哥又问过一次情况,刘淙只回了医院正在抢救。
现在,他得告诉他结果。
刘淙盯着屏幕看了很久,打了几个字,删掉,又重新打。
最后,他只发出去一句:
“大哥,敦行走了。今天早上五点四十分。”
消息发出去后,刘淙把手机放在膝盖上,抬头看着走廊的天花板。
白色的天花板,亮着的日光灯。远处有护士推着治疗车经过,轮子在地面上发出轻微的声响。
走廊里有人低声说话,有人匆匆走过。医院照常运转,没有人知道他刚刚失去了什么。
几分钟后,手机震了一下。
哥哥回了三个字。
“知道了。”
刘淙看着那三个字,没有动。
又过了一会儿,哥哥发来第二条消息。
“我订最早的航班。”
紧接着,第三条消息跳了出来。
“你还好吗?”
刘淙盯着那行字,手指停在屏幕上。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好不好,已经不是一个能用几个字说清楚的问题。他甚至不知道自己此刻到底是什么感觉。悲伤还在,只是像被什么东西压住了,沉沉地坠在胸口。
他没有回复,只把手机收了起来,靠着椅背,闭上眼睛。
他想起很多事。
第一次见面时,王敦行笑着跟他说话,像是认识了很久;后来两个人一起走过那么多地方,王敦行总能找到话题,路边一只猫、一家新开的店,都值得他停下来讲上半天。
他们一起住进上海的公寓,一起买菜做饭,一起收拾屋子。王敦行喜欢把冰箱里的东西摆得整整齐齐,刘淙负责做饭,他就站在旁边洗菜、递盘子,偶尔偷吃一口刚出锅的菜,再被刘淙敲一下手背。
还有那些没来得及完成的事。
陕西没去成,汉服一直收在柜子里;相册里还有空白页,他们说好以后慢慢填满;“淙行中国”的视频还积攒着许多素材,王敦行总说等忙完这一阵,就要重新整理。
他还说过,要带刘淙去看雪。
刘淙以前不觉得这些事有什么特别。日子那么长,想去的地方可以以后再去,想做的事总有机会完成。
直到此刻,他才发现,原来有些事情一旦错过,就再也没有以后。
刘淙不知道自己在椅子上坐了多久。
等工作人员来找他办理后续手续时,他才重新站起来。
那一天,他几乎没怎么吃东西。
他按照医院的要求确认信息、签字,联系殡仪馆,处理遗体转运的事。每一件事都有人告诉他下一步该怎么做,他就照着做。需要签名的时候,他拿起笔;需要确认信息的时候,他回答问题。
他不敢停下来。
只要停下来,他就会想起王敦行。
第二天下午,王敦行的哥哥到了上海。
当时的防疫安排要求他先在酒店完成三天健康监测,暂时无法立刻去殡仪馆。他只能先住下来,按要求进行核酸检测,等到符合出行条件后再去见弟弟。
刘淙每天给他发消息,告诉他已经办好的手续,告诉他遗体暂时安置在殡仪馆,也告诉他不用急,一切都会安排好。
哥哥每次都回复得很简短。
“好。”
“辛苦你了。”
“你也要吃饭。”
刘淙看见这些话,便回一句“知道了”,然后继续处理手里的事情。
他不觉得自己辛苦。
他只是想把王敦行的身后事安排好。
三天后,哥哥终于可以出门,去了殡仪馆。
那天下午,刘淙提前把汉服和假发带了过去。
衣服一直收在公寓的柜子里。他取出来时,深蓝色的布料还保持着原来的折痕。他又从抽屉里找出那顶棕色假发,小心地放进袋子里。
陕西一直没去成。
王敦行一直想穿着这身汉服,到周家大院和三原城隍庙走一走。他说过,要在那里拍视频,最好挑一个阳光好的日子,让深蓝色的衣服在镜头里显得更鲜亮些。
那时刘淙答应了。
他们都以为,等忙完手头的事情,总会有机会。
到了殡仪馆,刘淙请工作人员协助整理。他将王敦行的银项链重新戴好,又一点点替他穿上汉服。
衣服的扣子不难系,可他做得很慢。
他理好衣襟,抚平肩头的褶皱,将腰带整理妥当,又检查了几遍,才把假发拿出来。
那顶假发是棕色的,颜色偏深,带着自然的蓬松感。王敦行以前试戴过一次,对着镜子照了很久,还特意从侧面转过去,问刘淙好不好看。
刘淙当时说好看。
王敦行便笑着说,等去了陕西,一定要穿着汉服拍一组照片。
现在,假发被端端正正地戴在他头上。刘淙用手指轻轻整理边缘,把几缕不服帖的发丝别到耳后。
他退后一步,看了看。
深蓝色的汉服衬着王敦行苍白的脸,白色滚边整齐地沿着衣襟铺开。腰带上的玉扣仍旧端正,衣袖垂落在身侧。
一切都整理好了。
刘淙看着他,轻声说:
“你穿这件好看。”
王敦行没有回答。
刘淙走到床边,坐下来,握住他的手。
过了一会儿,他低下头,把额头贴在他的手背上。
动作和那天凌晨一模一样。
只是这一次,病房里的仪器声已经远去,王敦行也不再需要等待任何人的抢救。
刘淙在殡仪馆待了很久。
他坐在王敦行旁边,不愿意离开。房间里的冷气开得很足,四周安静得让人觉得时间已经停住了。他看着王敦行穿着那件汉服,偶尔伸手替他抚平衣袖,或者检查一下假发有没有歪。
他知道这些动作没有意义。
可除了这样,他不知道自己还能为王敦行做什么。
哥哥进来时,刘淙正坐在床边。
他没有马上开口,只是站在一旁,静静地看着弟弟。
王敦行躺在那里,穿着一件他生前很喜欢、却一直没能穿去想去的地方的汉服。脸上没有痛苦的神情,看上去平静得近乎安详。
哥哥看了很久,才伸出手,轻轻碰了碰汉服的袖口。
滚边很滑,也很凉。
“这件衣服……”他开口时,声音有些哑。
刘淙站起来。
“是他自己挑的。”
他停了一下,又说:“他很喜欢这件衣服,说等到了特别的地方再穿。”
哥哥点了点头。
他没有继续问,只是低头看着弟弟,手指还停在那道白色滚边上。过了好一会儿,他才收回手,慢慢走出房间。
刘淙跟在他身后。
两个人坐在走廊的椅子上,谁都没有先开口。
哥哥从口袋里掏出一包烟,拿在手里看了一会儿,又转头问刘淙:
“你要吗?”
刘淙迟疑了一下,点了点头。
哥哥抽出一根递给他,又给自己拿了一根。他掏出打火机,先替刘淙点上,再点燃自己的。
刘淙吸了一口,立刻被呛得咳了几声。
两个人并排坐着,烟雾缓缓升起,散在日光灯下。
过了好一会儿,哥哥忽然说:
“谢谢你。”
刘淙转过头。
“谢什么?”
“谢谢你陪他到最后。”
哥哥低头看着手里的烟,声音很轻。
“我妈走的时候,是你在旁边陪着他。现在他走的时候,也是你在旁边陪着他。”
刘淙没有说话。
他不知道该怎么回答这句感谢。
那时王敦行的母亲病重,他陪着王敦行回台湾,陪他度过了母亲离世后的日子。如今,王敦行也走了,他还是留在这里,替他处理最后的事情。
他从没想过,有一天自己会这样送走王敦行。
哥哥吸了一口烟,把烟灰弹在地上。
“他以前跟我说过,你话很少。”
“嗯。”
“但他还说了一句话。”
哥哥偏过头,看着刘淙。
“他说,你话少,但有你在就行。”
刘淙看着走廊尽头。
那里有一扇窗,窗外的天色已经暗了下来。日光灯映在玻璃上,照出两个人模糊的影子。
过了一会儿,他才说:
“他也跟我说过。”
两个人把烟抽完,掐灭了烟头,继续坐着。
这一次,谁都没有再说话。
过了一会儿,一名工作人员拿着文件夹走过来。
“请问哪位是王敦行先生的家属?”
哥哥站起来。
“我是他哥哥。”
“麻烦您跟我来一下,需要办理一些后续手续。”
哥哥转头看向刘淙。
刘淙也站起来。
“我陪你去。”
工作人员没有多问,带着两人进了办公室。
桌上摆着几张表格,需要填写逝者的基本信息、家属信息,以及遗体后续处理的相关事项。
哥哥坐下来,拿起笔,一项项填好。写到遗体后续安置时,他停了下来。
“敦行之前说过,他想留在大陆。”
工作人员点点头,解释了后续需要确认的事项。
“具体安置地点还没决定。”哥哥说,“我得跟家里商量一下。”
“没关系,这一项可以等确定后再补办。”
哥哥把其余信息填完,签了字。
工作人员又拿出一张表格,递给刘淙。
“麻烦您也填写一下,作为后续联络人。”
刘淙接过表格,低头看着上面的栏目。
姓名、联系方式、与逝者的关系。
前面几项,他很快就填好了。
最后一栏,他却停住了。
笔尖悬在纸面上,迟迟没有落下。
朋友。
他刚才对医生说,自己是王敦行的朋友。
这句话没有错。他们最初相识时,是朋友。
他们早就不只是普通朋友。
可眼下,他却不知道该用什么词来写下这段关系。
办公室里很安静。
工作人员在等,哥哥也坐在一旁,没有催他。
刘淙低头看着那一小块空白,过了很久,终于落下笔。
他写下两个字。
挚友。
工作人员接过表格,看了一眼,没有多说,只把它放进文件夹里。
哥哥也看见了那两个字。
他没有纠正,也没有追问,只是把桌上的材料整理好,慢慢站起身。
临出办公室时,他从口袋里掏出那包烟,递给刘淙。
“你拿着吧。”
刘淙看着烟盒。
“你呢?”
“我不抽了。”
刘淙伸手接过来,放进外套口袋。
“走吧。”哥哥说。
两个人走出办公室。
走廊还是那样,白色的天花板,亮着的日光灯。远处有人推着车经过,轮子轻轻碾过地面。